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浣衣惊鸿 > 第十一章 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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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走后的那个夜晚,沈蘅芜一夜未眠。

    她坐在铺位上,把从进宫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一个工匠在拆一件坏了的机器,把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擦干净,再重新装回去。

    她必须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不然,她永远都只能被动挨打。

    首先是刘安。刘安说自己是她父亲的旧识,说要还她父亲的恩情。但管事嬷嬷说刘安不可信,而那封“遗书”也被证实是伪造的。

    如果刘安是假的,那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太后身边不止有我一个人”是假的,“北元使臣不日将至”也是假的。她在用这些假消息,把沈蘅芜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什么方向?

    沈蘅芜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刘安要让她以为,太后是唯一的敌人。这样,她就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对付太后上,而忽略了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不在太后身上。

    在谁身上?

    沈蘅芜想到了第二个人——听雪。听雪说她背后有一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让她离开安喜宫。听雪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不像是在演戏。

    如果听雪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很可能就是刘安背后的那个人。

    一个人,同时控制着刘安和听雪。这个人能在太后身边安插刘安,能在万贵妃身边安插听雪,还能让刘瑾都忌惮三分。

    这个人是谁?

    沈蘅芜把后宫里有这个本事的人过了一遍——太后,万贵妃,皇帝,内阁首辅,刘瑾。

    太后太老了,而且刘安本来就是她的人,没必要“安插”。万贵妃自己就是安喜宫的主子,听雪是她的人,更没必要“安插”。皇帝不管后宫的事。内阁首辅是外臣,插不进后宫。

    刘瑾?

    刘瑾确实有这个本事。但听雪说“比刘瑾更可怕”,说明不是刘瑾。

    那是谁?

    沈蘅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她一直忽略了的人。

    端妃。

    裕王的养母,后宫最佛系的妃子。常年念佛,从不与人来往,存在感低到很多人都忘了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但沈蘅芜忽然想到一件事——端妃的寝宫,离慈宁宫很近。近到从端妃的后门出去,走几步就能到太后的佛堂。

    而且,端妃“常年念佛”。太后也“常年念佛”。一个在慈宁宫念,一个在自己的寝宫念。

    她们念的是不是同一个佛?

    沈蘅芜的心跳快了起来。

    如果端妃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端妃是裕王的养母。她能从裕王那里知道沈蘅芜的事。她能通过刘安控制太后身边的消息。她能通过听雪控制万贵妃身边的消息。她能在后宫里潜伏几十年,不露声色,不引人注目。

    而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佛系的、与世无争的老妃子。

    这不正是一个完美的伪装吗?

    沈蘅芜坐起来,把被子掀开。

    她必须查清楚端妃的事。

    但怎么查?她一个安喜宫的婢女,总不能直接去端妃宫里问“你是不是幕后黑手”吧?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接近端妃的理由。

    沈蘅芜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裕王。

    裕王是端妃的养子。如果她能通过裕王,接触到端妃——

    但裕王会帮她吗?

    裕王说过,他的生母是被太后害死的。如果端妃真的是幕后黑手,那裕王会不会也被蒙在鼓里?还是说——裕王也是端妃的棋子?

    沈蘅芜不敢想。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裕王。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去找了万贵妃。

    “娘娘,奴婢想去一趟端妃宫里。”

    万贵妃正在用早膳,听到她的话,筷子顿了一下。

    “去端妃那里做什么?”

    “奴婢听说端妃娘娘精通佛经,想借一本经书来抄。太后寿辰快到了,奴婢想替太后抄一部经书祈福。”

    这个借口是她想了一夜的。太后寿辰是事实,抄经祈福也是宫里常见的孝道。万贵妃没有理由拒绝。

    万贵妃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有心。”她放下筷子,“去吧。早去早回。”

    “是。”

    沈蘅芜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从安喜宫到端妃的永和宫,要经过御花园。沈蘅芜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人。

    至少,她没有发现。

    永和宫在御花园的东北角,靠近冷宫,是后宫里最偏僻的宫殿之一。沈蘅芜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太监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懒洋洋的,看见她来也不起身。

    “什么人?”

    “安喜宫的,奉万贵妃之命,来借一本佛经。”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懒洋洋地站起来:“等着,我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娘娘让你进去。”

    永和宫不大,比安喜宫小了一半不止。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墙角堆着一些花盆,花盆里的花已经枯了,没人管。

    沈蘅芜被领进正殿。正殿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一尊铜佛,佛前点着几盏油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这就是端妃。

    沈蘅芜跪下来:“奴婢沈蘅芜,奉万贵妃之命,来借一本佛经。”

    端妃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佛珠。

    “佛经在书架上有,你自己去挑吧。”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谢娘娘。”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佛经,有的是刻本,有的是手抄本,有的已经泛黄了。她随手拿了一本《心经》,转身要走。

    “你就是沈蘅芜?”

    端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蘅芜转过身。端妃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正看着她。端妃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好看,而是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回娘娘,是。”

    “裕王跟我提过你。”端妃走到她面前,“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奴婢不敢当。”

    “聪明不是坏事。”端妃从她手里拿过那本《心经》,翻了翻,又还给她,“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这句话,和万贵妃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蘅芜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娘娘教训得是。”

    “不是教训。”端妃摇了摇头,“是提醒。你在查一些事,对吧?”

    沈蘅芜沉默了。

    “不用否认。”端妃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去,“在这后宫里,每个人都在查别人,每个人也都被别人查。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捻起佛珠,闭上眼睛。

    “但你要记住——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就是万丈深渊。”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端妃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端妃说的这些话,不像是威胁,更像是——劝告。

    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劝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回头。

    “娘娘,”沈蘅芜开口,“奴婢能不能问一句——娘娘在查什么?”

    端妃没有说话。

    她捻着佛珠,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在查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害死了很多人的女人。”

    “谁?”

    “我。”

    沈蘅芜愣住了。

    端妃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害死了很多人。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朋友。”她转回头,继续捻佛珠,“所以我在这里念佛。不是在祈福,是在赎罪。”

    沈蘅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端妃的话。端妃说她害死了很多人——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娘娘,裕王知道吗?”

    端妃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他以为他的生母是被太后害死的。我不想告诉他真相。”

    “真相是什么?”

    端妃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嘴里又开始念经。佛珠在她手里转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沈蘅芜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永和宫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端妃说,她害死了很多人。她说裕王的生母不是被太后害死的,而是被她害死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裕王一直以来的复仇对象,就错了。

    如果这是假的,那端妃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她在用这些话迷惑沈蘅芜,让她放弃调查。

    到底是真是假?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端妃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回到安喜宫后,沈蘅芜把借来的《心经》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需要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整理一下。

    端妃说自己害死了很多人。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为什么要告诉沈蘅芜?一个杀人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除非——她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不在乎生死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果端妃真的是幕后黑手,那她告诉沈蘅芜这些,就是在宣战——“我知道你在查我,但我不怕你查。”

    沈蘅芜越想越觉得不安。

    她需要和裕王谈一谈。端妃是裕王的养母,裕王一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但她怎么联系裕王?上次是通过翠微送信,但现在翠微可能已经被盯上了。不能再用了。

    那就只有另一个办法了——她自己去。

    沈蘅芜等到傍晚,借口去御花园散步,出了安喜宫。她沿着回廊往裕王的寝宫走,一路上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人跟踪。

    裕王的寝宫在皇宫的东边,离东宫不远。沈蘅芜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太监认识她——上次万贵妃召见裕王的时候,她站在偏殿门口,这个太监见过她。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奴婢有急事求见王爷。”

    太监犹豫了一下:“你等着,我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王爷让你进去。”

    裕王的寝宫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沈蘅芜被领进书房的时候,裕王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到她进来,他把书放下。

    “你怎么来了?”

    “奴婢有件事想问问王爷。”

    “什么事?”

    “关于端妃娘娘。”

    裕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母妃怎么了?”

    “奴婢今天去了永和宫,见了端妃娘娘。她说了一些话,奴婢不太明白。”

    “什么话?”

    沈蘅芜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害死了很多人。包括王爷的生母。”

    书房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裕王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念佛不是在祈福,是在赎罪。她说王爷的生母不是被太后害死的,是被她害死的。”

    裕王沉默了很久。

    “她是在骗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沈蘅芜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爷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裕王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查了十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太后。不是端妃。”

    “如果端妃就是那个藏在证据后面的人呢?”

    裕王转过身,看着她。

    “你怀疑端妃?”

    “奴婢谁都不怀疑,谁也都不相信。”沈蘅芜看着他的眼睛,“奴婢只是在找真相。”

    裕王沉默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奴婢想请王爷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刘安。”

    裕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后身边的那个老嬷嬷?”

    “是。奴婢怀疑她和端妃有联系。如果她们真的有联系,那端妃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妃子。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裕王想了一会儿。

    “好。我帮你查。”

    “多谢王爷。”

    沈蘅芜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沈蘅芜。”

    她停下来。

    “你小心一点。”裕王的声音很低,“如果端妃真的是你说的那个人,那你今天去永和宫,已经打草惊蛇了。”

    沈蘅芜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

    她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外走。

    天已经全黑了,御花园里没有灯,到处是黑黢黢的影子。沈蘅芜走得很快,心里一直在想裕王最后那句话——

    “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她知道。

    但这条蛇,她必须惊。

    因为只有惊了它,它才会动。只有动了,她才能看清它的七寸在哪里。

    走到御花园的回廊拐角时,沈蘅芜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沈蘅芜认出了她。

    是端妃。

    “沈姑娘,”端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我们又见面了。”

    沈蘅芜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娘娘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端妃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会来找裕王。”

    沈蘅芜沉默了。

    “你不用怕。”端妃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安是太后的人。但她也是我的人。”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

    “娘娘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安听太后的话,也听我的话。”端妃看着她,“太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我让她做什么,她也做什么。”

    “所以——”

    “所以你手里的那封假遗书,是我让她给你的。”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知道一些事。”端妃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你知道,有人在帮你。我也需要你知道,这个人不是太后,不是万贵妃,不是裕王——”

    她顿了一下。

    “是我。”

    沈蘅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端妃。端妃说她害死了很多人,又说她在帮沈蘅芜。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是凶手和恩人?

    “你不用现在相信我。”端妃转过身,往黑暗中走去,“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沈蘅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但每一条路上都有陷阱。她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

    走到迷宫的尽头。

    看看那个站在终点的人,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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