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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杨是被公鸡打鸣声吵醒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在省城的四年,叫醒他的是手机闹钟、室友的鼾声,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噪音。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老旧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鹤鸣镇的老房子里。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毕业、回家、爷爷的伤、奶奶的糊涂。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翻身起床,踩着那双奶奶去年寄来的棉拖鞋走出房间。
堂屋里,周德厚已经起来了,正佝偻着背在厨房里忙活。老人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灶台,另一只手笨拙地打着鸡蛋,碗搁在灶沿上,摇摇欲坠。
“爷爷,我来。”周一杨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碗。
“你怎么起这么早?”周德厚有些窘迫,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再多睡会儿,年轻人要多睡觉。”
“睡够了。”周一杨麻利地打好鸡蛋,切好葱花,打开煤气灶,“您去坐着,今天早饭我来做。”
周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默默地坐到了堂屋的藤椅上。
周一杨环顾厨房,发现能用的食材少得可怜。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小块姜,米缸里的米倒是还有大半缸,但闻起来有一股陈味。调料只剩下盐、酱油和醋,连油都只剩个底儿。
他叹了口气,用有限的食材做了三碗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上葱花。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奶奶还没起?”周一杨把面端上桌,问道。
“我去叫她。”周德厚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秀英,起来吃早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奶奶?”周一杨也走过去,推开门。
赵秀英坐在床边,正在穿衣服。但她的动作很奇怪——外套穿了一半,一只胳膊伸进袖子里,另一只胳膊在外面晃荡,她好像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周一杨心里一紧,走过去蹲下来:“奶奶,我来帮你。”
“一杨啊……”赵秀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无助,“这个衣服,我怎么穿不上了?”
“奶奶,你穿反了,我帮你换过来。”
周一杨耐心地帮奶奶重新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又蹲下去帮她穿鞋。赵秀英的脚有些浮肿,鞋子穿进去有点紧,他用力松了松鞋带,调整到舒服的位置。
“好了,奶奶,起来走两步试试。”
赵秀英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冲他笑:“舒服了。”
那个笑容让周一杨鼻子一酸。他还记得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蹲下来帮他穿鞋、系鞋带的。现在角色完全反了过来。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面。周德厚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一样呼噜呼噜往嘴里扒。赵秀英吃得很慢,一根面条要嚼半天,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发愣。
“怎么了奶奶?”周一杨问。
“这个蛋……是给我的?”
“是啊,每个人都有。”
“哦。”赵秀英点点头,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小口,然后突然问,“一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一杨和爷爷对视了一眼。
“奶奶,我昨天回来的。”
“昨天?我怎么不知道?”赵秀英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你是不是骗我?”
“没有,奶奶。你昨天还给我开门了呢。”
“是吗……”赵秀英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周德厚放下筷子,轻声对周一杨说:“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样,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早上问过的话,中午又问一遍。出门经常找不到路,上个月有一次走到隔壁镇上去了,还是派出所的人给送回来的。”
“去医院看了吗?”
“去了。县医院的医生说叫什么……轻度认知障碍,说严重点就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周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赵秀英听到,“开了些药,吃了也没什么用。后来她不肯吃了,说那些药苦,吃了头疼。”
周一杨沉默了。他学的是中药学,虽然不是临床医学,但他知道,阿尔茨海默症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现有的药物只能延缓病程。奶奶的情况,如果不加干预,只会越来越差。
“爷爷,你的血压呢?最近有没有量过?”
“没有。”周德厚摇摇头,“家里的血压计坏了,去镇上卫生院量又要排队,懒得去。”
“那今天就去。吃完饭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我自己能去。”
“我正好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顺路。”
周德厚没有再拒绝。他知道这个孙子从小就有主意,说了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吃完早饭,周一杨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陪着爷爷出了门。出门前他叮嘱奶奶不要出门,就在家里看电视。赵秀英点点头,但周一杨注意到,她连电视遥控器都拿反了。
鹤鸣镇的早晨比傍晚稍微热闹一点,但也只是稍微。街道上多了几个卖菜的摊位,买菜的都是老人,付钱的时候颤颤巍巍地从手绢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周一杨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记着。镇上有两家小超市、一家药店、一个卫生院、一所小学、一家邮局,还有一个已经关门大半年的大众澡堂。小学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褪成了淡粉色,教学楼的外墙上刷着“让每一个孩子都成才”的标语,但透过窗户看进去,很多教室都是空的。
“镇上的小学现在只有四十多个学生了。”周德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以前我在这儿教书的时候,一个年级就有三个班,每个班五六十个学生。现在整个学校加起来,还不如以前一个班人多。”
周一杨的爷爷周德厚当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镇上很多人的父亲、甚至爷爷都是他的学生。退休之后,他的退休金是家里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年轻人都出去了,把孩子也带走了。”周德厚继续说,“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你昨天回来应该也看到了,镇上现在八成以上都是六十岁以上的。”
“我知道。”
“所以你更应该走。”周德厚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一杨,你听爷爷说。这个镇子没有前途,你不能把青春浪费在这里。你奶奶的事,我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请个护工。你该去大城市闯,去找个好工作,别让我们拖累你。”
周一杨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指了指前面:“爷爷,卫生院到了。”
鹤鸣镇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斑驳驳。门口的台阶裂了一条缝,长出了几棵野草。挂号窗口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老周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诊室里探出头来,看到周德厚旁边的周一杨,愣了一下,“这是你孙子?听说大学毕业了?”
“对,昨天刚回来。”周德厚说,“这是李医生,镇上卫生院的,你小时候发烧都是他给看的。”
“李医生好。”周一杨打了个招呼。
“好好好。”李医生打量着周一杨,眼神里有些复杂,“小伙子长得真高,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听说你在省城读的大学?学什么的?”
“中药学。”
“中药学?”李医生眼睛亮了一下,“那正好,你要是回来,可以帮我们看看中药房。我们那个药房现在基本闲置了,懂中药的人都没有。”
“他不回来。”周德厚抢在前面说,“他就是回来住几天,过阵子就出去找工作了。”
李医生识趣地没有再问,给周德厚量了血压。
“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李医生皱了皱眉,“老周,你这血压有点高啊。上次让你吃的降压药,按时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周德厚敷衍地说。
“我看你这样子就不像吃了的。”李医生摇摇头,开了一张处方,“我给你开一个月的药,记得按时吃。你这年纪,血压控制不好容易出大事。”
从卫生院出来,周一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药店。药店很小,只有两排货架,上面摆着一些常见的感冒药、止痛药和保健品。他问店员有没有中药饮片,店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
周一杨打开柜子看了看,里面的药材种类少得可怜,品相也差。党参干瘪得像柴火棍,枸杞发黑结块,黄芪切片厚薄不均,一看就是最劣等的货色。
“就这些了?”
“就这些。”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打着哈欠说,“镇上没人买中药,进了也卖不出去。你要的话便宜点给你。”
周一杨挑了一些还算能用的药材,又买了几个密封罐和一个新的血压计,一共花了两百多块。他现在的全部身家,是大学四年攒下的八千多块钱,还有毕业时学校发的一千块就业补贴。
不到一万块。要撑多久,他心里没底。
回到家,赵秀英果然还在看电视——准确地说是对着电视发呆,因为屏幕上的画面早就变成了雪花点,她浑然不觉。
“奶奶,电视坏了,我帮你调一下。”周一杨重新搜索了频道,调到一个戏曲台,上面正在放黄梅戏。赵秀英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跟着调子轻轻哼起来。
周一杨把买回来的药材整理好,该密封的密封,该晾晒的晾晒。然后他翻出家里的老药罐——一个被用得油光发亮的紫砂药罐,罐底还刻着一个“周”字,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你要熬药?”周德厚走过来问。
“嗯,给你熬一副降压的方子。”
“你会吗?”周德厚有些怀疑,“你学的是中药学,不是中医,开方子这种事可不能乱来。”
“我知道。我这个方子是课本上的经典方,加减天麻钩藤饮,专门针对肝阳上亢型高血压。爷爷你最近是不是头晕、口干、有时候心慌?”
周德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咳嗽的时候我观察了。你的舌苔黄腻,脉象我摸不太准,但综合你的症状,八九不离十。”
周德厚看着孙子,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周一杨把药材一样一样地称量、清洗、浸泡。天麻、钩藤、石决明、黄芩、栀子、杜仲、桑寄生、夜交藤、茯神……这些药材的名字和功效,他在大学里背了无数遍,但真正亲手为家人熬药,这还是第一次。
药材在清水里泡了三十分钟,然后倒进药罐,加入三碗水,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熬。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股苦涩又温暖的气味里。
赵秀英从戏曲里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好熟悉。以前你太爷爷熬药就是这个味道。”
周一杨笑了笑,继续守着火。小火熬了四十分钟,药汁浓缩到一碗的量,他用纱布过滤出来,端到爷爷面前。
“爷爷,趁热喝。”
周德厚接过碗,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犹豫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完。药汁苦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一声。
“怎么样?”周一杨问。
“苦。”
“我是问感觉怎么样。”
周德厚感受了一下:“好像……头没那么晕了。”
周一杨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药效不可能这么快。但爷爷愿意配合,就是好的开始。
“以后每天早晚各一次,我帮你熬。”
“你又不走,那就熬呗。”周德厚说完这句话,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别过头去。
周一杨笑了。
下午,他给奶奶也熬了一副补脑益智的方子——远志、石菖蒲、茯苓、党参、白术、炙甘草,都是温和平补的药材,就算没效果也不会有副作用。
赵秀英倒是比周德厚好说话,端着碗一口气就喝完了,喝完还咂咂嘴:“有点甜。”
周一杨知道,那是因为他加了几颗红枣。
傍晚的时候,他开始整理家里的药柜。把发霉的扔掉,过期的清理出来,还能用的分类摆放好。忙到天黑,药柜终于有了点样子。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药柜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还不知道,命运正在暗中布局,一个来自未来的奇迹,即将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
而那个奇迹的钥匙,就藏在他手边这个普普通通的老药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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