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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秦淮河的灯影里,落在西湖边的杨柳岸,落在拂水山庄的残荷上,也落在一个女子倔强的眉间。那个女子站在船头,一袭白衣,撑着一柄油纸伞,雨丝从伞沿垂下来,像一道帘幕,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她的目光穿过雨帘,望向远方——那里有她爱过的人,有她写过的诗,有她不肯低头的、整整一生的倔强。
她叫柳如是。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如是”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她自己的一生,偏偏不是梦幻泡影——她活得比谁都真实,比谁都用力,比谁都轰轰烈烈。
她是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艳之一,是歌女,是名妓,是诗人,是抗清志士的妻子,是明清易代之际一朵带刺的桃花。她开在乱世的风雨里,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开得满身是伤,却始终不肯低头。
一、烟雨秦淮
柳如是不姓柳。她本姓杨,名爱,字如是。可她的身世,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她出生在浙江嘉兴。有人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被诬陷下狱,家道中落,她被卖入青楼;有人说她本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被辗转贩卖,最后落入了风尘。没有确切的记载,只有无尽的猜测。她自己从不提起身世,仿佛那些事根本不重要。她只在乎一件事:往后怎么活。
十一岁那年,她被卖入吴江盛泽镇的归家院。归家院不是庙,是一处妓院,那里的鸨母叫徐佛,是个能诗善画的女子,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徐佛见杨爱生得清秀,口齿伶俐,便教她读书识字、弹琴作画。杨爱学得极快,不出几年,已经能写一手好诗,弹一手好琴,画一手好兰。
可她的性子也渐渐显露出来——倔,硬,不服管。
别的女孩子学琴,老师怎么说就怎么弹;她不,她偏要按自己的理解去弹,弹得不好就反复练,练到好为止。别的女孩子写诗,模仿前人的风格;她不,她偏要写自己的话,写自己想说的话。徐佛有一次看了她的诗,叹道:“此女心气太高,只怕将来要吃苦头。”
杨爱听了,只是笑笑。她不怕吃苦头。她怕的是没有苦头可吃——那就意味着她认命了,服软了,跟别的女子一样了。她不要那样。
十四岁那年,她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男人——周道登。
周道登是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的探花,做过东阁大学士,官至首辅。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风雅不减,喜欢年轻才女。他见到杨爱时,她正在弹琴,一曲《高山流水》弹得行云流水。周道登听得入了迷,当即出重金将她买下,纳为侍妾。
在周家,杨爱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周道登教她读史,教她写诗,教她鉴赏书画。他年纪虽大,却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不像别的买妾者那样只贪图色相。杨爱对他是有感激的——感激他给了她读书的机会,给了她写作的空间。
可周家的女人们容不下她。正妻嫉妒她的年轻,妾室嫉妒她的才情,整日里争风吃醋,指桑骂槐。杨爱不擅长这些,也不屑于这些。她宁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读书写诗,也不愿意跟她们搅在一起。
周道登死后,她被赶出了周家。
那一年,她大约十六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重新回到了风尘之中。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买卖的小女孩了。她有了才名,有了诗名,有了自己的脾气。她在盛泽重操旧业,却不把自己当成普通的歌女。她选择客人,只选那些有才学的文人雅士;她不陪酒,不卖笑,只谈诗论画,弹琴品茶。她的居处布置得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书架上是满满的典籍。
她要的不是钱,是尊重。
盛泽的文人圈子里,渐渐传开了她的名字。有人说她是“女中太白”,有人说她是“诗妓”,有人说她是“奇女子”。什么样的称呼都有,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有没有人能真正读懂她的诗。
那时候,她写了一首《春日我闻室作》: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此去柳花如梦里”——她把自己比作柳花,飘零无依,如坠梦中。可“梦里”二字,又透出一股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她不愿意醒来。醒来太痛了。
二、湖上草
崇祯五年(1632年),柳如是来到了西湖。
那一年她十四岁——不对,仔细算来,应该是十五六岁。关于她的生卒年,史料记载多有出入,她自己又从不刻意提及,以至于后世学者争论不休。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西湖,西湖便不再是原来的西湖了。
西湖的美,是那种温婉的、柔媚的、让人骨头酥软的美。可柳如是不是来欣赏美景的,她是来寻找自己的。她在西湖边租了一间小屋,取名“我闻室”——“我闻”二字,既取自《金刚经》的“如是我闻”,又暗含了她的字“如是”。她把自己安放在这个名字里,像一朵花安放在花瓶中。
在西湖,她结识了一群文人朋友。陈子龙、李雯、宋徵舆——这些都是明末文坛的佼佼者,都是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他们组织了一个叫“几社”的文学团体,提倡古文辞,反对八股取士,在江南一带很有影响。
柳如是经常参加他们的聚会。她穿着男装,戴着方巾,混在一群男人中间,谈诗论词,评史议政,毫无忸怩之态。有人看不起她,说“一个妓女也配谈诗”,她不恼,只是淡淡地说:“诗是天下人的诗,不是男人的诗。”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子龙第一次见到柳如是时,正在读她写的一首《游龙潭》:
“龙潭水碧桃花红,一棹春风万壑中。
莫道女儿非男子,也曾仗剑逐惊鸿。”
“莫道女儿非男子,也曾仗剑逐惊鸿”——陈子龙读到这里,心头一震。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男装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湖的水面上跳动的月光。
陈子龙是松江华亭人,字卧子,号大樽,是明末著名的文学家和抗清志士。他才华横溢,诗学李杜,词学周柳,在几社中声望极高。他比柳如是大十岁,已经有了妻室,可他还是被这个女子吸引住了。
柳如是也被他吸引了。
吸引她的不是他的才名,而是他的气概。陈子龙不是一个只会在纸上谈兵的文人,他有热血,有抱负,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在明末那风雨飘摇的年代,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们开始来往。柳如是搬到松江,住在陈子龙附近的一处小楼里。两人经常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吟诗作对,一起谈论国事。柳如是写得一手好词,陈子龙便为她点评;陈子龙写得一手好诗,柳如是便为他唱和。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是柳如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她在《西湖八绝句》中写到了这段感情:
“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桃花得气美人中”——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诗,也是她自己最满意的一句。桃花本来只是桃花,可因为有了美人在其中,便有了生气,有了灵气,有了让人心动的力量。她把自己比作那个“美人”,把陈子龙比作那株“桃花”——他们互相成就,彼此照亮。
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
陈子龙有妻室,他的妻子张氏出身名门,性格强悍,容不得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张氏知道柳如是的存在后,大闹了一场,逼着陈子龙与她断绝关系。陈子龙性格中有软弱的一面,他不敢违抗妻子,也不敢违抗家族,只能选择疏远柳如是。
柳如是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缘分已尽,各自珍重。”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西湖烟雨蒙蒙,桃花在雨中落了一地。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拿起笔,写了一首《长歌行》:
“妾年十五初入君,君年二十始识妾。
两意相欢如日月,一朝离别成风雪。
雪消日出自有时,妾心与君共此期。
愿君加餐保玉体,妾亦努力爱华滋。”
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了下去,咽成了一首词,咽成了一首诗,咽成了日后无数个夜里独自品味的一杯苦酒。
她离开了松江,回到了西湖。
那一年,西湖的桃花开得特别早,又谢得特别快。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满地的花瓣被雨水冲进湖里,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些花瓣一起沉了下去。
三、绛云楼
离开陈子龙后,柳如是沉寂了一段时间。
她不再参加文人的聚会,不再穿着男装招摇过市,甚至不再写诗。她把自己关在“我闻室”里,读书,弹琴,发呆。窗外的西湖水涨了又落,桃花开了又谢,她都无所谓。她像一只受了伤的鸟,把自己藏在巢里,等着伤口慢慢愈合。
可她没有等到伤口愈合,就听到了一个消息——陈子龙中了进士,去了北京做官。
她笑了笑,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心酸。她知道,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一个去了北方,一个留在南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各自的命运,再也回不去了。
她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人生。她不可能一辈子做歌女,不可能一辈子依靠男人。她需要一个归宿,一个能够安放她灵魂的地方。
崇祯十一年(1638年),她遇到了钱谦益。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的探花,东林党领袖,文坛泰斗。他比柳如是大三十六岁,是祖父辈的人物。可就是这个可以做她祖父的男人,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们的相遇,有一种宿命的味道。
那一年,柳如是来到常熟,在虞山脚下的拂水山庄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她早就听说过钱谦益的名字,读过他的诗,对他的才华极为钦佩。她托人把自己的诗稿送给他,希望能得到他的指点。
钱谦益收到诗稿时,正在书房里批阅文章。他随手翻开第一页,看到一首《金明池·咏寒柳》: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
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
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
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
他读着读着,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惊叹。他一口气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三圈,又坐下来读了一遍。
他提笔在诗稿的末尾写道:“此诗不在温李之下。”温是温庭筠,李是李商隐——唐代最杰出的两位诗人。这个评价,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来说,高得近乎夸张。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这个女子。
第二天,他亲自去了柳如是住的小屋。柳如是正在窗前写字,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诗稿,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我是钱谦益。”他说。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文坛领袖,竟然会亲自来找她。她侧身让他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坐在窗前,聊了很久,聊诗,聊词,聊天下大事。
钱谦益发现,这个女子不仅诗写得好,见识也极为不凡。她对时局的看法,对文坛的评价,对历史的解读,都让他感到惊艳。他说:“如你这般的人才,屈居风尘,是天下的不幸。”
柳如是低下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风尘中的女子,从来不缺别人的同情,可缺的是真正的尊重。钱谦益给了她尊重,这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频繁往来。钱谦益教柳如是读书,柳如是陪钱谦益谈诗。他们一起游虞山,一起泛尚湖,一起在拂水山庄的庭院里赏月。钱谦益虽然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才思敏捷;柳如是虽然年轻,但心智成熟,谈吐不凡。两人在一起,竟有一种难得的默契。
可这段感情,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钱谦益的家人反对——他已经有正妻陈氏,纳一个妓女为妾,传出去像什么话?士林中人反对——堂堂文坛领袖,与一个风尘女子厮混,成何体统?柳如是的姐妹们也不看好——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能陪你几年?
可柳如是认定了这个人。
她不是图他的钱,不是图他的名,而是图他的“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懂她的人太少了。陈子龙算一个,可他退缩了。钱谦益是第二个,而他没有退缩。
崇祯十四年(1641年)夏天,钱谦益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
那一天,常熟城里炸开了锅。六十岁的文坛领袖,娶二十四岁的秦淮名妓,还搞什么“匹嫡”——按照正妻的礼仪来办,这不是明摆着打正室的脸吗?好事者编了一首打油诗:“锦车催嫁,彩鹢迎门。钱公自谓风流,柳氏果然放诞。”
钱谦益不在乎。他专门在拂水山庄附近建了一座“绛云楼”,作为他和柳如是的新居。绛云楼高五层,藏书数万卷,是他们读书、写诗、谈情说爱的地方。
柳如是给这座楼题了一副对联:
“日暮且归去,烟霞可共栖。”
“烟霞可共栖”——她和钱谦益,一个是烟,一个是霞,缥缈不定,却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栖息。这是她对自己这段婚姻的理解:不是世俗的夫唱妇随,而是两个灵魂的相互依偎。
在绛云楼的日子,是柳如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不再需要应付那些无聊的客人,不再需要戴着面具生活。她可以穿着随便的衣服,在楼上走来走去;可以写自己想写的诗,不用顾忌别人的评价;可以和钱谦益争论到深夜,谁也不让谁。
她写了一首《春日我闻室》记录这段生活:
“春山如笑草如烟,楼上春阴又一年。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一汀烟雨杏花寒”——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她的笔下依然有一种淡淡的寒意。那不是矫情,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她太清楚幸福是多么脆弱的东西了,像杏花,一夜风雨,便落了一地。
四、水太冷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大明王朝,在风雨飘摇了二百七十六年后,轰然倒塌。
这一年,柳如是二十七岁。
消息传到常熟时,她正在绛云楼里给钱谦益读诗。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看着钱谦益,钱谦益也看着她。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国破了,家亡了,他们这些读书人,该怎么办?
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建立,钱谦益被任命为礼部尚书。柳如是不赞成他去,她看出弘光朝廷内部党争激烈,难成大事。可钱谦益还是去了。他一生都在追求功名,到了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他不愿意放弃。
柳如是陪他去了南京。南京是她的旧游之地,秦淮河的灯影依旧,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满街都是逃难的百姓,到处都是哭声和骂声。弘光皇帝沉迷酒色,马士英、阮大铖等奸臣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把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柳如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钱谦益远离阮大铖,可钱谦益不听。他觉得自己可以从中周旋,可以做些事情。可事实证明,他什么都做不了。
弘光元年(1645年),清军南下,兵临南京。
城破之前,柳如是拉着钱谦益的手,说:“我们一起投水殉国。”
钱谦益愣住了。他看着柳如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的光。她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是终生难忘的话:“水太冷。”
“水太冷”——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柳如是的心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不顾一切嫁了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他不是那个在诗稿上写“此诗不在温李之下”的钱谦益,不是那个不顾世俗眼光娶她的钱谦益,不是那个和她一起在绛云楼上“烟霞可共栖”的钱谦益。他是一个怕死的老人,一个临阵退缩的懦夫。
柳如是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水边。
钱谦益追上来,死死地抱住她。她挣扎,他抱得更紧。她哭,他也哭。两个人在秦淮河边哭成一团,像两个无助的孩子。
最终,她没有死成。她被他拉回了家。
第二天,钱谦益率南京文武百官,在滂沱大雨中跪迎清军,剃发降清。
柳如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钱谦益去敲门,她不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水太冷。”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掉。
五、别离
钱谦益降清后,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去了北京。
柳如是没有跟他去。她留在常熟,守着绛云楼,守着那些书,守着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她拒绝剃发,拒绝穿清装,坚持穿着明朝的服饰,梳着明朝的发髻。在清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严酷政策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咏怀古迹》中写道:
“中原父老望旌旗,两戒山河涕泪垂。
故国已随流水去,遗民犹有寸心知。”
“遗民犹有寸心知”——她是大明的遗民,她的心还在大明,哪怕身体活在清朝的统治下,她的心永远不会投降。
钱谦益在北京待了一年多,就辞官回来了。他在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清朝统治者不信任他,明朝遗民鄙视他,他自己也活在内疚和痛苦中。他给柳如是写信,信中说:“我错了。”
柳如是回信,只有四个字:“知错就好。”
钱谦益回到常熟后,两人重新住进了绛云楼。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曾经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那种“烟霞可共栖”的默契,已经碎了。碎掉的东西,再怎么粘,也会有裂缝。
柳如是表面上对钱谦益依旧恭敬,可她的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墙。她不再和他争论到深夜,不再和他一起游山玩水,不再把自己写的诗第一个拿给他看。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读书和写作上,花在与抗清志士的秘密联络上。
她开始暗中资助抗清活动。
顺治四年(1647年),黄毓祺在舟山起兵抗清,钱谦益曾为他的起义书写过檄文。事情败露后,钱谦益被逮捕,押往南京审讯。柳如是拖着病体,一路跟随,四处奔走,为他求情。最终,钱谦益被释放,但从此被严密监视,再也不能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有人问柳如是:“他曾经背叛过大明,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柳如是说:“他是我的丈夫。”
四个字,简单,却沉甸甸的。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在心里筑起一道墙。可当他有难的时候,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这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复杂的东西——是责任,是承诺,是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钱谦益被释放后,身体每况愈下。他老了,真的老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绛云楼上,望着窗外的虞山发呆。柳如是陪在他身边,给他读书,给他煎药,给他讲外面的事。他们不再争吵,不再争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像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
康熙三年(1664年),钱谦益病逝,享年八十三岁。
临死前,他握着柳如是的手,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柳如是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地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嫁给你。”
钱谦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走了。
他走了以后,柳如是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她恨的是那个“水太冷”的瞬间,恨的是他的懦弱,恨的是他对理想的背叛。可她不恨他这个人。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六、桃花得气
钱谦益死后,柳如是独自面对他的家人。
钱家的族人早就觊觎钱谦益的财产,如今他死了,他们便趁机发难,要霸占绛云楼和所有的藏书。柳如是据理力争,可一个孤身女子,如何斗得过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
他们逼她交出房契,逼她搬出绛云楼,逼她承认自己没有继承权。柳如是不肯。她说:“这是我和他一起住过的地方,谁也不能夺走。”
可他们不听。他们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挡不住。
康熙三年(1664年)六月二十八日,柳如是独自走上绛云楼的顶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虞山,望着山下的尚湖,望着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常熟,第一次见到钱谦益。那时候她年轻,他老了,可他们在一起,像烟和霞,缥缈却又彼此相依。
她想起“水太冷”的那一天。如果她当时跳进了秦淮河,就不会有后来这二十多年的日子了。可她没跳,她活着,活过了这些年的悲欢离合,活过了国破家亡,活过了丈夫的背叛与回归,活过了他的死。
现在,轮到她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最后写的一首诗:
“桃花得气美人中,吹落春风万点红。
回首可怜歌舞地,玉箫声断月明中。”
“桃花得气美人中”——这是她三十年前写的诗句,如今又写了一遍。那时候,她是写爱情的;现在,她是写自己的。她这辈子,像一株桃花,开在乱世的风雨里,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可桃花终究是要落的,落在春风里,落在雨水中,落在大地上,化为泥土。
她把诗稿放在窗台上,然后纵身一跃。
那一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一天,它下得很大,很大。雨水打在绛云楼的屋顶上,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打在虞山的松柏上,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
柳如是的尸体被发现在绛云楼下的花圃里。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她的身边,是一株正在盛开的桃花,花瓣被雨水打落,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钱谦益的家人被这一幕吓住了。他们不再争夺财产,不再逼迫她,甚至不敢再靠近绛云楼。那座楼空了,空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最后被一场大火烧毁。
可柳如是的故事没有烧毁。她的诗流传下来了,她的名字流传下来了,她那种“不肯低头”的精神,也流传下来了。
七、尾声
柳如是死后,很多人为她写诗写文。
清代诗人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这样评价她:“柳如是,一代奇女子也。其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其节烈刚毅,虽丈夫不能及。”
“虽丈夫不能及”——这六个字,是对她最高的评价。
可我觉得,柳如是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她。她在意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她这辈子,做过歌女,做过侍妾,做过名妓,做过妻子,做过遗民。她被人骂过,被人笑过,被人背叛过,被人伤害过。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
她忠于自己的才华,所以拼命读书写诗。
她忠于自己的感情,所以不顾一切地爱。
她忠于自己的良心,所以暗中资助抗清。
她忠于自己的选择,所以最后选择了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柳如是的一生活得痛快极了。她像一团火,烧得轰轰烈烈,烧得光芒万丈,烧到最后,连灰烬都是滚烫的。
“桃花得气美人中”——那株桃花落了,可那个“美人”还在。她站在九百年的烟雨里,站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站在她自己的诗行里,永不凋谢。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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