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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贺临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开始查盐场近半年的账目清册。这册子中错漏百出。
本朝官盐获利,扣除水陆转运、人工仓储、路途折损后,基本最多一成五,再扣去上缴的税额,余下的便是盐场的盈利余额。
官府煮盐、运盐、人工等成本,按一担盐来算,实际消耗最多也不超过一斤半,扣去成本和额定的税银,一担盐盈利至少在六百文以上。
可孙承安呈上的账册,竟然虚列损耗、浮报开支,算下来,一石定价五六两银子的官盐,只赚了五六百文上下!
呈上来的账册,损耗记录竟如此夸张,动辄十几斤乃至数十斤,一笔笔浮滥虚报,算得盐场常常入不敷出,多项账目濒临亏空。
账册一合,往桌面一扔。
此人竟胆大到如此地步。
早已言明三日内要严查账目,就算仓促拼凑,也该弄一份稍稍贴合常理的册子来搪塞。
可如今拿上来的,竟然是这般连算法都对不上的假账,一眼便可戳穿。
前几日还恭恭敬敬,频频登门示好,姿态放得极低。
可这两日,这姓孙的忽然没了声响,也不派人回话,也不主动请罪,直接拿荒唐账册来应付他。
莫非孙承安认为,单单凭上次识破了他与贺家的亲戚关系,便能够随意拿捏他贺临?
孙承安这几年的官,算是白做了。
外间长随低声通传道:
“大人,有同知府衙役来人,说孙大人想恳请您移步一见。”
“知晓了,备马过去。”
贺临在马车上回忆着刚进真州见到的赵文渊和孙承安两人。
若孙承安当真是这般草率短视之辈,怎能在真州盐务中盘踞多年?
在他眼中,孙承安不足为惧,便是顶头上司赵知府,不过是小小真州地方庸碌官吏,翻不起滔天大浪。
两淮盐场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利益链延绵千里,岂是小小真州两个官员能够独自说了算的?。
真州不过是一盘开胃小菜。
他在圣上面前选了真州这一处下手,意在不能打草惊蛇。
以真州为切口,小处着手,暗中探查,才能让背后盘踞的大鱼放松警惕,不生防备。
顺着这细微破绽一路深挖,才能一把揪住藏在最深处的那只黑手。
来到同知府,贺临穿过回廊曲径,引路之人在偏厅的门前便止步了,躬身行礼对贺临说:
“大人请进,孙大人在里边等候多时。”
贺临走进偏厅,厅内静悄悄的,并未有大腹便便的孙承安的身影。
只有一道肃静身影临窗而坐,听到脚步声后,侧过身回眸。
是林娘子。
贺临面上神色分毫未变,无惊无扰,无波无澜。
可他撕开面上自欺欺人的纱布后,能清楚地感知到心底那道压抑了无数日夜的邪念,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漫天狂舞。
邪念在叫嚣,邪念在狂喜。
欢呼着孙承安已然察觉,欢呼着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林娘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如此,他在这个位置上,不用亲自动手,便有人会匍匐向前,将这心间女子拱手相送到他的怀里。
心底唯一一点点的担忧,是怕林娘子卷入了这两淮盐场中,卷入了这场被算计的棋局。
可这点担忧,在汹涌的欲念面前,不过沧海一粟,难以抗衡。
昨夜梦境里那些温柔隐晦的画面,同时在他脑中浮现,与真人眉眼重叠。
让贺临本来能勉强压制住、用来束缚自我的铁链,寸寸崩裂。
而崩裂声音响起,他居然不是恐慌,不是担忧,而是空前的兴奋。
贺临就这样定在原地,隔着不远的距离与她四目相对。
胸腔之内天人交战,理智在嘶吼,欲望在疯癫,怂恿他上前。
那一瞬,他甚至无法确信,会不会冲破所有的礼教身份束缚,不顾一切地朝她走去,直至拥有她。
林晚错愕,微微一福:
“贺大人,怎么是你。”
此时,林晚也知晓自己落入了孙承安的圈套。
孙承安是故意刁难,硬生生地想把她和贺临引到这偏厅之中,两人单独相对。
林晚低头:
“贺大人上次说的对,孙承安针对贺家,并非一次,他会三番五次地针对我们。”
贺临走过去,与她相对而坐,直直地看向林晚:
“若孙承安真要针对贺家,有的是法子,查封粮行、扣押账目,直接拿毒粮的由头将贺家人拿下,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他若想抓我的把柄,大可在私下设局,为何要单独将你引到这偏厅,让你我二人单独相见?
林娘子,你该不会不知情吧?”
他的双眼满是探究、怀疑与严肃。
贺临说的没错。
若只是针对贺家,孙承安明面上手段多得很,官欺压商户,根本不用费尽心机。
可孙承安偏偏这么做了,故意在最后关头支开秋梨,让两人独处。
这算计往深了想,便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要的不是贺家,而是她本人。
若举报信是孙承安故意为之,那贺初在盐场被卡,也极有可能是他们设计中的一环。
没有夫君在身边的娘子,他们想要设局就更加方便了。
可他们是如何判断出来的呢?
为何会笃定地认为贺临对她有别的想法?
那天晚上在江边,不过是一个正人君子想对受了冒犯的娘子,诚恳地表示愿意负责而已。
可贺临那沉静锐利的眼,直直地看她,想穿过她,找到答案。
林晚心下一凉,贺临想来是怀疑她将那天晚上的事情说了出去。
如今她万万不能得罪贺临,贺初在外面回不来,只能想办法让贺临救他们。
本来官场相斗,池中之鱼就容易遭殃,她必须得让贺临相信她是无辜的,才能尽可能保住自身。
她垂眸开口解释:
“那日江边,我深知大人并无过分念头。
当时我未摆明身份,并非不信任大人,而是为了双方日后不尴尬而已。
此事我并未同第三人提过半句,就连听雨,她除了你是朝廷官员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我的人绝无可能走漏消息。
除非,有人在江边恰好撞见我们,认出我们,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泄露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
看样子是信她的。
这样一切都好说。
贺临道:
“不必去纠结此事如何泄露的。
既然他们这般认定,那我们便演戏给他们看便可。
他想借此来拿捏我,那便将计就计,反倒能借此取信于他。
你可愿与我结盟,助我扳倒背后小人?
只是,这般,你可得委屈了些。”
将计就计,就必须要让孙承安相信,贺临对她有意。
林晚没想通。
这倒反天罡、违背常理的想法,不知孙承安怎么琢磨出来的。
贺临什么女子没见过,非得逮着她来?
她一个有夫之妇,年纪大他这么多。
贺临一个京城权贵,说喜欢只见过两三面的她,可能吗?
谁说古人保守的,古人想法多得很!玩法也多得很!
但也只能这样了,也说不上太委屈。
“说远了看,我与贺大人本也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演演戏,骗骗外人没有问题。
大人是朝廷命官,真要较真来说,大人也挺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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