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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城外的西溪湿地里,落在秋雪庵的芦花丛中,落在松筠阁的芭蕉叶上,也落在一个女子摊开的词稿间。那女子坐在窗前,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在替她写着那些写不出的句子。
她叫吴藻,字苹香,号玉岑子。
她是清代中期的女词人,生于杭州,长于杭州,老于杭州。她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可她的心,却在这座城里漂泊了一辈子。她是商人的妻子,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之妇;她是名门闺秀,却从不愿被闺秀的身份束缚;她是女词人,却常常觉得“女词人”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为什么要在“词人”前面加一个“女”字?难道词也分男女吗?
她的一生,是对抗的一生。对抗世俗,对抗礼教,对抗命运,对抗自己。她赢了,也输了。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想要的样子并不快乐。
一、西溪女儿
清代嘉庆四年(1799年),吴藻出生在杭州钱塘。
吴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家资殷实,在杭州城内有好几间铺面。吴藻的父亲吴文炳,虽是个商人,却极好风雅,家中藏书甚富,还养了一个昆曲班子,逢年过节便在府中唱戏。他对子女的教育也颇为重视,请了当地最好的先生来家中授课。
吴藻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面有几个哥哥姐姐。她自小便生得聪明伶俐,四岁时便能背诵《千家诗》,六岁时能作简单的五言诗,八岁时已经能填小令了。教书的先生姓沈,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举,教了一辈子书。他教过很多学生,可从未见过像吴藻这样的——学什么会什么,一点就通,一通就透。
沈先生对吴文炳说:“此女是谪仙之才,可惜生在商贾之家。”
吴文炳问:“谪仙之才,不该生在商贾之家吗?”
沈先生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想说的是:谪仙之才,不该生在女子之身。
可吴藻不在乎这些。她喜欢读书,喜欢写词,喜欢唱曲,喜欢一切美的东西。她不喜欢女红,不喜欢厨艺,不喜欢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词滥调。她觉得那些东西是捆住女人的绳子,而她生来就不是让人捆的。
十五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如梦令》:
“燕子未归春晓,一院绿阴如扫。
独自倚阑干,花落知多少。
休恼,休恼,今夜月明人悄。”
这首词写得清新自然,有少女的天真,也有少女的孤独。“独自倚阑干,花落知多少”——她一个人倚着栏杆,看着花落,不知道落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不是为谁,不是为了什么事,只是心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东西。
缺了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城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她的心。
杭州是南宋的故都,西湖是天下最美的湖。吴藻从小就住在西湖边,看惯了“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繁华,也听惯了“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曲子。她喜欢西湖,可她也恨西湖——西湖太美了,美得让人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她想知道,西湖之外还有什么?江南之外还有什么?这个时代之外还有什么?
可她走不出去。一个女子,怎么走出去呢?
她只能写词。在词里,她可以走遍天下,可以纵横四海,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
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
正自检、断肠诗阅。
看到伤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
都并入、笔端结。”
“看到伤心翻失笑”——读到最伤心处,反而笑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笑?是自嘲,是释然,还是无奈?也许都是。她笑自己,明明是个女子,却偏偏有“豪士气”;明明应该安分守己,却偏偏不安分;明明该愁柴米油盐,却偏偏愁那些没用的东西。
“笑公然、愁是吾家物”——她把自己的愁当成了家传的宝贝,可笑,也可悲。
二、花帘词
吴藻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黄,名唤黄某(名字已不可考),是个商人,在杭州城里开着几家当铺和绸缎庄。黄家与吴家门当户对,都是商贾之家,在旁人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吴藻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不是一类人。黄某是个老实人,本分,勤劳,会做生意,会过日子。可他不懂词,不懂曲,不懂吴藻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看吴藻写的词,就像看天书一样,看了半天,说:“写得好,写得好。”可到底好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吴藻不怪他。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能懂她的人太少了。她嫁给黄某,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她需要嫁人。在那个时代,女子不嫁人,是活不下去的。
新婚之夜,吴藻坐在床边,等着丈夫进来。黄某喝得醉醺醺地进来,看了她一眼,憨憨地笑了笑,说:“你长得真好看。”然后就倒头睡了。
吴藻坐在那里,听着他的鼾声,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写的那首《如梦令》——“今夜月明人悄”。那时候的她,以为孤独是美的,是诗意的,是可以用来吟咏的。现在她知道,孤独一点也不美,它只是空,只是冷,只是没有尽头的夜。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西湖的水,没有波澜,也没有颜色。
黄某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做生意。吴藻一个人待在家里,读书写词,弹琴唱曲。她把家里布置得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书架上是满满的典籍。黄某回家看到这些,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笑。
他不懂她,可他尊重她。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吴藻在《花帘词》的自序中写道:
“余幼嗜词,长而弥笃。每于春秋佳日,风雨闲庭,辄拈小词以自遣。或写幽兰之思,或抒秋士之怀。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
“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她说她不在乎有没有人懂她。可如果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写出来呢?她是在乎的,她比谁都在乎。她希望有人能读懂她的词,读懂她的心,读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寂寞。
可她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到那个人。
她开始把词稿寄给杭州城里的文人雅士,请他们评点。那些人读了她的词,都惊为天人——一个商人的妻子,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能写出这样清丽婉转的词句,简直是奇迹。
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黄家的媳妇是个才女,能诗能词,能书能画。有人称她为“当朝李清照”,有人称她为“闺阁词人之冠”。这些名号让她高兴,也让她惶恐。
她知道,自己和李清照不一样。李清照有赵明诚,有金石,有国破家亡的沧桑;而她呢?她有什么?她只有一座城,一座园,一池荷花,和一个不懂她的丈夫。
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寄相思无好句,且看团扇有新名。水晶帘下看梳头。”
“十年心事十年灯”——十年了,她的心事像一盏灯,亮了十年,灭了十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灯下的人,始终只有她自己。
三、男装
吴藻做过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她穿着男装,出入杭州的酒楼茶肆,与文人雅士们饮酒唱和。
那是在她婚后几年。有一天,她实在闷得慌,便从丈夫的衣柜里拿了一件长衫,戴上方巾,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她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她就这样走出了家门。
走在杭州的大街上,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她去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旁边几个书生在谈论诗词,她便凑过去,与他们联句唱和。那些书生起初没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不过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可几轮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便对他刮目相看。
那一天,她玩得很开心。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自由了,痛快了。
她后来在《金缕曲》中记录了这段经历:
“一卷书,一樽酒,一庭风月。
几回醉,几回醒,几回休歇。
笑我浮生真草草,老去功名何物。
只合向、花前吟月。”
“笑我浮生真草草”——她笑自己这辈子过得太草率了,像个孩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可她不后悔。她觉得,人活一辈子,如果连想做的事都不敢做,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这种自由是假的。脱下男装,她还是那个黄家的媳妇,还是那个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她可以在酒楼里和书生们称兄道弟,可回到家,她还是要面对那个不懂她的丈夫,还是要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她像一个人,在梦里自由飞翔,醒来却发现自己的翅膀被剪断了。
有一次,她和几个朋友在西湖边饮酒,喝到兴头上,有人提议去游湖。她跟着去了,坐在画舫上,看着湖中的月亮,忽然哭了。朋友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酒喝多了。”
她哭的不是酒,是自由。她知道,她不可能永远穿着男装,不可能永远混在男人堆里,不可能永远做那个“翩翩少年”。她终究要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做回那个“黄家媳妇”。
那一刻,她恨自己生为女子。
不是因为她觉得女子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女子有太多不能做的事。她想做的事,偏偏都是女子不能做的。她想游历天下,可女子不能独自远行;她想结交四海,可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她想建功立业,可女子不能科举做官。她能做的,只有写词。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词,写那些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词。
她在《喝火令》中写道:
“帘卷东风紧,花飞春事空。
绿阴庭院几番风。
燕子不来,人去也匆匆。
记得年时见,灯前笑语同。
而今独自倚帘栊。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
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她说的“人”,是谁?也许是某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是她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四、昆曲
吴藻的丈夫黄某,虽然不懂词,却有一个爱好——昆曲。
黄家养了一个昆曲班子,每逢节庆便在府中唱戏。黄某最喜欢听《牡丹亭》,每次听都听得如痴如醉,有时候还跟着哼几句。吴藻起初觉得好笑,后来也跟着听,听着听着,便入了迷。
《牡丹亭》写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杜丽娘是个闺阁女子,梦见了柳梦梅,便爱上了他,爱到死去活来,爱到死而复生。吴藻读《牡丹亭》时,常常泪流满面。她不是为杜丽娘哭,而是为自己哭。杜丽娘至少还有梦,而她连梦都没有。
她开始学唱昆曲。
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唱整出的《游园惊梦》。她的嗓子好,音色清亮,唱起来婉转动人。黄某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逢人便说:“我媳妇会唱戏,唱得比戏子还好。”
吴藻不在乎丈夫的夸赞。她在乎的是,唱戏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她可以变成杜丽娘,可以变成杨玉环,可以变成任何一个她想象中的女子。那些女子和她不一样,她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在《高阳台》中写道:
“春又阑珊,我亦飘零,何堪更送春归。
帘外莺啼,催人泪湿罗衣。
年时曾记花前饮,到如今、花事全非。
剩凄迷、芳草天涯,燕子楼西。”
“我亦飘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风中,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她有家,有丈夫,有丫鬟,有仆人,什么都有。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幽灵,看得见人间的一切,却触碰不到。
她开始自己写戏。
她写的戏叫《乔影》,写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男装,在书房里独自饮酒读《离骚》的故事。戏里的女主角叫“谢絮才”,才情横溢,却生为女子,只能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倾诉。
《乔影》的开场白是这样写的:
“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每于绣余之暇,辄取古人诗文读之。读到伤心处,不觉涕泗滂沱。尝自叹曰: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使余为男子,当匹马单枪,纵横四海。惜哉!惜哉!”
“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这句话,是吴藻的心声。她觉得自己有男子的志向,却被困在女子的身体里。她不甘心,可又无能为力。
《乔影》写好后,吴藻把它寄给了杭州城里的几个文人朋友。那些人读了,大为赞赏,有人甚至说这是“女中《离骚》”。他们组织了一场演出,请吴藻亲自登台表演。
那一天,吴藻穿着男装,走上舞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念出了那段开场白。她的声音清亮,情感饱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有的人甚至落了泪。
那一刻,吴藻觉得自己不再是吴藻,而是谢絮才,是一个有“须眉之志”的奇女子,是一个可以在天地间自由行走的人。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是商人之妇,忘了所有的束缚和枷锁。
可戏演完了,她还是吴藻。
她脱下男装,换回女装,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继续做她的黄家媳妇。生活没有因为一场戏而改变,她也没有因为一场戏而自由。
可那场戏,是她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她用笔,用舞台,用那个叫“谢絮才”的女子,完成了对自己一生的反抗。
五、香南雪北
吴藻四十岁那年,丈夫黄某去世了。
黄某是病死的,病了很久,拖了将近一年。吴藻照顾了他一年,端茶倒水,煎药喂饭,不眠不休。黄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不懂你,不能陪你,不能让你开心。”
吴藻听了,眼泪流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说:“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黄某虽然不懂她,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做任何事。她写词,他支持;她唱曲,他鼓掌;她穿着男装出门,他装作不知道;她登台演戏,他在台下为她喝彩。他是一个好丈夫,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丈夫。
黄某死后,吴藻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词稿。几十年来,她写了数百首词,有的发表过,有的从未示人。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香南雪北词》。
“香南雪北”四个字,出自她的词《金缕曲》中的一句:“香南雪北,几回吟断。”她解释说:“香南”是江南,“雪北”是塞北。她一生住在江南,可她向往塞北。她想去看看雪,看看大漠,看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可她去不了。她只能在词里想象,在梦里到达。
她在《香南雪北词》的自序中写道:
“余幼嗜词,老而弥笃。然词之为道,至深至微,非浅人所能知也。余之词,不求传世,亦不敢求人知。但写我胸中所有而已。今老矣,回首前尘,恍如一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香南雪北词》。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但写我胸中所有而已”——她说她的词,不过是把心里的话写出来而已。可正是这些“心里的话”,让她在中国文学史上占了一席之地。
她的词,不像李清照那样沉郁,不像朱淑真那样哀婉,不像徐灿那样悲凉。她的词里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一种不甘,一种反抗,一种不肯被命运驯服的倔强。
她在《满江红》中写道:
“滚滚红尘,何处是、埋愁之地?
看世态、炎凉翻覆,古今同例。
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向风前、独立自沉吟,苍茫意。”
“二十余年成一梦”——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像一场梦,醒来时,什么都忘了,只剩下苍茫的意绪。可她不想醒。梦里的她,至少是自由的。
六、孤山梅花
吴藻晚年住在西湖边的孤山附近。
孤山是林逋隐居的地方。林逋是宋代诗人,隐居孤山,终生不仕不娶,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他的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尽了梅花的风骨。
吴藻喜欢梅花。她在孤山脚下租了一间小屋,屋前种了几株梅花。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她便坐在树下,闻着梅花的香气,写词。
她在《梅花》中写道: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
“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她爱梅花,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倔。别的花都在春天开,只有梅花在冬天开。别的花都怕冷,只有梅花不怕。她和梅花一样,是冬天的花,是雪中的魂。
可她毕竟不是梅花。梅花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穿衣,不需要面对那些烦人的世俗琐事。她需要。她虽然住在孤山,可她没有隐居。她依然要和亲戚来往,依然要处理家务,依然要面对那些她躲了一辈子也没有躲开的东西。
五十多岁时,她生了一场大病。
病了很久,反反复复,好不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自己的生命像那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她开始整理最后的遗稿。她把所有的词稿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家人,一份烧掉。家人问她为什么要烧,她说:“那些写得不好,留着丢人。”
可她烧掉的,恰恰是她最好的那些词。那些词太真了,太痛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宁愿它们随着她一起消失,也不愿意被人品头论足。
她死后,家人按照她的遗愿,把那些词稿烧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纸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些词写了什么。也许写的是一种痛,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痛。那痛,和朱淑真不同,和李清照不同,和柳如是、贺双卿、徐灿都不同。那是吴藻自己的痛——一个生错了时代的女子,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挣扎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七、尾声
吴藻的《香南雪北词》流传下来了,可流传下来的不是全部,只是她愿意让人看到的那一部分。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吴藻:“吴苹香词,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词之佳,不在雕琢,而在自然。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故能动人如此。”
“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这是对吴藻最准确的评价。她不雕琢,不刻意,不矫揉造作。她只是写自己,写自己的心,写自己的愁,写自己的不甘。她写得那么真,那么诚,那么毫不掩饰。
可正是这种“毫不掩饰”,让她在同时代的女词人中显得格外孤独。别人都在写花,写月,写闺怨,写春愁;她写的是自己——一个被囚禁在女性身体里的灵魂,一个渴望自由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灵魂。
她活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反抗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她还是女子,还是被困在闺阁中,还是不能做她想做的事。唯一改变的是,她的词流传下来了,她的话被人记住了。
有人问她:“你后悔吗?后悔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词?如果你不读书,不写词,也许会更快乐。”
她笑了,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不读书,不写词,我就不再是我了。”
她说得对。她不是李清照,不是朱淑真,不是柳如是,不是贺双卿,不是徐灿。她就是吴藻。一个在杭州城里住了几十年的女子,一个写了一辈子词的女子,一个穿着男装去酒楼喝酒的女子,一个在舞台上扮演谢絮才的女子,一个在孤山脚下种梅花的女子。
她不是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吴藻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想过痛快的生活,可生活不让她痛快。她想过自由的日子,可自由是个太奢侈的东西。她只能在词里痛快,只能在梦里自由。
可她至少还有词,至少还有梦。
九百多年后,我在杭州的孤山脚下走过。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林逋的墓前,看着周围的梅花,忽然想起吴藻的那句词:“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
我怜的不是梅花,是她。
一个在雪中开放、在雪中凋零、在雪中留下一缕幽魂的女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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