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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目光在扶苏身上短暂停留,眼底似有极淡的厌烦一闪而过,旋即移开,落在了李斯身上。”便由廷尉去办吧。”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臣,领命。”
李斯躬身应下,余光掠过一旁沉默的王绾,隐隐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扶苏默然退后一步,脸上难掩失落。
王绾看着他,眉头深锁,忧色重重。
待到群臣鱼贯退出,空旷的大殿只余嬴政与近侍。
他望着殿外恢弘的宫阙,低声念出两个名字,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王绾……扶苏。”
侍立在侧的赵高,面容如古井无波,眼观鼻,鼻观心,唯有垂下的眼帘深处,掠过一丝幽微的亮光。
宫道漫长,扶苏与王绾并肩而行。
“公子,今日之举,过于急切了。”
王绾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深深的忧虑,“你实在不该主动 ** ,去劝降韩非。”
“为何?”
扶苏不解。
老臣停下脚步,转头凝视着年轻的公子,缓缓问道:“公子可知,为君者,最在意的是什么?”
扶苏沉吟片刻,轻声问道:“是权柄么?”
“正是权柄。”
“至于结党营私,历来是君王心头大忌。”
“韩非如今是阶下之囚,并未归心于秦。
公子对他这般上心,举动已然过于显眼。”
“公子虽居长,却非储君。
此事由公子开口提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有意招揽韩非、培植羽翼的迹象。
纵使公子心中确有此念,也绝不可在大王面前流露分毫。”
王绾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告诫。
“原来如此……难怪父王会命李斯前去劝降。”
“这般说来,我先前竟是触怒了父王。”
扶苏面露恍然,眼底掠过一丝后怕。
“昔日老臣为助公子掌握兵权,为将来册立太子铺路,曾命人暗中散布大王有意将王家之女许配给公子的风声。
那实则是老臣对大王心意的一番试探。
大王未曾制止,朝堂之上亦乐见其成,足见在君王心中,公子的分量非同一般。”
“故而今日之事,公子不必过于挂怀。”
“只是往后觐见大王,务必谨言慎行,切忌显露争竞之态。”
“王室之中,从无寻常父子,唯有权力高低。”
“此话,请公子务必刻在心里。”
王绾神色肃穆,一字一句地说道。
扶苏郑重颔首,躬身行礼:“多谢相国教诲。”
“公子不必多礼。
老臣自当为公子竭尽心力。”
“此番虽未能亲见韩非,但公子的外祖父终究得了出使赵国的机会。
只要昌平君立下功劳,这份功绩便是公子的根基。”
“李斯此人,论及朝中根基,终究无法与公子相比。”
“他……赢不了我们。”
王绾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就在这时——
李斯正从殿后缓步走来。
瞧见正在交谈的王绾与扶苏,他脚步未停,仿佛未见。
“廷尉近日真是春风满面啊。”
“长公子在此,竟也不上前见礼么?”
见李斯侧身欲过,王绾眉头一蹙,语带寒意地开口。
“为何要见礼?”
“长公子虽为公子,却非太子。
本官若行礼,也只应对大王与太子行礼。”
“论及朝廷官阶,扶苏公子尚在本官之下。”
李斯转过身,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
说罢,径直拂袖而去。
这般姿态,已全然不加掩饰,足见李斯与王绾之间势同水火,剑拔弩张。
……
诏狱深处。
一间独设的囚室中。
韩非斜倚在草席上,一手执卷,一手握着酒壶。
衣衫虽有些凌乱,神情却从容自若,不见半分囚徒的颓唐。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被关在此处,却仍有酒肉供给,这本身便是秦王态度的昭示。
如今他要做的,不过是静待那场必然的召见罢了。
此刻。
囚室远处的阴影里,两道目光正静静落在韩非身上。
“廷尉……当真要如此行事?”
姚贾脸上带着犹疑,低声问道。
“你不愿?”
李斯眉头一紧,侧目看向姚贾,目光里透出淡淡的不满。
姚贾躬身应道:“下官既为廷尉效力,自当遵从。”
“扶苏公子与王绾已有招揽韩非之意,此人一旦踏出诏狱,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的才学,旁人或许不知深浅,我却再清楚不过。”
李斯神色凝重。
“廷尉……”
“韩非毕竟是您昔年同窗,真要动手,您心中可还安稳?”
姚贾话中带着试探。
李斯面色丝毫未动,只冷冷道:“生死关头,同窗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都安排妥当了么?”
姚贾转身向暗处示意:“去吧。”
几名狱卒端着酒具与食案,沉默地走向诏狱深处。
牢室之中,韩安静静望着突然闯入的几人。
“韩兄。”
“一别多年。”
“可还认得故人?”
李斯缓步上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李兄。”
韩非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斯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自稷下学宫分别,谁料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当年离别时我便说过,能一统天下的唯有秦国,有吞并四海之志的君主也唯有秦王。”
“可惜你始终不信,执意返回韩国。
结果呢?”
“韩王既不重用你,更对你百般猜疑。”
李斯语带感慨,字里行间却藏着胜者的矜持。
昔年在稷下学宫,从授业的师长到求学的同窗,无人不认为韩非之才在他之上,无人不认定韩非将来必胜过他。
那时起,李斯便暗自发誓,定要扭转这般局面。
而今时移世易,他已成为大秦九卿之一的廷尉,韩非却沦为阶下囚徒。
望着对方略显潦倒的模样,李斯面上挂着关切,心底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
韩非听出他话中深意,神情依旧淡然:“李兄今日是专程来瞧韩某落魄之态的?”
“同窗多年,韩兄难道还看不出李斯是为何而来?”
李斯语气里透出几分痛惜。
“愿闻其详。”
韩非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那日与赵铭分别时,对方特意提醒他要提防李斯;又或许是因为对赵铭某种莫名的信任——再度面对这位旧日同窗,韩非感到一层无形的隔阂。
此刻他心中仍存着戒备。
“唉。”
李斯长叹一声,神色转为无奈:“你可知大王为何将你单独关押于此,却迟迟不召见?”
韩非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秦王的旨意若要取我性命,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窗外无关紧要的天气。
生死之事,在他心里已经掂量过无数遍,此刻竟显得轻了。
李斯望着他,缓缓道:“大王要的,并非你的性命,而是你的姿态。”
“臣服,或是抗命。”
“你我相识多年,我深知你的秉性。
忠义二字刻在你的骨血里,要你低头降秦,绝无可能。”
李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沉甸甸的惋惜,“这般下去,结局恐怕难逃一死。
秦法森严,或许……还会累及身后声名。”
话里透着旧日同窗的关切,可字字句句,却像早已为韩非铺好了通往绝境的石板。
韩非心中一片清明。
果然如此。
李斯是盼着他死的。
他甚至想起那个叫赵铭的人连日来的劝诫。
若非那些言语如凿子般敲开他固守的心防,此刻他大约真会从容赴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活着,亲眼看看山河一统后的天下是何模样;他想活着,见证兵戈止息后的岁月如何流淌。
“李兄果然还是最懂我的人。”
韩非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讥诮。
“同窗之谊,我实不忍见你身首异处。”
李斯面露难色,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大王爱才,对你推崇备至。
纵使我有心相助,也无力改变囚笼之局。”
看着他这番精心雕琢的表演,韩非心底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那么,李兄今日前来,是打算如何?”
“终究同窗一场。”
李斯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案几那壶酒上,“我不愿见你受刑场之苦。”
他伸手,将酒壶轻轻推向韩非,又执壶斟满一杯清酒。
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兄真是费心了。”
韩非看着杯中微漾的液体,唇边那抹淡笑终于染上了清晰的嘲弄,“连鸩酒都为我备好了。”
李斯仍沉浸在自己的戏码里,未曾察觉对方神色的变化。”这便算是我……最后一点同窗的心意罢。”
他垂下眼,又叹了一声。
“秦王若知你私赠毒酒,不会降罪于你么?”
韩非压下心头寒意,顺着他的话问道。
“我如今忝居廷尉之位,大王即便不悦,亦不至重责。”
李斯抬起眼,神情恳切得几乎能拧出真挚来,“若能换韩兄走得安稳些,李斯……心甘情愿。”
不得不承认,李斯不仅是治世能臣,更是粉墨登场的好手。
这一番声情并茂,若换作从前的韩非,或许真会以为这位旧友是拼着前程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难得李兄……还记得当年同窗情分。”
韩非也适时露出感慨之色,仿佛被这番“深情”
触动。
李斯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重而真诚的模样,仿佛此刻营帐内弥漫的不是杀机,而是感人肺腑的诀别。
“李兄的难处,我明白。”
韩非的声音在牢室昏沉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平静。
“我愿入秦,归附秦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斯脸上,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释然的恳切:“无论如何,我不能连累你。”
李斯原本笼罩在眉宇间的忧色骤然凝固,化作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韩兄……你要降秦?”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
韩非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抹淡而又淡的笑意。
“李兄待我至此,我岂能再让你因我受责?况且……”
他望向石壁上摇曳的灯影,仿佛在看一段已逝的岁月。
“这些日子困于囹圄,我反复思量,天下能成大一统之业的,确实唯有秦国。
当年我所执着的,或许本就是错路。”
“如今秦王既愿用我,朝中又有李兄照应,我若再固执己见,岂非辜负了这番机缘,也辜负了你我同窗之谊?”
李斯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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