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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苏州吴江的莺脰湖畔,落在叶家埭的老宅屋顶,落在疏香阁的窗前那株腊梅上,也落在一个少女的坟头。那少女只活了十六年,短得来不及看尽江南的四季,短得来不及写完她心中的诗。可她留下的那些句子,却像腊梅的香气,在寒冷的冬夜里,幽幽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叫叶小鸾,字琼章,一字瑶期。
她是明末江南才女,叶绍袁、沈宜修的幼女。她生于诗书世家,长于姐妹群中,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琴理。她美如天仙,才似谪仙,却在出嫁前五日,忽然病逝,年仅十六岁。她的死,被传为“返生香”的奇闻,有人说她是仙女下凡,尘缘已尽,重返天上。她的父母、姐妹、亲友,为她写下了无数悼亡诗文,汇成一部《返生香》,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悼亡篇章之一。
一、叶家埭
明代天启六年(1626年),叶小鸾出生在苏州吴江的叶家埭。
叶家是吴江的名门望族,世代书香。她的父亲叶绍袁,字仲韶,号天寥,是天启五年的进士,曾任工部主事。他的才学出众,为人正直,在朝中颇有名望。可他不喜欢做官,做了几年便辞官归隐,回到吴江老家,读书写诗,教养儿女。
她的母亲沈宜修,字宛君,是明代著名戏曲家沈璟的侄女,也是吴江有名的才女。沈宜修工诗词,善书法,一生写了很多诗,著有《鹂吹集》。她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亲自教他们读书写字。
叶家子女众多,叶绍袁和沈宜修生了五女三男,个个聪慧,个个有才。大女儿叶纨纨,字昭齐,工诗词,著有《愁言》。二女儿叶小纨,字蕙绸,工戏曲,著有杂剧《鸳鸯梦》。三女儿叶小鸾,字琼章,就是我们要说的这位。四女儿叶小繁,字千璎,也工诗词。三个儿子叶世佺、叶世偁、叶世儁,也都是读书种子。
叶家埭的老宅,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民居。前有庭园,后有竹林,园中种着各种花木。有一间小楼,名叫“疏香阁”,是叶小鸾读书、写诗、弹琴的地方。阁前种着一株腊梅,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阁。叶小鸾最喜欢这株腊梅,常在花下读书写诗,一坐就是半天。
叶小鸾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四岁能诵《三字经》《百家姓》,六岁能作简单的五言诗,八岁能写小楷,十岁能画兰竹。母亲沈宜修常对父亲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将来必中进士。”
叶绍袁说:“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也能写诗,也能传世。李清照不是女孩儿吗?”
沈宜修笑了,说:“也是。只要她开心,做什么都好。”
叶小鸾不仅聪明,而且生得极美。据她母亲在《季女琼章传》中记载,她“修短合度,秾纤得中,眉目如画,肌肤如雪”。也就是说,她的身材高矮适中,胖瘦合度,眉目像画中的人一样,皮肤像雪一样白。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
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已经名满吴江。人们都说,叶家的三女儿,是个天上的人物,不是凡间该有的。
二、疏香阁
叶小鸾最喜欢的地方,是疏香阁。
疏香阁不大,只有两间。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卧室。书房里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她正在读的书。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兰竹,还有她写的字。她写的是小楷,笔画娟秀,一丝不苟,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卧室里有一张床,床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几枝梅花。床头放着一把琴,是她心爱之物。她每天都要弹一会儿琴,弹得最多的曲子是《梅花三弄》和《平沙落雁》。她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里,眼睛半闭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像风吹过水面,留下涟漪。
她的姐姐们常来疏香阁找她。大姐叶纨纨喜欢和她讨论诗词,二姐叶小纨喜欢和她一起画画。三个姐妹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诗,画不完的画。叶小鸾虽然年纪最小,可才情最高,姐姐们常常向她请教。她不骄不躁,总是耐心地讲解,把深奥的道理用浅显的话说出来。
她十二岁那年春天,姐妹三人在疏香阁赏梅。阁前的腊梅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有些蔫了,可香气还在。叶纨纨说:“我们来写梅花诗吧,每人写一首。”叶小纨和叶小鸾都答应了。
叶纨纨先写:
“梅花开尽雪初晴,春色三分已二分。
寄语东君好护惜,莫教风雨损芳魂。”
叶小纨接着写: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叶小鸾最后写: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
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叶纨纨读了,叹道:“琼章写的最好。‘冷淡未知人世味’,她小小年纪,怎么知道人世的味道呢?”
叶小纨说:“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知道。她不想沾染人世的味道,只想做梅花,清清爽爽地活着。”
叶小鸾笑了,说:“姐姐们说得都对,也不全对。我只是觉得,梅花开在冬天,不和百花争艳,挺好的。我也想做梅花,在雪里开,在风里开,开给自己看,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天真的光,而是通透的光。她好像已经看透了一切,看透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看透了生命的短暂和无常。她才十二岁,可她比很多大人还要明白。
三、姐妹
叶小鸾和姐姐们的感情极深。
大姐叶纨纨,比她大十三岁,像半个母亲。叶纨纨嫁给了袁家,可常回娘家住。每次回来,都要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给妹妹们。她最疼的是叶小鸾,常说:“琼章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贝,谁也不能欺负她。”
二姐叶小纨,比她大八岁,是她的玩伴。叶小纨喜欢画画,叶小鸾也喜欢画画,两人经常一起临摹古画,一起研究画法。叶小纨画兰,叶小鸾画竹,合在一起,便是一幅“兰竹图”。她们画了很多这样的画,送给亲友,也留给自己。
叶小鸾还有一个妹叶小繁,比她小三岁。叶小繁也喜欢读书写诗,可不像姐姐那样有天分。她常常拿着自己的诗来请叶小鸾改,叶小鸾从不嫌弃,总是认真地读,认真地改,认真地讲解。
叶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叶绍袁和沈宜修把家经营得像一个小型的文学社团,每个人都写诗,每个人都画画,每个人都弹琴。他们在一起,不是世俗的父子、母女、姐妹,而是诗友、画友、琴友。这样的家庭,在中国文学史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叶小鸾在《春日闲居》中写道:
“小窗闲坐对炉熏,帘外东风卷白云。
燕子未归春寂寂,杏花零落雨纷纷。
诗成自写乌丝阑,酒熟还斟绿蚁醺。
最是令人堪爱处,一家骨肉总能文。”
“一家骨肉总能文”——这一家子,父母姐妹,人人能文,人人能诗。这是叶小鸾最骄傲的事,也是她最珍惜的事。她觉得,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她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功名利禄,只要有父母姐妹的陪伴,只要有诗书画琴的陪伴,就足够了。
可上天给她的恩赐,也是上天收回得最快的。
四、诗谶
叶小鸾的诗,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写的不是悲凉的内容,可读起来,就是让人心里发酸。那种悲凉不是从内容来的,是从骨子里来的,是从她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方式来的。她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那声音很美,也很痛。
她十三岁那年秋天,写了一首《秋夜》:
“秋色满庭除,萧萧木叶初。
月明人语静,风细雁行疏。
露重沾罗袖,香消冷玉梳。
可怜今夜梦,应绕碧梧居。”
“露重沾罗袖,香消冷玉梳”——露水重了,打湿了她的衣袖;香气消了,玉梳也冷了。她写的不是大喜大悲的事,只是秋天的寻常景致,可就是让人读了觉得冷,觉得空,觉得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失去。
她的母亲沈宜修读了这首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对丈夫说:“琼章的诗,总是太悲了。小小年纪,不该写这样的诗。”
叶绍袁说:“诗由心生,她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你不要多虑。”
可沈宜修还是不安。她觉得女儿的诗里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像是在预示什么。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叶小鸾十四岁那年,写了一首《咏梅》:
“孤根自是耐岁寒,冰玉为魂铁作肝。
雪后园林春意少,月中庭院夜香寒。
懒随桃李争颜色,羞向东风诉肺肝。
一自林逋去后久,至今谁与共盘桓。”
“冰玉为魂铁作肝”——她的魂是冰做的,肝是铁做的。冰玉是冷的,铁是硬的。她把自己写得太冷了,太硬了,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倒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僧。“一自林逋去后久,至今谁与共盘桓”——林逋是宋代隐士,以“梅妻鹤子”闻名。林逋死后,谁还能和梅花做朋友呢?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在问,这个世界上,谁还能懂她?谁还能和她做朋友?
她不是在哀叹,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孤独的,从骨子里孤独。即使身边有父母、姐妹、亲友,她还是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到生命的尽头;她太敏感了,敏感到能感受到每一丝风、每一滴雨、每一片落叶的悲喜。
这样的孩子,老天爷是不忍心让她在人间待太久的。
五、许嫁
叶小鸾十五岁那年,父亲叶绍袁为她定了一门亲事。
男方叫张立平,字幼文,是昆山张家的大公子。张家也是书香门第,张立平的父亲张鲁唯,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官至福建参议。两家门当户对,才貌相当,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叶小鸾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说什么。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婚事充满期待或恐惧。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好像这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就算了。
可她的心里,有没有期待?有没有恐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深到连最亲近的姐姐们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定亲之后,叶小鸾开始准备嫁妆。她绣了很多东西——枕套、被面、手帕、荷包。她绣工极好,绣的花像真的一样,绣的鸟像要飞起来。可她绣的时候,常常发呆,手里拿着针线,眼睛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半天。
她的母亲问她:“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确实没什么。她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她就要嫁人了,就要离开疏香阁,离开父母姐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过一辈子。她不怕,可她不舍。
她在《临嫁前》中写道:
“梳妆临镜暗伤神,回首家园泪满巾。
此去不知何日返,空将心事托芳春。”
“梳妆临镜暗伤神”——她对着镜子梳妆,心里暗暗伤神。“回首家园泪满巾”——回头看看家园,眼泪湿透了手巾。“此去不知何日返”——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空将心事托芳春”——只能把心事托付给春天的花朵,让它们替她记着,记着她曾经在这里住过,记着她曾经在这里笑过、哭过、写过诗。
她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她可能回不来了。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说不清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就像梅花知道冬天什么时候来一样,她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六、归天
崇祯五年(1632年),叶小鸾十六岁。
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日。从夏天开始,全家就开始忙碌起来。做嫁衣的,打嫁妆的,请喜酒的,发请帖的,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只有叶小鸾,还是和从前一样,每天在疏香阁读书写诗,弹琴画画,好像结婚的不是她,是别人。
十月十五日,婚礼的前一天。
叶小鸾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她有些发热,有些咳嗽,有些头晕。她以为是着凉了,没有在意,喝了一碗姜汤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不来了。
她发着高烧,脸色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家人请来了医生,医生看了,说是伤寒,开了一剂药。可药灌下去,烧不退,反而更高了。
婚礼取消了。张家的花轿停在门口,又原路返回了。亲戚朋友们来了,又走了。叶家埭从一片喜庆变成了一片愁云惨雾。
叶小鸾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是在催她上路。
她的母亲沈宜修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姐姐们轮流来看她,每一个都哭红了眼睛。只有她自己,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说:“娘,不要哭。我走了,会回来的。”
沈宜修哭着问:“你去哪里?”
叶小鸾说:“回天上。我本不是这里的人,我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走一遭。现在时候到了,该回去了。”
沈宜修以为她在说胡话,哭得更厉害了。
叶小鸾又看了看姐姐们,说:“姐姐们,不要伤心。我写的那些诗,你们帮我收好。将来印出来,留个念想。”
叶纨纨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叶小鸾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风一吹就断了。
十月十六日,婚礼的那一天,叶小鸾病逝于疏香阁,年仅十六岁。
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身边,放着那把她最喜欢的琴,还有她刚刚写完的一首诗。那首诗没有题目,只有四句:
“身似浮云心似灰,任他花落与花开。
从今若许闲乘月,半夜骑鲸海上回。”
“身似浮云心似灰”——她的身体像浮云一样,飘来飘去;她的心像死灰一样,没有波澜。“任他花落与花开”——管它花落还是花开,都与她无关了。“从今若许闲乘月”——如果以后可以趁着月色悠闲地出行。“半夜骑鲸海上回”——她要在半夜骑着鲸鱼,从海上回来。
她回来了吗?没有人知道。也许她回来了,在某个下雨的夜晚,悄悄地回到疏香阁,坐在窗前,看着那株腊梅,弹一曲《梅花三弄》,然后在黎明之前,悄悄地离开。
七、返生香
叶小鸾死后,叶家的天塌了。
她的母亲沈宜修哭得几乎昏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守在她的灵前,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琼章,琼章,你回来,你回来啊……”可她不回来了。她永远地走了。
她的父亲叶绍袁,强忍着悲痛,为女儿写了一篇长长的墓志铭。他在墓志铭中写道:
“琼章,余季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琴理。年十六,许字张氏。将嫁而卒。呜呼!天夺吾女,何其酷也!余尝闻佛家言,人有夙根,或仙或佛,皆由前定。琼章之才之美,岂尘世所能有?其殆仙乎?其殆佛乎?吾不得而知也。然其诗其文,皆足以传世。余不忍其湮没,故辑为《返生香》,以遗后人。”
“其殆仙乎?其殆佛乎?”——她是仙女吗?是佛吗?叶绍袁不知道,可他宁愿相信她是。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女儿的死——她不是死了,是回去了,回到天上,回到她来的地方。
沈宜修为女儿写了一篇《季女琼章传》,详细记述了叶小鸾的生平。她在文中写道:
“琼章性高洁,不喜尘事。每于花晨月夕,焚香独坐,或弹琴,或赋诗,或临帖,或作画,怡然自得。与人言,温婉可亲;遇事,明决果断。年十六,病不起。临终,神色不乱,含笑而逝。呜呼!吾女非寻常人也,其天上之谪仙乎?不然,何生而如是之慧,死而如是之安也?”
“其天上之谪仙乎?”——她是天上被贬下凡的仙人吗?沈宜袁也这样问。她没有答案,可她愿意相信。因为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得到一点安慰。
叶小鸾的姐姐们,也为她写了很多悼亡诗。
大姐叶纨纨在《哭琼章妹》中写道:
“一自瑶台去不回,人间天上两徘徊。
伤心最是疏香阁,冷雨凄风夜夜来。”
“一自瑶台去不回”——自从她去了瑶台(仙境),就再也没有回来。“人间天上两徘徊”——人间和天上,两处徘徊。“伤心最是疏香阁”——最伤心的是疏香阁,她住过的地方。“冷雨凄风夜夜来”——冷雨凄风,夜夜都来。
叶纨纨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在滴血。她和妹妹感情最深,妹妹的死,对她打击最大。不到两年,叶纨纨也因悲痛过度,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三岁。
二姐叶小纨在《哭琼章妹》中写道:
“冰玉为魂雪作肤,人间哪得此仙姝?
一朝跨鹤归蓬岛,留得清名满五湖。”
“冰玉为魂雪作肤”——她的魂是冰玉做的,皮肤是雪做的。“人间哪得此仙姝?”——人间哪里有这样的仙女?“一朝跨鹤归蓬岛”——有一天她骑着仙鹤回了蓬莱仙岛。“留得清名满五湖”——只留下清白的名字,传遍了五湖四海。
叶小纨写这首诗的时候,没有哭。她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因为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妹妹不会回来了,她只能把思念写进诗里,让诗替她哭,让诗替她痛。
叶绍袁把女儿们的诗稿整理成集,取名为《返生香》。
“返生香”三个字,出自一个传说。传说有一种香,点燃之后,可以让死人复活。叶绍袁希望他的女儿也能复活,哪怕只在诗里复活,哪怕只在读者的心里复活。
《返生香》收录了叶小鸾的诗词、书信、日记等,共一百多篇。她的诗虽然不多,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那种灵气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
八、身后
叶小鸾死后,她的故事在江南流传开来。
人们说,她是仙女下凡。她在天上的名字叫“琼章仙子”,因为犯了天条,被贬到人间。她在人间住了十六年,完成了使命,又回到了天上。她的死,不是死,是“返生”——返回天上,重获新生。
有人说,在她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看到疏香阁的窗子里透出灯光,听到里面传来琴声。那琴声悠扬婉转,像《梅花三弄》,又像《平沙落雁》。人们趴在窗户上看,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那株腊梅,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也有人说,在她死后的第七天夜里,她的父亲叶绍袁梦见她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疏香阁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对着他笑。他问她:“琼章,你在天上过得好吗?”她点点头,说:“好。这里没有病,没有痛,没有离别。爹爹不要挂念。”然后她就消失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叶绍袁从梦中醒来,泪流满面。他知道,女儿真的走了,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离别的地方。他应该为她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的父亲。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不悲伤。
清代文学家张潮在《虞初新志》中收录了叶小鸾的故事,并评论道:
“叶小鸾,明季才女也。年十六,未嫁而卒。其诗词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死也,人皆惜之。然以余观之,天之生小鸾,非欲其久居人间也,特欲以一缕幽香,留于后世耳。小鸾之诗,即小鸾之魂也。魂在,则小鸾在。虽死何憾?”
“小鸾之诗,即小鸾之魂也。魂在,则小鸾在。虽死何憾?”——小鸾的诗,就是小鸾的魂。魂在,小鸾就在。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
张潮说得对。小鸾的诗在,小鸾就在。八百年后,我们读她的诗,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她的才情,感受到她的灵气。她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九、疏香阁的腊梅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一座破败的老宅。
宅子已经荒废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间小楼还在,虽然破旧,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小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疏香阁。”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阁前有一株腊梅,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株腊梅,是叶小鸾亲手种的。
她种下它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每天给它浇水,给它施肥,给它修剪枝叶。她对它说话,给它读诗,弹琴给它听。她把它当成朋友,一个不会说话、可什么都能听懂的朋友。
她死后,腊梅每年都开花。开得比别处的腊梅都早,谢得比别处的腊梅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少女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有人说,那是叶小鸾的魂,附在了腊梅上。每年冬天,她都要回来看看,看看疏香阁,看看她的家,看看那些她爱过的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叶小鸾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出嫁的那一天,没有等到洞房花烛,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疏香阁的屋顶上,落在腊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腊梅,在最寒冷的冬天开放,在最寂静的夜里吐香。她开得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那缕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返生香》中写过这样一句:
“从今若许闲乘月,半夜骑鲸海上回。”
她骑着鲸鱼,从海上回来了。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在每一个有梅花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回来了,从未离开。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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