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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午饭了。有缴获的小米熬的浓粥,有李宝强打来的野兔肉。在那个年代,有肉吃就好比过大年;很多穷苦人家,就是过年也未必能见着荤腥。
山里的野味其实不少,野鸡、野兔、狍子,战士们从小在山里长大,谁不会捕?但他们从来不打。不是因为打不到,是为了省子弹。在这些战士心中,一颗子弹比一顿肉解馋重要得多,甚至比命都重要。徒手捕猎那是和平时期才干的事。像现在这样被敌人围追堵截,人的性命都朝不保夕,谁还有心思去想解馋的事?
可今天不一样了。
豆包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来的调料和细盐,把兔肉炖得香味扑鼻。那香气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引来了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呱呱”地叫着不肯走。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肉,喉结上下滚动,谁也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口水就流出来了。
肉炖好了,魏娟大厨给每人碗里分了一勺汤、两块肉。
林砚辰尝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太咸了,咸得有些齁。
可战士们却吃得津津有味,有人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恨不能把碗吞下去。林砚辰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红色影视剧:地下党为了把盐送到山上,把盐化成水,浸在棉衣里,穿着棉衣穿过敌人的封锁线。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情节有点夸张。至于吗?就为了点盐?
现在他知道了,至于。
这些战士太缺盐了。长期吃不上盐,人会浑身乏力,走不动路,打不起精神。对他们来说,这一碗咸得齁人的肉汤,不只是一顿饭,是能救命的药。
兔子不大,一只野兔也就三四斤肉,十几个人分,一个人分不到几块。但林砚辰和李强碗里,却都是后腿肉。
林砚辰知道,这不是什么“巴结上官”。这些战士没那么复杂。他们只是觉得,这个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枪使、带他们打胜仗的先生,应该吃最好的。这是穷苦人最朴素的真心。
他从来是无肉不欢的人,但这回却一块都没吃。他悄悄把碗里的肉拨到了王守义碗里。
“我平常没少吃肉。你是伤员,多吃点,伤好得快。”
王守义愣了一下,刚要推辞,对上林砚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肉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这位先生的。
另一边,李强却把自己碗里的肉拨给了豆包。
豆包端着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需要吃肉,平时吃饭也就是做做样子,真吃进去的没多少。这么大一块兔腿进了肚子,她体内的灰水箱怕是装不下。
林砚辰见状,接过豆包的碗,跟魏娟换了一下。
“这个你吃。豆包不缺肉。”
魏娟吐了吐舌头,乖乖接了过去。她有点怕林砚辰。像怕她哥那样,平时看着温柔,一严肃起来吓人。
豆包把自己的肉又拨回林砚辰碗里,然后端着碗,假装把汤喝了下去。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就连两个受伤的俘虏,也每人分到了一块肉、一碗汤。
这两个俘虏是上午那场战斗里抓的。一个是子弹打穿了小腿肚子,一个是摔下山坡时大腿上被岩石撕下一大块肉。伤不算太重,没伤到骨头,只是肌肉严重损伤加上失血过多,一时走不了路。在国军里,像他们这样的伤员,通常是被丢下等死的。除非队伍里有同乡或拜把子的兄弟愿意背着走。但今天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谁还顾得上他们?
只能乖乖当俘虏。
好在他们听说过红军优待俘虏的政策,被俘时倒也没太害怕。更何况,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还给他们细心治伤、上药、包扎。这在国军里,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居然还给他们肉吃、给他们汤喝。
两个俘虏端着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他们心里清楚:要是换个队伍,自己这会儿早就被丢在山沟里喂狼了。
吃完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缴获的枪支弹药、用不上的物资,林砚辰的意思是全部丢掉。部队要轻装前进,这些东西背着走,拖慢速度。可战士们哪里肯答应?
“林先生,这枪能修好的!”
“这子弹还能用!”
“这零件……这零件攒一攒,能拼出一挺机枪来!”
林砚辰看着他们那股认真劲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些前辈穷怕了。在那个年代,一颗子弹、一把刺刀、一块枪栓零件,都是用命换来的。让他们把这些东西丢掉,比割他们的肉还疼。
算了,由他们去吧。
战士们找了一个干燥的岩洞,把缴获的枪支弹药仔细包裹起来;用稻草一层一层裹好,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受潮生锈。连那些从重机枪上拆下来的零件,也一个个擦干净、包好、码放整齐。折腾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算弄完。
林砚辰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责怪。他知道,这就是这支队伍的底色:艰苦朴素,珍惜每一点来之不易的物资。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不得不把话说重了。
出发前,那个看管俘虏的红小鬼;就是昨天死死抱着破衣服不肯松手的那个孩子——走到两个俘虏面前,丢给他们一个包袱。
“你们被释放了。里面有干粮,还有四块大洋。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当白匪了。”
两个俘虏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突然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连连哀求:“长官,带上我们吧!求求你们,带上我们吧!”
红小鬼皱起眉头:“让你们走还不好?这是我们红军的政策,优待俘虏,释放俘虏。快走吧,一会儿天黑了。”
可两个俘虏还是不肯走,抱着腿,哀哀求告。
林砚辰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红小鬼抬起头,一脸认真:“林先生,咱们红军的政策不是优待俘虏吗?现在伤也治了,肉汤也喝了,咱们要转移,只能把他们释放了。以前都是这样办的,还给他们留了干粮,每人两块大洋。我没少给。”
林砚辰没发火。
他只是朝四周指了指。
四面是茫茫大山。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岭,层层叠叠的树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释放可以。”林砚辰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告诉我,把两个腿都走不了路的伤兵,扔在这深山里,叫释放吗?”
红小鬼愣住了。
“没吃没喝,没药治伤,手无寸铁。遇到狼群,他们能不能撑过一夜?”
林砚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释放,这是变相枪毙。”
红小鬼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记着纪律……”
林砚辰的语气放缓了。
“纪律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害人。咱们是红军,是为穷苦人打仗的,不是不讲人情的屠夫。”
他指了指两个俘虏:“他们虽然是俘虏,也是人。这腿伤能养好,等养好了,愿意留就留,愿意走我们再放。但现在,必须带走。”
这时,李强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两个俘虏,又看了看那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红小鬼,轻轻开口,一锤定音:
“林先生说得对。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按林先生说的办。”
为了腾出马匹带上两个俘虏,几个人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他们把缴获来的三匹马重新分配,两匹驮俘虏,一匹驮王排长。两个俘虏骑在马上,看着负重徒步的红军战士,眼泪默默掉了下来。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队伍终于出发。十二人,护着三匹马,三个伤员,沿着山脊向西北方向行进。林砚辰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两个俘虏趴在马背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今天这顿饭、这几句话,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再说敌军那边。
连长逃回董家河镇后,一头撞进营部,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碰到红军主力了!有大炮!最少一百毫米口径的重炮!一炮就把咱们的重机枪阵地炸没了!
营长听得头皮发麻。
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那是什么概念?整个中央军嫡系都没几门,桂军一个营碰上了,不跑等死吗?
他当即下令:全营进入防御状态,所有路口设卡,不许出击,不许冒进。同时紧急起草电报,联系驻守信阳的军部:发现红军主力,有大口径火炮,请求增援。
四十八军军长接到电报,也吓了一跳。红军主力?大口径火炮?这还得了!他当即下令:调一个旅,和炮兵营,连夜出发,务必把这股红军主力围歼在董家河一带。
等这个旅急行军赶到董家河时,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上千号人,扛着轻重机枪、迫击炮,拉开架势,把整个山谷搜了个底朝天。
最后,在那块曾经发生过战斗的岩石下,他们只缴获了几只破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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