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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抵在喉咙上的时候,秦无道在想三件事。第一,今夜不该来。
第二,秦昊天果然是个畜生。
第三,母亲留下的玉佩,好像在发烫。
刀是紫阳圣地外门弟子的制式佩刀,长三尺二寸,精铁锻造,刃口在残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握刀的人蒙着面,但秦无道记得这双眼睛——半个时辰前,在破庙里,这双眼睛看过秦昊天递过去的玉盒时,闪过贪婪。
“看到了不该看的。”持刀者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秦无道没说话。他肋下的刀口还在渗血,左腿被刺穿的地方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破庙的砖缝里积成一洼。
但他握着断枪的手很稳。
断枪是他父亲的遗物,枪头早年在和妖兽搏斗时崩了半截,剩下这截枪身他用麻绳缠了又缠,握了十年。十年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城练枪,枪尖刺穿晨雾三万次,刺破皮肉、挑断筋骨、捅进妖兽喉咙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今夜,枪断了。
不是被人斩断的。是他自己发力过猛,枪身承受不住太荒诀催动的灵力,从中间裂开。
“还握着那破玩意儿?”破庙里传出秦昊天的嗤笑。
秦无道抬眼。
秦昊天从庙里走出来,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和他满身血污形成刺眼对比。这位秦家嫡长孙生得俊朗,眉宇间有股天生的贵气,此刻嘴角噙着笑,看秦无道的眼神像看一只瘸腿的野狗。
“无道堂弟,”秦昊天慢慢踱步,靴子踩在血洼边,小心避开,“深更半夜不睡觉,跑这荒山野岭来,可是想念堂兄了?”
秦无道吐出一口血沫:“想你死。”
秦昊天笑容不变:“那可难了。我刚和紫阳圣地的周执事谈妥,用家里那点破烂,换三枚筑基丹,一瓶爆气丹。明年开春的九荒试炼,我必入前百。到时候,秦家算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
拳头大小,灰白石块,表面布满龟裂细纹,裂缝深处有暗金色的光缓缓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此物一出,破庙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连风声都停了。
太荒石碎片。
秦家祖传至宝。据族谱记载,八百年前秦家先祖凭此物在云荒边陲立足,一代代传下来,非族长不得碰触。秦无道只在祠堂祭祖时,隔着三层禁制看过一眼。
现在,它在秦昊天手里,像块垫桌角的石头。
“你疯了。”秦无道说。
秦昊天挑眉。
“这是秦家的根。”秦无道每个字都带着血,“八百年来,秦家多少人靠它活命?祖父闭关前说过,此物在,秦家不灭。你——”
“所以呢?”秦昊天打断他,眼神冷下来,“秦无道,你一个旁支庶子,爹死得早,娘来历不明,在秦家连条看门狗都不如。你也配跟我谈秦家的根?”
他上前一步,俯身,压低声音:“知道为什么选今夜交易吗?因为今夜祖父闭关到紧要关头,感知不到外界。知道为什么选这里吗?因为这里是乱葬岗,明天你尸体被人发现,只会觉得是妖兽啃的。”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
“杀干净点。
刀锋动了。
不是劈砍,是直刺——最简单,也最难躲。刀刃撕裂空气的尖啸在秦无道耳中放大,他几乎能看见刀尖上倒映出的自己: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
躲不开。
那就——
不躲了。
秦无道猛然侧身,用左肩撞向刀锋。刀刃切进皮肉,卡在锁骨上,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也听见持刀者错愕的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右手断枪暴起。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有十年练了三万次的那一刺。
“噗。”
枪尖从持刀者咽喉刺入,后颈穿出。
持刀者眼睛瞪大,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出的咕噜声。他松开了刀柄,双手徒劳地去抓枪身,抓了两下,不动了。
秦无道拔枪,尸体倒地。
另外两个紫阳弟子扑了上来。
一人用剑,剑光如瀑;一人用爪,爪风撕裂夜色。两人都是炼气八层,比秦无道高五个小境界,灵力全开时,威压让破庙墙壁簌簌落灰。
秦无道退。
他必须退,不退就是死。可每退一步,肋下的血就涌得更急,左腿的伤就更沉。三步之后,他背靠断墙,无路可退。
剑到了眼前。
爪到了肋侧。
秦无道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直接炸在脑子里。苍老,疲惫,像从万丈深渊底下捞出来,又像在九天之上飘了八千年。
“小子,”那声音说,“想活吗?”
秦无道没睁眼:“代价。”
声音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果那干涩的震动能算笑的话。
“有趣。第一句不问我是谁,不问怎么活,问代价。”声音顿了顿,“燃烧一半寿元,换一刻钟筑基境修为。换不换?”
“我还有多少寿元?”
“原本可活百岁。现在,大概七十年。”
“换。”
“不问换了之后能杀几个?”
“杀了再说。”
声音大笑。那笑声在秦无道脑海里掀起风暴,震得他神魂欲裂。
“好!老夫等了八千年,终于等到一个不怕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无道怀里的玉佩炸了。
不是碎裂,是炸成齑粉。炽烈的白光从胸口迸发,瞬间吞没整个破庙。光芒中,秦无道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不是血,不是肉,是更深层的东西,像生命的根基被生生挖走一块。
剧痛。
然后是力量。
澎湃到让他想嘶吼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受伤的地方不再疼,流血的地方瞬间愈合,断裂的骨头噼啪作响,自动接续。灵力在经脉里奔涌,从溪流变成江河,再从江河变成怒海。
他睁开眼。
世界变了。
月光不再是月光,是流动的灵气;砖石不再是砖石,是堆积的能量;对面那两个紫阳弟子不再是活人,是两个行走的、灵力流动的图案——哪里是丹田,哪里是经脉,哪里是要害,一目了然。
秦无道动了。
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怎么动的,人就已经到了用剑那人面前。对方刚露出惊骇的表情,秦无道的拳头已经到了。
没有招式,就是一拳。
拳头穿过剑光,穿过护体灵力,砸在对方面门上。
“砰。”
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秦无道一脸,他没擦,转身看向用爪那人。
那人已经傻了,站在原地,腿在抖。
秦无道走过去,抬手,抓住对方挥来的利爪,五指收紧。
“咔嚓。”
手骨尽碎。
那人惨叫,秦无道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太荒诀运转——不是他自己运转,是那股外来力量带着他运转。掌心传来恐怖的吸力,对方体内的灵力像决堤洪水一样涌进秦无道身体。
三息。
三息之后,那人软倒在地,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
秦无道松开手,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太荒诀第一重,‘夺灵’。”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解释,“夺天地造化,夺万物生机。很霸道,对吧?”
秦无道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秦昊天
秦昊天在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他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骇,是恐惧,是见了鬼的表情。
“你……你用了什么邪术?!”他声音在抖。
秦无道没说话,只是迈步朝他走去。
“站住!”秦昊天尖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东西——符箓、丹药、暗器,一股脑扔出来。
火符炸开,冰锥乱射,毒雾弥漫。
秦无道没躲。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秦昊天心跳的间隙。火焰撞在他身前三尺就湮灭,冰锥碰到他衣角就融化,毒雾还没靠近就被无形之力震散。
他走到秦昊天面前。
秦昊天终于掏出了一枚玉符,狠狠捏碎。
“轰——”
筑基后期的气息轰然爆发。
秦昊天一直隐藏修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炼气九层,实际上他三个月前就入了筑基,只是用秘法遮掩。此刻全力爆发,灵力激荡,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秦无道!”他双眼赤红,“你以为就你有底牌?!”
他并指成剑,指尖灵力凝聚成三尺剑芒,一剑斩出。
剑光撕裂地面,犁出深沟,直扑秦无道面门。
这一剑,秦昊天练了五年。五年里,每天子时在寒潭练剑三个时辰,剑出无悔,有去无回。他曾用这一剑斩过筑基中期的妖兽,曾用这一剑逼退过家族长老。
现在,他要斩了这个突然变成怪物的堂弟。
秦无道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道剑光,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点在剑光最盛处。
“叮。”
清脆的,像玉器相击的声音。
剑光碎了。
碎成漫天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秦昊天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指尖崩裂的伤口,看着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然后他抬头,看向秦无道。
秦无道也在看他。
眼神平静,平静得像深潭,底下却翻滚着秦昊天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秦昊天嘶声问,“你只是个庶子……你娘是个来历不明的贱人……你爹是个废物……凭什么……凭什么你能……”
秦无道终于开口了。
“我娘不是贱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秦昊天耳朵里,“我爹不是废物。我,也不是庶子。”
他伸手,抓住秦昊天衣领,把人提起来。
“我是秦无道。”
一拳,轰在秦昊天腹部。
“这一拳,为我爹。”
秦昊天弓起身子,眼珠凸出,嘴里喷出血和胃液的混合物。
又一拳,轰在胸口。
“这一拳,为我娘。”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
第三拳,轰在丹田。
“这一拳,为秦家列祖列宗。”
秦昊天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破庙残存的神像基座上。基座崩裂,他瘫在碎石里,像一滩烂泥。
他艰难地抬头,看见秦无道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不……不要杀我……”秦昊天嘴里涌着血沫,“我……我是秦家嫡长孙……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秦无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按在他丹田位置。
太荒诀运转。
“我不杀你。”秦无道说,“我废了你。”
“不——!”
秦昊天惨叫。他感到自己苦修十七年的灵力像开闸洪水一样往外泄,丹田寸寸碎裂,经脉根根崩断。那是比死还痛苦的折磨,是修为被硬生生抽离身体的凌迟。
十息之后,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口吐白沫,裤裆湿了一片。
修为全废,道基已毁。
从今往后,他连凡人都不如。
秦无道站起身,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庙外走。
走了两步,停住。
破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紫袍,金日绣纹,面白无须。
周执事。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庙内的一切。从秦无道暴起杀人,到秦昊天被废,他全程看着,没出声,没动,甚至表情都没变。
直到此刻,秦无道看向他,他才微微抬了抬眼。
“太荒诀。”周执事开口,声音平淡,“失传八千年的功法,居然在你身上。”
秦无道握紧断枪。
“别紧张。”周执事迈步,走进月光里,“我对你没恶意。相反,我很欣赏你。”
他在秦无道身前五步停下,上下打量,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炼气三层,凭秘法强行入筑基,一刻钟内连杀我三个外门弟子,废了秦昊天。够狠,够果断,也够蠢。”他顿了顿,“你知道秦昊天是我选的人吗?”
秦无道没说话。
“你不知道。”周执事自问自答,“你只知道他背叛家族,该死。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敢背叛?因为背后有紫阳圣地。你废了他,等于打了紫阳圣地的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
威压。
金丹境的威压像山一样砸下来。秦无道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但他咬牙挺住,断枪插地,撑着没倒。
“有骨气。”周执事点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我出手,把你和秦昊天都杀了,尸体扔去喂妖兽。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二,你跟我回紫阳圣地,入外门,替我办事。秦昊天的事,我替你压下去。”
秦无道喉咙发甜,是血涌上来了。他强行咽回去,问:“条件?”
“聪明人。”周执事笑了,“条件就是,你这一身太荒诀的修为,从今往后,为我所用。我要你杀人,你就杀人;我要你夺宝,你就夺宝。当然,不会让你白干,资源、功法、地位,紫阳圣地给得起。”
秦无道沉默。
脑海里,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在骗你。紫阳圣地要的是太荒诀完整功法,你去了,他们会搜你的魂,挖你的记忆,然后把你炼成傀儡。”
“我知道。”秦无道在心里说。
“那你——”
“我在想,怎么跑。”
声音一愣,然后大笑:“好小子!这时候还想跑?对面是金丹,你强行提升的修为只剩不到百息。怎么跑?”
秦无道没回答。
他看着周执事,缓缓开口:“我选三。”
周执事挑眉:“三?”
“我走,你让开。”
周执事笑容敛去,眼神冷下来:“你觉得你能走?”
“试试。”
话音落落,秦无道动了。
不是冲向周执事,是冲向破庙残墙——那堵塌了一半的墙。他撞了上去,不是用身体撞,是用断枪刺。
枪尖刺入墙壁的瞬间,苍老声音在脑海里暴喝:“就是现在!燃你剩下的一半寿元!”
秦无道想都没想:“燃!”
“轰——!!”
比刚才更恐怖的灵力从体内爆发,这一次,他清晰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像是有人用烧红的刀子,一刀刀剐走他的寿元。
但换来的是力量。
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
断枪在墙壁上划出一个圆,圆内空间扭曲、崩裂,露出后面漆黑的、星光闪烁的虚无。
“空间裂缝?!”周执事终于变色,一步踏出,伸手抓来。
但晚了。
秦无道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满嘴是血。
然后,向后一倒,坠入裂缝。
裂缝闭合。
破庙恢复死寂,只剩满地尸体,和瘫在碎石里、眼神呆滞的秦昊天。
周执事站在原地,看着裂缝消失的地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荒诀……空间遁术……”
他转身,走到秦昊天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合作者。
秦昊天抬头,眼里涌出希望:“周……周执事……救我……我还能……”
周执事没说话,只是抬脚,踩在秦昊天喉咙上。
“咔嚓。”
喉骨碎裂。
秦昊天眼睛瞪大,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
周执事收回脚,在秦昊天衣袍上擦了擦鞋底。
“废物。”他淡淡道。
然后他抬头,望向青石城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
空间乱流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永恒的撕扯和坠落。
秦无道感觉自己在往下掉,又像在往上飘。身体被无形之力拉扯,随时会四分五裂。他用最后一点灵力护住心脉,剩下的,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百年,苍老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虚弱了很多。
“小子,听好,老夫时间不多。”
秦无道想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老夫名‘荒’,八千年前,人称荒天帝。”
秦无道心神剧震。
荒天帝。这个名字他在秦家最古老的族谱上见过,只有一行记载:“先祖曾随荒天帝征战,后不知所踪。”他还以为是神话传说。
“老夫反抗天道,败了。兄弟们死绝,我自爆肉身,一丝残魂躲进这玉佩,等你母亲捡到,又传给你。”
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你母亲是我后人,你身上有我的血脉。太荒诀是我所创,以寿元换修为,夺天地造化。你今日燃了五十年寿元,还剩二十年可活。”
秦无道想说“知道了”,但说不出。
“我的残魂很虚弱,现在送你三句话”
“第一,紫阳圣地在收集上古遗物,秦家的太荒石碎片只是其一。他们要这些东西,是为了打开‘天荒之门’。”
“第二,你母亲没死。她在天荒。”
“第三……”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别学我……一个人……扛下所有……”
声音消散了。
彻底消散了。
秦无道想喊,但喉咙被乱流堵住。他只能感觉,脑海里那个存在了十七年、今夜才真正对话的声音,没了。
像心里某块地方,突然空了。
然后,他感到自己在往下掉。
穿过云层,穿过树冠,砸进水里。
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他趴在河边,大口喘气,咳出来的全是血。低头看水面倒影,脸还是那张脸,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二十岁的人,五十岁的寿元。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进河里,混着血散开。
“二十年……”他喃喃道,“够了。”
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看向来路。
那里,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半边天。
是青石城的方向。
秦无道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相反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踉跄,但没停。
背后,朝阳跳出地平线,金光万道。
前方,荒原无边,长路漫漫。
他握着断枪,拖着满身伤痕,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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