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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开接口道,“待兵权归一,大王基业稳如泰山。届时莫说一个赵佾,便是……”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
赵偃冷哼一声,转而道:“廉颇之事虽了,魏无忌却实在不堪。
重兵布防的临城,竟真让秦人夺了去。”
“魏国早非昔年之魏了。”
郭开摇头,语带讥诮,“魏无忌事前调兵遣将,却连数万秦军也抵挡不住。
依臣浅见,待庞煖将军灭燕功成,我大赵何不顺势东进,并魏土于版图?如此,方不负大王雄才。”
赵偃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倨傲。
“丞相此言,深得寡人心。”
他微微昂首,“天下能成大一统之业者,舍寡人其谁?魏国衰微至此,已不配与赵国为盟。
那魏无忌无力助赵抗秦便罢,竟屡次来信,欲劝寡人自燕撤兵——无非是嫉恨寡人开疆拓土,不愿见赵国强盛罢了。”
“大王明鉴。”
郭开连连称是,“魏国气数已衰,连守城之能都已丧失,何足道哉。”
夜色渐浓时,郭开方离宫回府。
他独自步入内室,解下外袍,烛台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郭丞相今日,真是功劳不小。”
一个声音忽然自角落阴影处响起。
郭开身形一僵,旋即迅速转身,向着声音来处深深一揖:
“顿大人。”
烛火摇曳,将那道黑袍身影拉得细长,如同鬼魅般贴在墙壁上。
那人静静立在阴影边缘,目光如冰,周身散着森然寒意。
正是黑冰台执掌者,顿弱。
“郭相不必惊慌。”
“你乃大秦之功臣。”
“若无你周旋,廉颇岂能除去?赵国大军,此刻恐怕早已自燕境回防。”
“当年大王留你性命,果是明智之举。”
顿弱声音平缓,字字清晰。
郭开伏身便拜,额触地面:“臣誓死效忠大王,绝无二心。”
到了这般境地,他已无退路。
那些送往秦国的密简,任何一封泄露至赵偃手中,都足以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除了紧紧依附秦王,他别无选择。
顿弱伸手虚扶:“郭相请起。
大王知你忠心,昔日承诺亦不会更改——待赵国既灭,你仍是天下巨富。”
“谢大王恩典!”
郭开抬头,眼底涌出激动之色。
安抚既毕,顿弱话锋一转:“晋阳兵马粮草之数,可已理清?”
“早已备妥。”
郭开疾步转入内室,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无误否?”
顿弱唇角微扬。
“绝无虚报。
晋阳兵员调遣、粮草转运,皆经我手。”
郭开答得毫不犹豫。
“此功,吾定为郭相记下。”
顿弱接过竹简,略一颔首。
“大人尚有其他吩咐?”
郭开垂手恭立。
“尽力拖延赵国自燕国撤军之时日,愈晚愈好。
此外,李牧兵权……宜早削除。”
“大人放心,此事已在推进之中。”
“李牧此人,早为 ** 所忌。
我已进言削其兵权,不久当有结果。”
“有劳郭相。”
顿弱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心中暗忖:大王当日留此人性命,确是妙棋。
贪财好色,真小人也。
然小人用得好,可除廉颇,亦可毁李牧。
一计去二敌,岂非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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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大梁。
魏王寝宫深处,灯火通明。
“王叔。”
“消息……想必你也收到了。”
魏王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收到了。”
信陵君魏无忌缓缓点头。
他面容更见苍老,眼底深纹如刀刻。
“王叔不是已在临城布下重兵么?何以竟被秦军破城?”
“秦兵不过数万,那公孙新就如此不堪一战?”
魏王声调渐高,怒意难掩。
此番,魏国损失之重,远超预料。
秦国尚未正式宣战,魏国已失地近千里,城池接连陷落。
魏国君主曾以国运为誓,承诺绝不让秦军借道攻赵,可那道铁蹄终究还是踏破了魏国的山河。
朝堂之上,空气凝滞如铁。
“老臣……识人不明。”
魏无忌没有辩解,径直伏跪于地,声音沉如古钟。
王座上的魏王攥紧了袖中的手,怒意如潮水般翻涌,却在触及那白发苍苍的背影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魏国已如风中残烛,若连这最后一根支柱也折断,王朝便真的到了尽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里透着疲惫:“伯父,并非寡人要苛责于你。
只是赵国那边,满朝文武这边,寡人……已不知如何交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秦军未下一纸战书,仅凭数万人马,便连破我数十城,掠地千里——硬生生在我大魏疆土上,踏出一条直通赵国的血路。”
魏王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语,“你让寡人……如何面对天下百姓?”
魏无忌深深垂首,额间皱纹如刀刻:“是老臣败了。
若非老臣无能,大魏何至受此屈辱。”
“罢了。”
魏王挥了挥手,仿佛要拂开眼前无形的阴霾,“如今说这些,已于事无补。
依伯父之见,我大魏眼下该如何?难道只能坐视秦人吞赵,再调转兵锋,将我等一并碾碎么?”
他真正忧心的,远不止那千里失地。
赵国一旦倾覆,秦国下一个剑指之处,必是魏国。
到那时,今日兴兵之过,便会成为秦国最好的伐罪之名。
时间,已经不站在魏国这一边了。
“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魏无忌抬起头,眼中燃起一抹决绝的灰烬:“举全国之兵,再伐西秦。
将被夺走的城池,一寸一寸,夺回来。”
“可……”
魏王喉结滚动,声音里透出迟疑,“我大魏之军,真能挡得住秦国的虎狼之师么?”
“大王。”
老将的声音陡然加重,“这已是我大魏最后的机会。
今日不选,来日秦军压境之时,便再无选择的余地。
这一战,避无可避。”
“寡人明白……”
魏王背过身去,望向殿外沉郁的天空,“可我大魏与秦交锋,何曾占过半分便宜?此番若再败……”
“抉择之权,尽在大王。”
魏无忌缓缓站直身躯,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若大王仍愿信臣,臣愿再披战甲,率军西进,不收复河山,誓不还朝。
若大王决意固守……老臣亦当竭尽残年,死守国门,护我大魏宗庙不绝。”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魏王伫立在光影交界之处,侧脸绷紧,挣扎之色清晰可见。
“此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容寡人再思量几日。”
他终究没能落下那枚赌上国运的棋子。
再败,则万劫不复。
魏无忌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最后一点光。
最后的机会,如同指间流沙,终究是滑走了。
魏无忌躬身领命,深知此刻魏国已无力与强秦正面抗衡。
“臣明白。”
他沉声应道。
年轻的君主缓步走近,伸手握住老臣的手臂,声音里压着千钧重担:“王叔,大魏的国运、寡人的性命,如今都系于你一人肩上。
虽不能主动出击,但秦国的威胁如利剑悬顶,半分松懈不得。
从今日起,举国之兵皆由你统辖调度——如何布防,如何守土,全凭王叔定夺。”
魏王的手指微微发颤,那力道仿佛要将自己的生死彻底交托出去。
魏无忌垂下眼帘,只答:“老臣必竭尽全力。”
待君王离去,殿中只剩他独自伫立。
廉颇的名字忽然划过心头,紧接着是那个更年轻、更锐利的名字——赵铭。
“连廉颇这样的宿将,竟也亡于他手……”
魏无忌无声地叹息。
他曾与赵铭在战场上交锋过,深知那年轻人的可怕。
如今传来赵铭以少胜多攻破临城、阵斩廉颇的消息,那份忌惮便如深冬的寒雾,丝丝渗入骨髓。
然而眼下局势,纵有万千忧虑,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活了大半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一个年纪轻轻的将领生出如此深重的无力感。
……
千里之外的咸阳城,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传令骑兵风驰电掣般穿过城门,嘶哑的吼声劈开街市的喧嚣:
“大捷!赵国前线大捷!”
“我军赵铭将军,于晋阳城外阵斩赵将廉颇——”
“捷报!赵铭将军斩廉颇于晋阳——”
吼声如浪,一波波滚过咸阳长街。
行人驻足,商贩停吆,无数道目光追着那几匹快马扬起的烟尘。
消息在人群中炸开,惊疑的低语迅速蔓延。
“廉颇死了?被秦将所杀?”
“是赵铭!斩廉颇者是赵铭将军!”
“赵铭?这名字耳熟……”
“可是去年在颍川以弱旅击溃魏武卒的那位将军?”
“正是他!渭城守将,十六岁便统万军,十七岁拜副将,未满十八已独当一面——我大秦军中最年轻的主将。”
“但颍川距赵地千里之遥,赵将军如何突然现身晋阳?”
“你不知么?当初灭韩一战,生擒韩王的便是这位赵将军!”
街谈巷议如潮水涌动,每一个名字都被反复咀嚼。
廉颇之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潭中,而赵铭这个名字,则随着激起的涟漪,深深烙进咸阳城的记忆里。
咸阳街头巷尾,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竟有此事?”
“那位赵铭将军,当真这般了得?”
……
赵铭二字仿佛一夜之间刻进了咸阳城的砖石缝隙里,随着风钻进每扇窗扉。
人们交头接耳,将他过往的战绩一件件翻捡出来,在茶余饭后反复咀嚼。
这一日的捷报,终于让这个名字重重地砸在了所有人心上。
毕竟,倒在刀下的不是无名之辈。
那是廉颇——一个比魏无忌更沉、更响的名字。
赵铭斩了他,从此天下人的耳朵里,便再也绕不开这三个字了。
此日之后,谁还能不识赵铭?
巍峨的秦王宫深处,朝议大殿肃然无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伍长疾步闯入,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划破寂静。
他单膝及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
“赵国边境,捷报已至!”
“赵铭将军破临城,北上入赵,阵斩廉颇。”
“详细战报在此,恭请大王御览。”
他深深俯首,双手将那份来自王翦大营的简牍高高托起。
“速呈!”
王座之上,嬴政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不容迟疑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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