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沐光而行:青春里的星与尘 > 第二十四章 蝉鸣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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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分那天,周欢没来学校。

    我一个人挤在公告栏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里找到她。总分589,比预估的低了十几分,但依然是个能上不错一本的分数。我在她名字旁边找到自己,607,比预想的好。

    “可以啊王芯!”赵宇捶了我一拳,“这分数,北京理工稳了!”

    “还行,”我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还盯着周欢的名字,“周欢呢?你看见她没?”

    “没,”赵宇摇头,“听说她妈病得不轻,她可能顾不上查分。”

    我挤出人群,给她打电话。关机。我又打她家里座机,响了很久,没人接。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爬上脊椎,越缠越紧。

    “我去她家看看。”我跟赵宇说了一声,拔腿就跑。

    六月的午后,太阳毒辣。我跑到她家楼下,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爬上四楼,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是周欢。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也没惊讶。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平。

    “出分了,”我喘着气,“你589,能上……”

    “我知道,”她打断我,“邻居阿姨帮我查了,刚打电话告诉我了。”

    我一愣:“那你怎么不开机?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手机没电了。”她说,转身往屋里走。我跟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中药的味道。茶几上摊着一堆药盒和缴费单,旁边散落着几张彩纸,还有几只没折完的纸鹤。

    “阿姨怎么样了?”我问。

    “还是那样,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她坐回沙发上,拿起一只半成品纸鹤继续折,“医生说要做康复治疗,但一天好几百,我们做不起。”

    “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抬头看我,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王芯,你别天真了。我妈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我认了。”

    “那大学呢?”

    “不上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但砸在我心上,千斤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上大学了。”她放下纸鹤,看着我,一字一句,“我要留下来照顾我妈,挣钱给她治病。大学……以后再说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周欢,你考了589,你能去北京的,你能有更好的未来,你不能就这么……”

    “我有什么未来?”她笑了,那笑容很苦,“王芯,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妈,看看我。我就是这个命,我认了。”

    “你不认!”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周欢,你听我说,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愿意先借……”

    “我不要!”她猛地甩开我的手,站起来,眼睛红了,“王芯,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爸妈的钱!我不想欠你们的,你懂吗?”

    “这不是欠!”我也站起来,声音拔高,“周欢,我是你男朋友,我想帮你,这有什么错?为什么你非要推开我?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她吼了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王芯,你听清楚了,我不想拖累你!你应该去北京,去上大学,去过你该过的生活!而不是被我困在这个小县城,每天为了医药费发愁,为了照顾一个瘫子累死累活!”

    “你不是拖累!”我紧紧抱住她,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周欢,你看着我,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在哪儿,不管多难,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可我不想!”她哭着捶打我的背,力气很小,像在挠痒,“我不想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不想你看见我们家这个样子!王芯,你走吧,算我求你了,你走吧!”

    “我不走。”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热热的,烫烫的,“周欢,这次我不听你的。你要留下来照顾阿姨,我陪你。你要挣钱,我跟你一起挣。你要放弃大学,那我也……”

    “你敢!”她猛地推开我,眼睛瞪得通红,“王芯,你要是敢说你不去上大学,我恨你一辈子!”

    我愣住了。她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是狠的,狠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听清楚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去北京,上大学,学你的建筑。我留下来,照顾我妈,挣我们的钱。从今天起,我们……”

    她顿了顿,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像吐刀子一样吐出来:

    “分手。”

    世界静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窗外的蝉鸣,楼下的车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轰然涌进来,塞满我的耳朵,塞满我的脑子。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说,分手。”她重复,声音很稳,但眼泪还在流,“王芯,我们分手吧。你去过你的人生,我过我的人生。以后,别再联系了。”

    “我不同意。”我说,声音开始抖。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她转身,背对着我,“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周欢……”

    “走!”她吼了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小的,倔强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我想上前,想抱住她,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

    但我动不了。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我只能站着,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一寸寸碎裂,碎成粉末,再也拼不回去。

    很久,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周欢,你看着我,最后说一次。”

    她没动,没转身。

    “说你不喜欢我了,说你不要我了,说我们完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就信,我就走,再也不来烦你。”

    她还是没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这个夏天撕碎。

    终于,她转过身。眼睛是红的,肿的,但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王芯,”她说,声音很轻,很清晰,“我不喜欢你了,我不要你了,我们完了。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看了千百遍的脸,看着这对我吻过无数次的嘴唇,看着这双曾经盛满星星、如今只剩绝望的眼睛。我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说谎的痕迹,一点动摇的痕迹,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我没找到。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宣布别人的事。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走。”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惊雷。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熟悉的、漆成暗红色的门。门上有条细细的裂缝,是我去年帮她家修门锁时留下的。当时她还怪我笨手笨脚,把门弄坏了。我说那正好,留个记号,以后这就是我的门。

    现在,这扇门把我关在了外面。

    我抬起手,想敲门,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敲三下,等她说“来了”,然后门开,她站在门里,对我笑,酒窝浅浅的。

    但我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转身,下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等那扇门突然打开,等她冲出来,说刚才都是气话,说不要走。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丧钟。

    走到楼下,太阳很毒,刺得我眼睛疼。我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要去的地方,有要见的人。只有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能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妈妈。

    “小芯,查分了吗?多少?”

    “607。”我说,声音很平。

    “太好了!”妈妈在电话那头欢呼,“儿子真棒!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你爸说给你换个新手机,上大学用……”

    “妈,”我打断她,声音开始抖,“周欢……周欢要跟我分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妈妈说:“你先回家,回家再说,啊?”

    “嗯。”我挂了电话,继续走。

    路过学校门口那家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笑着招手:“王芯!来吃面啊?今天有特价牛肉面,周欢呢?没跟你一起?”

    “她……不来了。”我说,没停步。

    “吵架了?”老板娘在我身后喊,“小年轻吵吵架正常的,明天就好了!”

    我没回头。明天不会好了。永远不会好了。

    回到小区,路过那棵槐树。树下有小孩在玩弹珠,笑声清脆。我想起去年九月,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楼梯转角,浅色裙子一闪而过。那时我想,完了,就是她了。

    现在真的完了。

    我爬上楼,打开家门。妈妈迎上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眼睛这么红?”

    “妈,”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周欢她妈妈病了,脑梗,瘫了。她不上大学了,要留下来照顾她妈妈。她说要跟我分手,说不想拖累我。”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抱住我:“儿子,妈知道你难受。但周欢……她是个好孩子,她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我不要她为我好!”我吼了出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我要她!我要跟她在一起!妈,你帮帮她,帮帮她们家,好不好?求你了……”

    “小芯,”妈妈拍着我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妈知道,妈都知道。但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周欢那孩子,心气高,她不会接受我们施舍的。你得尊重她的选择,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哭得喘不上气,“为什么她要一个人扛?为什么她不要我帮她?妈,我爱她,我想跟她在一起,这有什么错?为什么这么难……”

    妈妈没说话,只是抱着我,任我哭。我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哭我们还没开始的未来,哭她还没兑现的承诺,哭这个夏天还没结束,就已经提前死去的爱情。

    不知哭了多久,我累了,靠在妈妈肩上,眼睛又干又涩。

    “妈,”我哑着嗓子说,“我想去北京。”

    妈妈一愣:“你想好了?周欢她……”

    “她不去了,”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要去。我要去学建筑,要盖很高很大的房子,要让住在里面的人,风吹雨打都不怕。”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开始填志愿。第一志愿,北京理工大学,建筑学。第二志愿,第三志愿,都是北京的学校。我把所有关于这里的、离家近的选择,都删掉了。

    我要去北京,去那个她说要去的城市。即使她不在那里,我也要去。我要替她把那条路走完,把她想看但没看到的风景,都看一遍。

    填完志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枕头下还压着那只千纸鹤,小小的,纸已经有点皱了。我摸出来,捏在手里,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很疼。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不知疲倦。这个夏天还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但我心里的夏天,在今天下午,在那扇关上的门前,已经提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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