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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眉头忽地皱起。他甚至没有去看着桌上那幅水迹画成的防线图。
而是死死盯着郭年。
因为郭年一眼就看穿了他目前北平防务中最头疼、也最致命的漏洞!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士兵能有的战略眼光!
这是统帅级的战略大局观!
朱棣被当众“指点”。
心中震惊之余,但也涌起了一股恼火与不甘。
他堂堂燕王,打仗是他的老本行,竟然被当着自己手下的面,给挑出了毛病!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害得他藩王待遇被削、害得二哥身败名裂、害得皇家颜面扫地的狂臣——郭年!
“郭无忌,你说得很轻巧。”
“但本王给你的评价是——纸上谈兵!”
朱棣轻轻鼓起掌来。
但他却依然面容冷峻,语气中不辨喜怒。
“你说本王重兵屯守、处处被动。”
“可你有没有想过,本王为何要这般布局?”
“洪武以来,北元残部从未绝灭,年年秋冬皆有大举入寇。他们最擅长的便是集结主力,强攻重镇、撕裂防线!”
“本王将燕山卫主力聚于坚城与要塞,防的是北元举国来犯的大军,不是三五成群的游骑!”
朱棣目光扫过郭年。
气场沉稳压迫,尽显藩王大将的格局。
“可你想过没有——”
“北平乃北疆核心。”
“一旦坚城失守,整个华北门户洞开,天下震动。”
“因此,本王宁可守得稳、守得重,用重兵扼死主力咽喉,也不愿分兵遍地撒网。”
“分兵守隘口,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处处薄弱!一旦北元主力集中一点破防,零散守军瞬间被吞,到那时,无兵可援、无城可守,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下方的张玉等将,立刻拱手附和,语气铿锵:“殿下所言极是!兵家大忌,便是兵力分散!郭兄弟只看小股劫掠之弊,却无视主力破城之危,未免顾小失大!”
局势瞬间反转。
朱棣的战术,不是郭年所描述的刻板保守。
而是抓大放小、稳守根本的万全之策,是立足大局、规避灭顶风险的稳妥布局,完全符合他常年对抗北元主力的实战思维,逻辑无懈可击。
换做寻常属下,此刻肯定早已无言以对、俯首认错。
坐在旁边的徐达,微微眯起了眼睛。
朱棣这番话,确实在理。
打仗,首要的是不能输,其次才去考虑赢。
尤其是北平这种重镇,一旦丢了,那可不是掉个脑袋能弥补的!
徐达转头看向郭年,想看看这个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年轻人,在面对真正的军国大事时,还能不能接得住招。
郭年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他微微躬身,先敬殿下、认大局,给足了朱棣体面。
“殿下深谋远虑,统筹全局,标下不敢否认。”
“屯重兵、守坚城、扼要塞,防北元主力大举入侵,此为固本之策,毫无差错。”
“若敌军大举来攻,殿下此布局,的确可保北平无虞、北疆不失。”
这番话落地。
场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朱棣眼底的审视也淡了几分,静待郭年的下文。
郭年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水线中密云、遵化的位置,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
“但殿下,你似乎忘了:势事,时也!”
“如今的北元,早已不是数年前敢大举决战的北元了。”
“经我大明数次北伐重创,北元主力已溃,不敢再集结重兵攻坚死战。他们如今的战法,早已改弦更张——弃主力决战,行游击扰边!”
“他们很清楚,攻殿下重兵驻守的坚城必败,所以不再硬碰硬。专挑隘口空隙、边防弱处,化整为零、快进快出,不占地、不攻坚,只劫掠百姓、损毁粮草、耗我边军锐气。”
郭年直视朱棣,逻辑层层递进,无半分挑衅,只有纯粹的军务论道。
“殿下的战法,赢得了堂堂之阵、百万之师,却奈何不了流窜游骑。”
“如今我大明军户疲敝、边民困苦,最怕的不是一场硬仗惨败,而是日日被扰、夜夜受袭、无休无止的消耗!”
“坚城再固,守得住城池,守不住千里边防。”
“重兵再强,打得赢决战,追不上飘忽游骑。”
“长此以往,边民逃亡愈甚、军户怨气愈重,不出数年,北疆根基自溃。届时不用北元来攻,我大明边防已然自废!”
郭年并没有否定朱棣的战术,而是指出了战术与当下局势的错位。
朱棣的布局,确是应对旧战局的无上良策;
可郭年的研判,是适配新局势的长远之计。
张玉、陈亨等将眉头紧锁,一时语塞,想要反驳,却无从下口。
因为,郭年说的确实不是空谈兵法,是当下北疆正在发生、却被目光长远的将首忽略的隐性危局!
朱棣沉默了。
他终于垂眸,这才看向桌上那道郭年画成的防线。
褪去了方才的笃定,多了几分思索。
看了片刻。
朱棣也不得不承认。
自己常年紧盯主力决战的大危,却忽略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慢亡。
他的战术稳、正、无大错,足以保北平一时安稳。
但却守不住北疆长久太平。
良久,朱棣才缓缓抬眼看向郭年,凌厉从眼中褪去,多了几分正视。
他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强行辩驳维护颜面。
因为他明白,郭年所言是对的。
朱棣认真询问道:“你意思是,本王重守、轻防;重决战、轻消耗?”
郭年微微颔首。
他心中也不由得感叹。
不愧是未来的永乐大帝:胜不骄、有错便省,傲气但不蔽目、地位高却不遮智。
若是寻常将军被这番言语折辱。
恐怕会觉得自己下不来台面,从而犟嘴到底。
可朱棣却坦然认下了自己的疏漏,认真地向他追问这方面的疏漏。
“殿下是固本,标下是补漏。”
“殿下之策是骨架,可镇大乱;标下之见是血肉,可防微恙。”
“骨架稳固方能立身,血肉充盈方可长久。”
“二者并不相悖,反而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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