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江南烟雨葬花魂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南京秦淮河的绿波上,落在桃叶渡口的石阶前,落在夫子庙的飞檐翘角上,也落在一个白发老妪的肩头。那老妪坐在莒州城南云里村的一间破屋里,窗外是一株老柳,柳枝在雨中轻轻摇摆,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她手里捏着一卷旧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那些字,她再也写不出来了。她已经很多年不写诗了。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把笔放下了,一放就是三十多年。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
她叫纪映淮,字冒绿,小字阿男。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生于南京,嫁于莒州,寡居三十年,以节烈终老。她的一生只有五十几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可她的故事,却像秦淮河的水,流了三百年,还在流。她写过一首《咏秋柳》——“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这首诗让清初诗坛盟主王士禛激赏不已,写了一首《秦淮杂诗》来追慕她,却因误以为她是烟花女子,被她兄长一封书信斥责得体无完肤,不得不登门道歉,并请朝廷为她建坊旌表。可那牌坊立起来的第二天,就被她自己让人拆了。她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不要清朝的旌表。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
她的一生,是坚守的一生。坚守气节,坚守清白,坚守一个女人在那个乱世里,所能坚守的一切。
一、秦淮旧梦
明代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纪映淮出生在南京秦淮河畔。
纪家是金陵的名门,诗书传家。她的父亲纪青,字竺远,是金陵名士,工诗擅文,一生不仕,以布衣终老。她的哥哥纪映钟,字伯紫,明末诸生,诗书俱佳,入清后不仕,以遗民自居,领袖金陵文坛。
纪映淮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生得聪慧灵秀,从小就显出过人的才情。父亲纪青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唐诗》《宋词》,无所不教。她学得极快,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纪青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纪映淮从小就生活在秦淮河畔。她看惯了秦淮河的烟波,听惯了桃叶渡的歌声,闻惯了夫子庙的烟火气。她的诗里,到处都是秦淮的影子——水是秦淮的水,柳是秦淮的柳,月是秦淮的月,连风都是秦淮的风。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桃叶渡》:
“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名以王郎久,花犹古渡新。楫摇秦代月,枝带晋时春。莫谓供凭揽,因之可结邻。”
这首诗借东晋王献之与爱妾桃叶的爱情故事,把一个即将出阁的女孩对爱情与婚姻的憧憬,表达得纯美而婉转。“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桃叶渡的水,载着桃叶,也载着她对未来的向往。“莫谓供凭揽,因之可结邻”——不要以为这里只是凭吊怀古的地方,她也想在这里结一段姻缘,遇一个良人。
这首诗写得极好,很快就传遍了金陵。人们都说,纪家的女儿是个才女,将来不知便宜了谁家。
纪映淮十五岁那年,写了一首《咏秋柳》:
“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这首诗写得清丽明快,毫无萧瑟凄凉之色。“栖鸦流水点秋光”——秋天的光景里,几点寒鸦栖息在河边,流水缓缓,泛着波光。“爱此萧疏树几行”——她喜欢这萧疏的秋柳,不像春天的柳那样浓艳,可有一种清瘦的美。“不与行人绾离别”——它不像那些柔弱的柳,缠绵多情,系住行人的离愁别恨。“赋成谢女雪飞香”——她像谢道韫一样,咏出了佳句,让柳絮像雪一样飘飞,散发出香气。
诗中以谢道韫自比,显露了她非同一般女子的自信与才气。这首《咏秋柳》一出,很快唱红了秦淮河两岸,并传唱到了扬州。她不知道的是,这首诗在二十多年后,会引发一场文坛公案,会让她和一位大诗人结下一段奇缘。
她的哥哥纪映钟读了这首诗,叹道:“妹妹的才情,不在易安之下。”纪映钟说“易安”,就是李清照。他说妹妹的才情,不比李清照差。这不是兄妹间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
二、嫁作杜家妇
纪映淮十八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山东莒州的杜李。
杜李是莒州名门之后,他的父亲杜其初是明天启二年的进士,曾任绍兴知府。杜李本人也是个秀才,生得相貌堂堂,才华出众。纪映淮的父亲纪青与杜家早有交往,两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了。
纪映淮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说什么。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婚事充满期待或恐惧。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好像这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就算了。
可她的心里,有没有期待?有没有恐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深到连最亲近的哥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出嫁那天,南京下着雨。
纪映淮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秦淮河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从南京到莒州,一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花轿颠颠簸簸地走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黄蒙蒙的土坡。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南方的沃土里挖出来,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花轿抬进了杜家。杜李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纪映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莒州城外的沭河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杜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幸福而甜蜜。
杜李虽然是北方人,可他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诗。他尊重纪映淮,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画画,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纪映淮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杜李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纪映淮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国破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莒州时,纪映淮正在家中读书。她听到消息,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书一样,掉了,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杜李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对纪映淮说:“天下乱了。明朝亡了。”
纪映淮问:“那我们怎么办?”
杜李说:“我是明朝的诸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决不能投降清朝。”
纪映淮点点头,说:“我嫁给你,就是杜家的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可他们能做什么呢?清军南下势如破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各地纷纷沦陷。莒州地处山东,正是清军进攻的重点地区。杜李作为明朝的诸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参加了当地的抗清义军,与清军作战。
纪映淮知道这些事,可她无法阻止。她理解他——他是她的丈夫,是明朝的诸生,怎么可能不为国雪耻?可她更知道,这些事是极其危险的。清朝统治者对反清活动极为敏感,一旦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军大举南下,攻破莒州。
那一天,莒州城被攻破,清军入城,烧杀抢掠。杜李在城破时战死,死在了守城的战斗中。纪映淮后来在哥哥纪映钟为她写的传记中,只看到四个字——“杜李殉难”。
“殉难”两个字,写尽了她丈夫的一生,也写尽了她后半生的悲剧。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死在哪里,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身边,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话。她只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纪映淮听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带着六岁的儿子。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儿子,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她怕儿子害怕,怕婆婆担心,怕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看出她的软弱。
那一天,莒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却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纪映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那雨一样,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四、云里村
杜李死后,纪映淮成了寡妇。
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五岁。她的儿子只有六岁。她的婆婆还活着,需要她照顾。族人虎视眈眈,盯着杜家的产业,想要把她们孤儿寡母赶出去。
纪映淮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必须坚强,为了儿子,为了婆婆,为了杜家的香火。
她带着婆婆和六岁的儿子,逃到了莒州城南的云里村。
云里村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四面环山,远离城镇。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纪映淮在这里租了一间破旧的茅屋,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清苦极了。
她不会种地,不会砍柴,不会做粗活。她是金陵名门的女儿,是杜家的媳妇,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她必须像村里的农妇一样,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生火做饭,洗衣缝补。她的手粗糙了,她的脸晒黑了,她的身体瘦了,可她咬着牙,撑下来了。
她在云里村住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她没有再嫁,没有写诗,没有回南京。她把自己关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像一株被移栽到石缝里的兰花,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活着。没有人为她浇水,没有人为她施肥,没有人欣赏她,没有人记得她。可她还在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她在《秋夜》中写道:
“萧瑟幽闺更漏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兰缸灺、花影欲窥窗。”
这首诗写的是她晚年的生活。“萧瑟幽闺更漏长”——萧瑟的幽闺里,更漏声长,夜也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庭前的桂花开了一丛,暗暗地飘着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她心里有多少幽怀,自己也数不清。“兰缸灺、花影欲窥窗”——灯快要灭了,花影想要窥探窗户。
她写的是秋夜,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那秋夜一样,冷清,孤寂,没有尽头。可她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五、不见题诗
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纪映淮四十四岁。
那一年,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禛因公事来到南京。他站在秦淮河边,抚今思昔,感慨物是人非。他想起了一首诗——“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他想起这首诗的作者——纪阿男。他想见她,可她已不在南京了。她远嫁到了山东,寡居多年,不知生死。
他怅然叹息,提笔写了一首《秦淮杂诗》:
“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
这首诗写得极好。前两句写秦淮河的景色——“十里清淮水蔚蓝”,十里的秦淮河,水色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板桥下斜阳西照,柳条毵毵。后两句写他的感慨——“栖鸦流水空萧瑟”,那“栖鸦流水”的景色还在,可已经空了,萧瑟了;“不见题诗纪阿男”,再也见不到题诗的纪阿男了。
王士禛写这首诗,本意是表达对纪映淮的欣赏和怀念。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误以为纪映淮是秦淮河边的歌女。他在扬州时从歌女口中听说这首诗是从南京秦淮河畔传来的,便想当然地以为它的作者是一名烟花女子。不仅如此,他还把纪映淮和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并列在同一诗题下吟咏。
他当时是一位名震天下的诗人,这样的作品流传开来,将会给纪映淮的名声带来多大的伤害?
当这首诗传到纪映淮的哥哥纪映钟耳中时,纪映钟勃然大怒。
纪映钟是明末遗老,著名诗人,以气节自持。他一生不仕清朝,以遗民自居,领袖金陵文坛。他读到王士禛的诗,气得浑身发抖。他拿起笔,当即修书一封,痛斥王士禛:
“公诗即史,乃以青镫白发之嫠妇,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后人其谓之何?”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写的诗就是历史,可你竟然把一位青灯古佛、白发苍苍的节妇,与莫愁、桃叶那些歌女并列在一起,后人读了会怎么想?
莫愁是南京传说中的歌女,桃叶是王献之的侍妾。纪映淮是一个守节三十多年的寡妇,是一个烈女,是一个节妇。王士禛把她和歌女并列,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王士禛接到这封信,冷汗都下来了。他深为自己的孟浪而后悔,立刻写信道歉,态度极为诚恳。他不仅道歉,还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向朝廷请诏,为纪映淮建坊旌表。
他请莒州知州督导,在杜家门前建了一座木坊,以彰纪映淮的节烈。
牌坊建起来的那一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这个从南京来的女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朝廷会为她建坊。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连皇帝都知道她。
可纪映淮不想要这座牌坊。
六、毁坊
牌坊落成的第二天,纪映淮让人把它拆了。
村里人不解,问她:“这是朝廷给你的荣誉,你为什么要拆?”
纪映淮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不要清朝的旌表。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我丈夫是抗清殉难的,我怎么可能接受清朝的褒奖?”
她让人把牌坊的木头拆下来,堆在院子里。她没有烧掉,也没有扔掉。她让人把它留着,留着烧火做饭。她说,这木头还不错,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烧了取暖。
王士禛听说纪映淮拆了牌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生气,没有怪罪,只是说:“是我对不起她。”
他知道,纪映淮不是不要荣誉,她是不想要清朝的荣誉。她的气节,比她丈夫的死还重。她不是不能接受,她是不肯接受。
纪映淮的哥哥纪映钟,在写给王士禛的信中,还有一句话:
“公诗即史,乃以青镫白发之嫠妇,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后人其谓之何?”
王士禛后来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他晚年回忆此事,说:“这是我一生最惭愧的事。不是因为我写错了诗,而是因为我不了解她。她是一个有气节的女人,我不应该把她和那些风尘女子并列。”
纪映淮拆坊的事,在江南传开了。人们都说,这个女子了不起。有人说她是“烈女”,有人说她是“节妇”,有人说她是“奇女子”。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对得起丈夫,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明朝。
她在《真冷堂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冰霜自励,松柏为心。”
“冰霜自励”——她用冰霜来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坚强。“松柏为心”——她的心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永不凋零。这是她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她一生的写照。
七、真冷堂
纪映淮的晚年,是在云里村度过的。
她住在村头一间低矮的茅屋里,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她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打扰,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不再写诗了。
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把笔放下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没有用的事。
她的词集叫《真冷堂词》。“真冷”二字,是她对自己一生的概括。她的心,是真的冷了。不是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冷。从丈夫死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冷了,再也没有暖过来。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嫁给杜李,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为杜李守节,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求她,是她自己要的。她要的,就是一个“真”字——真心,真情,真正地活着。
康熙三十年(1691年)前后,纪映淮在云里村病逝,享年七十四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枕边放着一卷旧稿,那是她的《真冷堂词》。稿子已经很旧了,纸泛黄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死的那天,莒州下着雨。
北方的雨,不像江南的雨那样细细密密、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雨水打在茅屋的屋顶上,打在院子里的老柳树上,打在她的坟上,打在她的墓碑上。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八、身后
纪映淮死后,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咏秋柳》,被无数人传诵;她的《桃叶渡》,被刻在了夫子庙的牌坊上。
可她的《真冷堂词》,大部分已经散佚了。后人只找到了十几首诗词,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纪映淮:“纪阿男词,清丽婉转,有李易安之风。其《咏秋柳》一首,尤为人所称道。”
“有李易安之风”——有李清照的风范。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纪映淮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曾经有过——她的丈夫杜李。可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哥哥纪映钟,在王士禛的诗传开后,曾写信给王士禛说:“吾妹守节三十余年,不食清粟,不受清封。其志之坚,虽古之烈女不能过也。”
“不食清粟,不受清封”——不吃清朝的粮食,不接受清朝的封赐。她做到了。她一生没有做过清朝的官,没有吃过清朝的俸禄,没有穿过清朝的官服,没有戴过清朝的官帽。她只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气节,比那些投降的汉奸强一万倍。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莒州城南的云里村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杜门纪氏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真冷堂主。”
那是纪映淮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柳树。每到春天,柳树发芽,绿丝垂地,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那株柳树,也许是她的儿子种的,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纪映淮在《咏秋柳》中写过这样一句:
“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她不想与行人绾住离别的愁绪,只想像谢道韫一样,咏出佳句,让柳絮像雪一样飘飞,散发出香气。她的柳絮飘了三百年,还在飘;她的香气散了三百年,还在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纪映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南京的秦淮河上,落在莒州云里村的茅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老柳的柳丝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老柳,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莒州山间,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雪压着,可她的枝条,还是绿的;她的柳絮,还是香的。
王士禛写过“不见题诗纪阿男”。他见不到她了,可他读到了她的诗。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九章完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