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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贺初,狼狈虚弱。李肃看着,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同情。
他在诏狱中熬得形销骨立,半死不活,而他的妻子却在外头逍遥自在。
这般对比,倒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
李肃要在他面前说最诛心的话,击溃贺初的意志,让他放弃求生逃脱的念头,老老实实交代漕运商号所有细节。
他等着贺初崩溃、暴怒或者绝望、痛哭。
可眼前的人只是虚弱地闭了闭眼,干裂的嘴唇微微扬起,竟有些欣喜地说:
“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短短一句,李肃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落到这般田地,非但不怨不恨,反而真心祝福妻子在外过得安稳幸福。
李肃忍不住想按着这男的肩头问,林晚除了出众的美貌,还有何等特别之处?
可贺初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李肃也没机会问了,他皱着眉头,走出牢房,带着满心的疑惑,吩咐狱卒:
“往后在吃食上多给他一些,如今他太过瘦弱,经不起折腾。
若再晕倒,立刻停止刑讯问话,无需再逼他,保住他的性命为先,圣上留着他还有大用,出了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狱卒连连躬身,头埋得很低:
“小的明白,小的们一定照办,不敢怠慢。”
诏狱阴森可怖,李肃迈步走出,风吹过他的脸颊,让他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一边走一边对贴身属下道:
“过些日子是中秋佳节,我前往方明寺上香求佛,为朝廷祈福。
你特意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属下不解:
“大人,您的行踪一向隐蔽,特意将这行程散播出去吗?”
“无妨。
京中众人躲我还来不及,不敢主动招惹我。
但若有心之人想找我,我便给他这个机会。”
李肃倒要看看,林娘子后续会如何动作。
小院之中。
林晚躺在床上,连日的紧绷焦虑压在肩头,千斤重担,此刻终于能稍稍卸下。
她蜷缩在被褥中,嘴角难得勾起浅浅笑意。
衣物和鞋子,总算是有机会能送到贺初面前了。
送衣物不仅是要让身子暖和,也是要让心暖和。
心凉了,人便真的完了。
贺初身子本就孱弱,嫁过去三年,督促着日日调养,好不容易才褪去那股子病殃殃的死气,不再动辄咳得撕心裂肺。
可这在诏狱之中,阴暗潮湿不说,连口热乎的吃食都未必能吃上。以他的体质,在里头多待一日,便是多一分性命危险。
他或许又蜷缩在草席上,捂着胸口咳嗽。
林晚闭着眼,夜色沉沉,她在那半梦半醒之间,声音呢呢喃喃,轻得要融进风中:
“早知道,当时从京城回去后,便亲手给你纳一双鞋了……”
夫君说过,京城女子都会给心爱之人缝制鞋子。
如今夫君一家在京城要待上一段日子,她也算入乡随俗,当半个京城女子了。
入梦之际,泪珠在脸颊滑落,轻轻地掉进枕巾里头。
……
几日后,如意打探到张世子托锦衣卫中的人往诏狱送了一个大包裹,但被李大人拦截了。
如意捏着消息,在书房门口徘徊了又徘徊,拿不了主意,要不要上前禀报。
在门口偷偷张望着,自家主子正坐在案前,对着那份悔过奏书怔怔出神。
主子自打从真州回来,变了许多。往日里若闲下来,总要捧着书卷细细读。如今书本层层叠叠堆在一旁,几乎不曾翻动。
常常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匆匆,眉头紧皱,像是有千万要事缠身。
可分明又没在忙,只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房中的贺临终于在漫无目的的踱步中回过神来。
这段时日他整个人都空落落的,明明公务不多,本该清闲,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心中总觉少了一块。
茫然无比。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平日常读的经书,摊开在眼前。
书页上是端正古朴的字,来自儒家经义。他目光扫过时,脱口而出,跟着念了出来: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这些字句往常读来气定心静,可今日念出,只觉句句生疏,弯弯绕绕,半点都不入心,枯燥乏味,索然无趣。
他干脆合上书卷扔在一旁,脑海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回忆。
贺临忽然明白,往日在船上这些空下来的时辰,他都是在给林晚念话本子,所以重新拿起经书时,文字才会脱口而出。
他闭了闭眼,过目不忘的他竟重新记起这么一段:
“红烛燃起,罗帐轻垂,鸳鸯交颈相偎,软声低语呢喃。
两人执手相看眉眼,共叙同枕情深,朝朝暮暮相守,岁岁年年不离。
只愿此生一世一双人,不负相思,不负情深。”
疯了,真是疯了……
夜里翻来覆去梦见她也就算了,如今大白日,脑子里也全是她的身影,挥之不去,念念不忘。
夜里的梦不受控制,她笑她恼她低头,安安静静,言笑晏晏,不同模样都有。
如今白日也不能自持,看书看不进,做事定不下神,三魂七魄被勾走了一般。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对她淡然?
还要多久才能不再惦记,不再在意?
门外的如意终于咬了咬牙,上前禀报:
“主子,林娘子托张世子送往锦衣卫的包裹被李大人中途截下,不知能不能顺利送到贺初手中。”
衣物送不到贺初那里也罢,但不能落在李肃手中。
李肃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犹言在耳。
“细细看来,当真让人痴迷,连我都差点神魂颠倒。”
李肃不知是故意激怒他,还是对林晚起了觊觎之心。
无论如何,那衣物不能被李肃占为己有。
贺临如今烦也烦了,念也念了,既然静不下心,那干脆去面对。
“好,备马过去锦衣卫衙署,我倒要看看这李大人打的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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