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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在赵铭面前并无遮掩,将当日狱中经历细细道来。“这般说来,你确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赵铭目光扫过韩非,“难怪如今懂得享福了,瞧这身形都圆润了些。”
“哪里的话。”
韩非摆手,“入秦以来,我何曾有一日懈怠?”
与赵铭相对时,他神情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全无在咸阳时的端肃姿态。
“此番专程来赵国寻我?”
赵铭问道。
韩非含笑点头:“算是罢。”
“既是专程来访,却两手空空,你这礼数可真是周到。”
赵铭挑眉。
“我一介清贫之士,哪来的厚礼相赠?”
韩非佯作不悦。
“语气放恭敬些,我终究是你的救命恩人。
此事若传扬出去,你韩非的名声怕是要受损了。”
赵铭悠然道。
“遇上你这般恩人,算我韩非命数如此。”
韩非无奈苦笑。
他虽精于法理辩术,在赵铭面前却总占不得上风。
“虽未备礼,但朝中有些与你相关的风声,你可愿一听?”
韩非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笃定,“事关扶苏公子,亦关乎朝堂暗流。”
赵铭却神色平淡:“不必。”
“你竟不好奇?”
韩非略显诧异,“此次扶苏公子亲携王诏前来,你难道不知其中深意?”
“还能有何深意?”
赵铭冷笑,“无非是见我军功日盛,势不可遏罢了。
方才扶苏邀我私谈,还特意致歉。”
“不愧是长公子,气度涵养确非常人可比。
这般屈尊致歉,传出去便是礼贤下士的美谈。”
韩非颔首。
“礼贤下士?”
赵铭笑意微冷,不置可否。
“关于扶苏公子之事,我亦有所耳闻。
可是淳于越遣人威胁你解除与王家的婚约?”
韩非问道。
“正是。”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派了个痴愚之徒前来,妄图逼我退婚。”
“痴愚之徒?”
韩非对这个古怪形容露出疑惑。
“便是神智昏聩之人。”
赵铭淡淡解释。
韩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般行事,确实有失清明。
扶苏公子身边有如此师长,也难怪大王至今未定储位。”
赵铭闻言,侧目看了韩非一眼,倒有些意外他能一语点破其中关窍。
“储位之事与我无关。”
赵铭神色平淡,“只要不犯到我头上,便随他们去。”
韩非微微一笑:“我来之前,李斯曾特意拦下我说话。
你猜他所为何事?”
“朝中局势我虽不深究,却也略知一二。
李斯代表新晋势力,王绾等人则是旧族宗亲,两派相争早已不是秘密。”
赵铭略作思忖,“此番扶苏前来,李斯想必是希望你在我面前阻拦公子致歉,或是……让我对扶苏心生芥蒂?”
“并非阻拦,而是望你保持疏离。”
韩非颔首,“如今你在军中风头正盛,人人都说你是未来的上将军。
若扶苏当真开罪于你,于他绝非好事。
此外,还有一事需如实相告——当年你镇守渭城时,王绾一派曾以擅离职守之名暗中构陷,幸得大王明察,未使其得逞。
如今他们见压制不住,才借扶苏公子前来转圜。
其中利弊,你当自行斟酌。”
他语气转为郑重:“作为友人,我劝你莫要卷入他们的纷争。
纵然此刻军威正隆,一旦涉足朝堂党争,只怕前程难测。”
赵铭听出他话中的关切,神色缓和:“放心,那些无谓之争我毫无兴趣。
倒是你在朝堂之上,更需步步谨慎。”
“可惜战时禁酒,否则今日定要与你畅饮一番。”
韩非轻叹。
“总有机会。”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待平定赵国后,请你来府中喝杯喜酒。
到时必以天下佳酿相待。”
“那我便静候佳期了。”
……
半日光阴倏忽而过。
军营外,五百禁卫军护着两驾马车缓缓启程。
王翦立于营门处,拱手相送:“恭送长公子。”
扶苏自车帘后抬手示意:“上将军留步。”
车辙碾过尘土,在骑兵簇拥下渐行渐远。
待车驾远去,王翦转向身侧的赵铭:“长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此时王贲与杨端和已前往晋阳城,大营暂由赵铭留守。
“他的老师淳于越曾派人威胁,要我断绝与嫣儿的往来。”
赵铭语气平静,“被我逐出营去。
扶苏此来,是为致歉。”
“威胁你与嫣儿断绝关系?”
王翦眉头骤然锁紧,眼底泛起寒光。
王翦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难怪那日朝堂之上,淳于越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过。
赵铭却只是平静地斟满酒盏。
“扶苏既已亲至,诚意已见。
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但若有人不识分寸,再伸手——便不是一杯酒能化解的了。”
话音落下时,室内的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王翦冷哼一声。
“长公子的脸面自然须顾及,可淳于越……待赵国事了,我自会与他清算。”
老将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沉如战鼓。
“纵是公子之师,也逃不过一个理字。”
赵铭闻言轻笑。
“有岳丈出面,想必那位夫子少不得要喝几盏苦茶了。”
忽然间,王翦转过脸来。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方才的怒意已尽数敛去,只剩审视。
“十八公子的人,近来是否登过你的门?”
赵铭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消息竟传得这般快?”
“何止是快。”
王翦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如今半个咸阳都在传,说你已成了十八公子的帷幄之宾。”
空气静了一瞬。
赵铭缓缓放下酒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嗒”
声。
“胡亥……”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年纪尚轻,算计倒深。
看来他身后那位,连我也当作棋子了。”
无需点破,二人都心知肚明那执棋之手来自何处。
王翦忽然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而沉:
“你可知为将者立于朝堂,最忌何事?”
“结党。”
赵铭答得毫无迟疑。
千年史册如镜,照见过太多功勋赫赫之名,最终湮没于储君之争的漩涡。
一步错,便是白骨铺路;即便押对了注,功高震主之日,亦难逃鸟尽弓藏之局。
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嬴政。
老将军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你既明白,我便放心了。”
他举盏一饮而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窗外暮色渐浓,远街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掌着军权,自然会被诸位公子盯上,这道理我懂。”
“卷入储位之争,是为臣者的大忌。”
王翦的声音沉了下来,“无论押对押错,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以你必须谨慎,不论哪位公子递来橄榄枝,都不可伸手。”
“明白。”
赵铭颔首。
他心底清楚,岳父并不知晓——始皇帝那些儿子,在他眼中没一个成器的。
以仁厚闻名的长公子扶苏,骨子里透着迂腐之气。
连这最像样的一个尚且如此,其余公子的心性便可想而知。
至于那十八子胡亥……赵铭甚至觉得此人找上门来的胆量颇为可笑。
一个杀尽手足、断绝皇嗣的蠢物,于国于家于父,皆是彻头彻尾的孽障。
倘若地下的始皇知晓这逆子的行径,只怕要破土而出,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朝中武将,可有人已选了边站?”
赵铭忽然问道。
王翦身为上将军,深得倚重,朝堂暗涌自然比旁人看得分明。
老人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北方,幽幽一叹:“蒙家……或许已经选了。”
只这一句,赵铭便了然于胸。
蒙氏一族,选了扶苏。
史册所载亦是如此。
扶苏被害后,蒙恬随之赴死,北疆大营随之星散——如今虽不称蒙家军,但那支劲旅终究刻着蒙氏的烙印。
一门忠烈,可惜了。
赵铭暗想。
“岳父日后有何打算?”
他转而问道。
史书中的王翦最懂明哲保身。
即便统兵在外,仍不时向君王讨赏,以自污之法消弭猜忌。
及至王家声望鼎盛,亦始终未踏入党争泥潭。
“王家只忠秦王。”
王翦字字沉凝,“今日忠于大王,来日忠于大王择定的继承者。”
“确是稳妥之道。”
赵铭点头。
这也难怪在胡亥与赵高掌权时,王家尚能保全族脉,直至乱世烽起才最终倾覆。
岳父这蛰伏存身的智慧,确有先见之明。
“原本我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会被卷入漩涡。”
王翦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神色稍缓,“你如今不仅是大秦主将,亦是我王家女婿,一言一行都牵着王家。”
“岳父放心。”
赵铭淡然一笑,“这等事我不会沾手。
何况无论是扶苏还是胡亥——他们还不配。”
话音落下,王翦神情微动,深深看了赵铭一眼。
话到嘴边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晋阳已失,明日我部可否出击?”
赵铭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王翦从地图前转过身,目光沉静:“你有何打算?”
“直取邯郸。”
赵铭的回答简短有力。
“再等十日。”
“为何?”
赵铭眉头微蹙。
“你麾下仅五万精锐。
半月前我已奏请大王增兵,新军已在路上,十日内必到。”
王翦走到案前,指尖轻叩竹简。
赵铭眼中锐光一闪:“多少兵力?”
“你统领主战营多年,竟不知一营编制?”
王翦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五万?”
“整整五万,已受三月新训。
至于能否成军——”
王翦顿了顿,“战场便是最后的校场。”
他将一卷诏令推至案边,“大王已赐你蓝田大营第四主战营旗号。”
“末将领命。”
赵铭抱拳。
他未在帅帐久留,转身便往军营深处走去。
风卷起帐帘,露出王翦凝重的面容。
“赵铭啊……”
老将轻叹一声,独自立在摇曳的灯影里,“你这般性情,于王权毫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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