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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一岁半的时候,刘茜茜接到了一个新的剧本。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寻子题材,是一部轻喜剧,讲一个中年女演员在家庭和事业之间折腾的故事。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姚,拍过好几部口碑很好的生活剧。她在电话里对刘茜茜说:“这个角色就是给你写的。你这些年经历的事——结婚、生孩子、减产、复出——全部都可以放进去。你不需要演,你活过。”
刘茜茜拿着剧本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念念已经睡了,小野弟趴在她脚边,小茜蜷在窗台上。她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剧本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卷起。林野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
“好看吗?”
她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沓A4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很清楚。她读到一段台词,女主人公对丈夫说:“我不是不想当妈妈,我是想当妈妈的同时也当我自己。这两个‘我’不应该是敌人。”
她放下剧本,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她想起念念第一次叫“妈妈”的那天——不是无意识的“妈”,是看着她、伸出手、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妈妈”。那个声音她现在还能听见,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在每一次离开家门去片场的时候,在每一次收工后坐在车里看窗外万家灯火的时候。那个声音一直跟着她,不远不近,像影子。
“接吗?”林野问。
她想了很久。“接。”
开机那天,林野带着念念去探班。片场在成都郊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剧组的车停了一整排,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搬道具、架灯光、拉电线。念念被林野抱在怀里,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立在地上反着光的板子、那台被几个人推着走的巨大的摄像机。她没见过这些东西,但她不害怕——爸爸在,什么都不用怕。
刘茜茜穿着戏服从化妆间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浓妆。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明星,像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隔壁阿姨。但念念一眼就认出了她,伸出手身体往前倾,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刘茜茜走过来把念念接过去,念念靠在她肩上,手指抓着她戏服的领口,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动作,像一只小猫用爪子揉妈妈的肚皮,不是需要什么,只是在确认:你在,我安心了。
“她重了。”刘茜茜颠了颠念念。
“重了快两斤。能吃能睡。”
“像你。”
“像你。”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工作人员从旁边走过,有人小声说“她老公好帅”“她女儿好可爱”。念念听到了但不理解,她把脸埋进妈妈颈窝里,又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那些人。这个世界很大,但她不需要认识所有人,只需要认识那两个就够了。那两个会永远在她身边,不会走远,不会松手。
那场戏拍的是女主角在家里给孩子喂饭。刘茜茜坐在餐桌前,念念被她抱在怀里,面前的碗里装着真的南瓜泥。导演说不用演,你就喂。刘茜茜舀了一勺南瓜泥送进念念嘴里,念念吃了,咽下去,张开嘴等下一勺。她又舀了一勺,念念又吃了。对面的摄像机在转,灯光在头顶亮着,念念看着妈妈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演出来的,是见到妈妈就会有的笑。那条只拍了一条就过了。不是因为刘茜茜演得好,是因为念念笑得真。有些东西演不出来,只能活出来。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野抱着念念在片场门口等,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念念身上。念念穿着他的外套只露出一张小脸,像一只被包在茧里的毛毛虫。刘茜茜从片场走出来,看到念念裹在爸爸外套里的样子,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脸,念念抓住她的手指不肯放,嘴里含混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念念今天乖不乖?”
“乖。看妈妈拍戏看了很久,没闹。只是中间饿了一次,喝了奶又继续看。”林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以后想当演员。”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看摄像机的时候眼睛发亮。”
刘茜茜看了念念一眼。念念正抓着她的手往嘴里塞,口水糊了她一手背。“她对什么都眼睛发亮。看到小野弟摇尾巴眼睛发亮,看到桂花树上的鸟眼睛发亮,看到冰箱上的冰箱贴眼睛也发亮。她就是好奇心重,跟当不当演员没关系。”
“那你当年也是好奇心重?”
“我当年是喜欢你。”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大半,但林野听到了。念念也听到了——她听不懂,但她看到妈妈笑了,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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