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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声应和:“是啊,这局面若长久下去,终究难稳。”赵铭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扫过众人:“我等武人的本分,是攻城拔地、斩将破军。
至于安民理政,自有朝廷派来的文臣操心。”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赵国既灭,咸阳的使者不日便到。
这些事,不必你我越俎代庖。”
他心中清楚,秦法严苛如铁,莫说新降的赵人,便是老秦子民亦觉窒息。
若有一日由他执掌乾坤,律令必当重铸。
军功爵制如今是大秦锐士奋战的脊梁,可待到四海归一、烽烟尽熄时,这道脊梁反而可能成为僵固的枷锁。
天下安定后,若利益固结、阶层板结,大秦终会步六国后尘——这些他早已看透。
至于官吏短缺、文教不兴,那是席卷天下后必然的疮痍。
识字通文者多出于旧日士族,而六国士族或死或散,或心怀怨怼。
但这一切,尚不在他眼下要解的局中。
他日风云翻涌、龙蛇起陆之时,自有阎庭为他育才蓄士。
“将军说得是。”
帐中诸将纷纷颔首。
他们确实忧心太远了。
“不过,”
赵铭话音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在朝廷接管之前,军管之地绝不可生乱。
凡有违军令、 ** 滋事者,再三劝诫不从——立斩。”
“诺!”
众将凛然抱拳。
这时屠睢向前一步,眼底闪着光:“将军,近日营中皆传,您将擢升上将军……消息是从上将军大营流出的,恐怕不虚。”
帐内呼吸微微一滞。
所有目光灼灼投向赵铭——这些追随他血战沙场的将领,早已将性命与信念系于他一人之身。
旁人升迁他们或有不平,但赵铭若登高位,他们唯有沸腾的热血与骄傲。
蓝田营盘内外,乃至整个秦国的疆土上,有谁的军功能与他们将军相提并论?
“事情未到最终,一切尚无定论。”
“你们暂且不必思虑太多。”
赵铭神色平静,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将军。”
“若您得以晋升,属下们或许也能跟着再进一步。”
屠睢毫不遮掩,朗声笑道。
“你这人,倒是直白。”
赵铭摇头失笑。
屠睢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多言。
凭此番灭赵所累积的战功,他们确实足够再晋一级。
但这前提,终究是他们的将军先迈出那一步——唯有主将之位空出,他们方有机会递补。
“罢了。”
“便与你们明言吧。”
“当日在邯郸城中,大王曾与我单独面谈。”
“大王说,待我回到咸阳,会给我一份惊喜。”
“这惊喜究竟是何——”
“诸位应当能猜到几分吧?”
见帐中诸将皆目光灼灼,满含期待,赵铭也不再隐瞒。
话音落下,众将脸上顿时绽开喜色,齐齐拱手:“恭贺将军!”
“你们的战功,我已逐一核算清楚。”
“经此灭赵一战,在场诸位至少可晋爵两级。
至于官职升迁,须待我返回咸阳后方能定夺。”
赵铭沉声道。
“既然将军说大王备有惊喜,末将便安心等候了。”
屠睢笑道。
“正是。”
“一切待将军抵达咸阳,自然分明。”
章邯也连声附和。
“赵国那些战马,保下了多少?”
赵铭转向章邯问道。
“回将军。”
“邯郸一战,王贲将军保全了一万余匹。
攻入代地后,那里本是赵国骑兵屯驻重地,如今收整完毕,我军已得战马五万余,赵国马场亦尽入我军掌控。”
章邯立即回禀。
“好,甚好。”
“五万多匹战马,便是五万多骑兵的根基。”
“这些马匹务必派人严加看管。
来日若我真受封上将军,这些战马便是我组建骑军的本钱。”
“一匹,也不容有失。”
赵铭神情肃然,直视章邯。
“我大秦三大营中,唯北疆常驻八万骑兵,亦是我国最精锐的骑旅。”
“至于蓝田大营,全军骑兵尚不足一万。”
“这五万多战马便是五万多骑兵——倘若将军果真统领一营,那我营战力必将冠绝诸军。”
屠睢语带激动,眼中光芒闪动。
骑兵,当世无愧的沙场主宰。
在平原旷野之上,面对步卒几乎呈碾压之势。
一旦冲入敌阵,便是单方面的屠戮。
然而这时代战马珍贵难求,天下产马最盛之地,莫过于赵、齐二国。
如今赵国既灭,其牧马之场,已尽归大秦。
“请将军放心。”
“末将已调遣一万精锐严加看守,绝无半分差池。”
章邯当即郑重应道。
战后余烟未散,营地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疲惫的喘息。
赵铭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那些缠着绷带的身影,声音在初冬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受伤的好生将养,无碍的便歇着。
待禁令解除之日,酒管够。”
“末将可都记着呢!”
章邯咧开嘴,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沟壑,“上回被将军灌得找不着北,这回非得扳回一城不可。”
“对!定要把将军喝趴下!”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刀剑碰撞的叮当声里混着粗豪的起哄。
正喧闹间,一名亲兵疾步穿入人群,单膝触地:“上将军有令,请主上速往。”
帐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铭抬手挥退众人,掸了掸甲胄下摆的尘灰。”都散了吧,各自警醒些。”
他迈步出帐时,皮靴踏过结霜的泥地,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等那袭玄色披风消失在辕门外,屠睢收敛了笑意,环视周遭将领:“眼下正是将军晋衔的关口,谁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便是往将军脸上抹黑。”
“军规如山。”
章邯接话,指节叩了叩腰间的剑柄,“破城后劫掠财物者,兵卒连坐其长。
诸位回去都把眼睛擦亮些——人心隔着肚皮,总有人管不住手脚。”
众人肃然抱拳:“遵令!”
上将军大营内炭火正旺,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
王翦见赵铭入内,指了指案几旁的 ** :“坐。”
“王、杨二位将军尚未归来?”
赵铭目光掠过空荡荡的侧席。
“还在代地清剿残部。”
王翦从堆积如山的竹简中抽出一卷,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绢帛展开,朱砂批注赫然入目。
赵铭视线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篆字,眉头微微舒展:“汰弱留强……确是良策。
四十万降卒若全数编入行伍,大秦的粮仓怕是要见底了。”
“长平旧事犹在眼前。”
王翦拨弄着炭盆里迸溅的火星,声音里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饱腹的锐士才能握紧刀剑,饿着肚子的军队……终究是沙上筑塔。”
奴隶的境遇则截然不同,能有一日一餐已是侥幸,终日劳作不息,累毙者不可胜数。
对他们而言,维持最底线的生存便已足够,甚至这底线也未必需要守住。
死了,便只是死了。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眼下降卒分置五处:代城、邯郸、武安、临城、许城。”
“这是吾拟的手谕,届时你遣人前去遴选便是。”
“朝廷只传下一道令:按选拔新军锐士的标准整编降卒。”
王翦语气沉肃,随手抽出一卷帛书。
“近四十万降卒的性命,这就握在我手中了?”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是交予你手。”
“生杀予夺,皆由你定。”
王翦颔首而笑。
“且慢。”
赵铭忽然想起什么。
“何事?”
王翦神色微动。
“大王离邯郸时曾许我,灭赵后准我休沐,为何至今未有音讯?”
赵铭话里带了几分埋怨。
“待你筛完这些降卒,便可休沐去了。”
王翦轻笑。
“当真?”
赵铭眼中一亮。
“不只如此,此事若毕,至少予你两月闲暇。”
“你与嫣儿的婚事,也该操办了。”
王翦笑道。
“上将军放心。”
“此事我自当上心。”
赵铭当即应承。
遴选降卒——正合赵铭心意。
恰可从中择出一批善战精锐,充实阎庭训练,壮大自家根基。
这实在是桩美事。
“去吧。”
“我已调遣一万兵马镇守代城,你可率本部离开了。”
王翦摆了摆手。
“上将军。”
“末将尚有一事相求。”
赵铭笑吟吟望向他。
“有话直说。”
王翦似已猜到几分。
“攻破代地所获战马,我便一并带走了。”
“也省得日后另行筹措。”
赵铭说得轻松。
“五万余战马,你想全数吞下?”
王翦面露讶色。
“不过五万之数,您老不是常说我有上将之资么?既开新营,岂能没有一支骑兵?”
赵铭仍是笑。
王翦听罢,顿时瞪眼:“胡闹!”
“这批战马,王贲与杨端和早已盯了多时。”
“大秦战马多屯北疆,如今好不容易得此积蓄,你还想独吞——你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赵铭却不怕,依旧笑道:“岳父大人,我这可不是商量。
您若不允,我便回咸阳寻大王说道说道。”
“你敢威胁我?”
王翦眉峰一挑。
“蓝田大营向来以步战为主,岳父千万别多想。”
“这批战马,断不会留给您了。”
“明日我便带走。”
“告辞。”
赵铭不再与王翦多言,转身便走。
“这混账小子……”
王翦瞪着眼,望着那背影只能摇头。
待赵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门外,他忽然嗤笑一声,低语道:“脾气倒硬。
那些战马本就是大王吩咐留给你的,此番正好,倒让你欠我个人情。”
回到自家营帐,赵铭即刻唤来张明。
“传我将令:各部整装,带上全部战马,明日开拔,直赴邯郸。
代城此地,留刘旺、庄伟二部驻守。”
他语气斩钉截铁。
“主上,”
张明略有迟疑,“如此急切移营,是为何故?”
“上将军有命,命我整编各处赵军降卒。
不止代城,邯郸周边四地所有降卒,皆归我军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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