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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缭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听大王之意,莫非真认为赵铭能凿开通往赵国的道路?”嬴政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谁知呢?倘若他当真做到了,孤倒很想看看,他能在赵国搅出怎样的风云。”
尉缭摇头轻笑:“赵铭此番用兵意图昭然,魏无忌岂会看不透?魏赵既为盟邦,信陵君绝无坐视赵铭破关之理,必在临城屯重兵扼守,断其前路。
以赵铭手中兵力,欲破此局……难矣。”
“且看吧,”
嬴政望向远处,“孤却觉得,他行。”
***
沙村。
“赵家娘子——”
里正吴伯笑呵呵地叩响院门,“郡守大人又来啦!”
“怎的又来了?”
院内,赵颖怔了怔,与母亲赵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瞧见茫然。
未等她们迎出,沙丘郡守严兵已熟门熟路步入庭中,身后随着一队郡兵与几名仆役。
“夫人,赵姑娘。”
严兵拱手一礼。
母女二人连忙还礼。
赵氏忍不住探问:“郡守亲临,莫非……又是我儿之事?”
若非关乎赵铭,这位郡守岂会屡次踏足这乡野村落。
“正是!”
严兵朗声一笑,再度抱拳,“严某特来向夫人道贺。”
“我哥哥……又立了功?”
赵颖语气里半是惊喜半是犹疑。
“赵姑娘机敏!”
严兵抚掌,“赵将军确再建奇功。”
“莫非何处又起了战事?”
赵颖喃喃。
她们久居村中,消息本就不灵,自得知赵铭安好,母女二人心绪渐宁,已不再终日打听外事。
“大秦伐赵,魏赵既盟,魏国便趁势发兵攻我颍川——即旧韩之地。”
严兵神色振奋,话音也高昂了几分,“赵将军蒙大王倚重,镇守颍川门户渭城。”
“魏国攻颍川……那我哥哥守住了?”
赵颖急忙追问。
“何止守住!”
严兵眼中光彩熠熠,“姑娘可曾听闻魏无忌之名?”
“信陵君魏无忌,天下谁人不晓。”
赵颖点头,赵氏亦轻轻颔首——她早年见识仍在,自然知晓这位赫赫有名的公子。
“赵将军以寡击众,以弱克强,”
严兵声如洪钟,满是自豪,“于渭城大破魏无忌二十万大军,杀得魏军溃散奔逃,不敢回顾!”
严兵的神情激动得发红,仿佛他本人就站在战场边缘,亲眼目睹了赵铭率军击溃敌阵的壮烈景象。
“魏无忌……败在我儿手中?”
赵氏怔了怔,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魏无忌这个名字,她是记得极深的。
许多年前在邯郸,她还是个少女,与年幼的赵政一同挤在街边看热闹。
身旁站着赵政的老师申越。
恰逢中年的魏无忌出使赵国,车马仪仗从长街缓缓行过。
那时申越便指着远处的身影,低声对赵政告诫:
“政儿,将来你若回到秦国,心中须得分明,谁可为敌,谁可称雄。”
“赵国廉颇、李牧之流,可作秦国之劲敌。”
“而在魏国,唯一需你警惕的便是这魏无忌。
此人用兵如神,堪称魏国柱石,切莫轻视。”
少年赵政肃然应道:“学生谨记。”
一旁的赵氏也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此刻往事浮现,申越当年凝重的语气犹在耳边。
魏无忌何等人物?那是连老师都郑重提醒须得小心应对的名字。
她的儿子……竟能战胜他?
这简直像梦中之言。
“夫人是否也觉得意外?”
严兵朗声笑道,“赵将军大败信陵君之事,如今已传遍军中。
要不了多久,天下人都将知晓他的威名。”
“魏国公子竟败在我大秦最年轻的将领手中——此讯一传,大秦声威必再震四方。”
言语间满是身为秦人的昂扬。
“确是想也不敢想,”
赵氏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儿竟能胜过魏无忌。”
“这是大王的诏书,”
严兵收敛笑容,将一卷简册递上,“对赵将军的封赏俱在其中。
下官便不宣读了,请夫人亲阅。”
赵氏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片刻,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封儿……被擢为主将了?”
“大秦军功之制,赏罚分明。
赵将军此番力破强敌、护我疆土,自然当受重赏。”
严兵正色道,“去岁他尚是我大秦最年轻的副将,如今已成最年轻的主将。
或许来日……赵将军便是大秦的上将军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敬畏。
在大秦,郡城虽多,主将之位却寥寥可数。
赵铭既登此位,官阶已凌驾于郡守之上,严兵的态度亦随之更显恭谨。
“有劳郡守大人亲自送来。”
赵氏回过神来,敛衽一礼。
“夫人言重了。”
严兵连忙还礼,“沙丘郡能出赵将军这般人杰,是下官之幸,更是本郡之福。”
说罢,他向后轻轻挥手。
随从们如以往两次那般,安静而有序地退至院门之外。
一百名仆役与丰厚的财物赏赐尽数送抵府邸。
“此番除了仆役之外,大王还特意加派了五十名护卫,以保夫人周全。”
“如何安置,全凭夫人做主。”
严兵含笑禀报。
赵氏目光扫过院中整齐站立的人群,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自赵铭屡立战功以来,这个家早已今非昔比。
昔日的三间茅屋化作连绵宅院,曾经冷清的母女二人身旁,如今已有三百余人侍奉起居。
“夫人。”
“不知近日可曾听闻一桩传闻?”
严兵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什么传闻?”
赵氏抬起眼。
“关于赵将军的婚事。”
严兵向前倾了倾身子。
“封儿的婚事?”
赵氏怔了怔,摇头道,“此事他从未与我提过。”
“夫人有所不知。”
“这消息是从咸阳城传出来的。”
“朝中一位故交私下告知于我。”
“据说赵将军已与王翦上将军的千金互许终身。”
严兵缓缓说道,目光始终留意着赵氏的神情。
初闻此事时,严兵自己也惊愕不已。
上将军!
大秦军界仅有三位。
在国尉虚悬的当下,这三位上将军直属于秦王,权柄之重,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冒犯。
“王翦上将军的女儿?”
“此话当真?”
“我竟全然不知。”
赵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夫人。”
“我那故交在宫中任职,消息应当不假。”
“听闻……”
“此前长公子扶苏曾向上将军提亲,却遭婉拒。
其中缘由,正是因赵将军已与王家千金有约在先。”
“若此事属实,对赵将军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
“在下先在此恭贺夫人了。”
严兵拱手笑道。
“此事还须等封儿归来方能确认。”
赵氏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
儿子离家已有两年,关于他的近况,自己竟要从外人口中得知,赵氏心中泛起淡淡的怅然。
“哈哈。”
“夫人心中有数便好。”
“来日赵将军大喜之时,我可要来讨一杯喜酒。”
严兵笑着起身。
一番寒暄过后,严兵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厅堂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相对无言。
“兄长真是的。”
“连订婚这样的大事,我们都蒙在鼓里,外人反倒先知道了。”
赵颖撅起嘴,语气里满是埋怨。
“传言未必是真,总要等你哥哥亲口说才算数。”
“若真有此事,倒也是桩良缘。”
赵氏语气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不知未来嫂嫂是怎样的人。”
“听说那些高门贵女多半性子骄纵,但愿哥哥选的人不会如此。”
赵颖托着腮,眉间仍笼着一层薄薄的愁绪。
赵氏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目光落在女儿微蹙的眉头上,轻声打趣:“莫不是怕哥哥娶了嫂嫂进门,便不似从前那般疼你了?”
赵颖双颊倏地飞红,拽住母亲的衣袖轻轻摇晃,拖长了语调嗔道:“娘——”
……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二十余日后。
临城。
巍峨的城头之上,魏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内外,尽是披甲执锐的魏国士卒,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城前旷野。
“风!风!风!”
低沉而整齐的呼喝声如闷雷滚过原野。
紧随其后的,是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潮音。
数以万计的秦军弓手列阵于前,将密集的箭矢一波波泼向城墙。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光,带着凄厉的尖啸坠落。
城头魏军顿时陷入混乱。
虽有盾牌者竭力遮挡,但仍有不少士卒被流矢穿透甲胄,惨叫着倒下。
无处躲避的兵卒只能蜷缩在垛口之后,心中惶然,默祷那夺命的寒芒不要找到自己。
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待最后一支羽箭离弦,秦军阵中才响起短促的金钲之声。
“撤。”
魏全沉声下令。
万余精锐步卒闻令即动,如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撤离城下,回归营寨。
“可恨的秦人!”
望着秦军远去的背影,城上魏将咬牙切齿,一拳重重砸在墙砖上。
众魏军亦是满面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秦弩之强,射程远超诸国弓矢三成,这三成优势,便足以在战阵之上形成碾压之势。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
赵铭安然坐于主位,手持陶碗慢饮清水,神色平静无波。
“禀将军。”
屠睢大步入帐,抱拳行礼,“今日箭阵已毕,五万支箭悉数射入城中。”
“营中箭矢尚存多少?”
赵铭抬眼问道。
“将军放心,箭矢充裕。”
屠睢立刻回道,“当日渭城守备战所储箭矢约有五十万支,战后清扫战场,虽有折损,仍运回三十余万。
支撑目前耗用,绰绰有余。”
“这些沾染过血污的旧箭,可比新铸的箭头更‘管用’。”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够魏军好好消受一番了。”
他此言自有深意。
昔日渭城防御战中,许多箭矢已然用过,锋镝不免污损。
纵然部分更换了箭簇,仍有大量旧箭混于其中。
以此等箭矢伤敌,创口极易溃烂化脓,在此等年月,一旦疮毒深入,几无生还可能。
“明日,”
赵铭放下陶碗,声音转沉,“调两万锐士,将余下三十万箭矢尽数倾泻于城头。”
“将军是欲以箭雨摧折守军士气,而后一举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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