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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的“准爸爸”模式，是从确认怀孕的第二天正式启动的。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刘茜茜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了。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拆房子。她披着外套走出去，看到林野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手忙脚乱地切着什么东西。
案板上堆着青菜、豆腐、胡萝卜、香菇。灶台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你在干嘛？”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做早饭。”林野头都没回，手里的刀没停。
“几点起来的？”
“五点。”
“你五点起来做早饭？”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一堆食材。青菜切得大小不一，豆腐碎了好几块，胡萝卜丝粗得像薯条。他在努力，但努力的结果有点惨烈。
“网上说孕妇要补充营养。早餐要丰富，蛋白质、维生素、碳水，一样都不能少。”他用锅铲指了指砂锅，“小米粥，养胃的。”又指了指炒锅，“香菇青菜，补维生素。”再指了指蒸锅，“鸡蛋羹，蛋白质。”
刘茜茜看着那碗鸡蛋羹。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她走过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有点咸，还有点腥，火候过了。但她咽下去了，点了点头。“还行。”
林野看着她把鸡蛋羹咽下去，松了一口气，那个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点。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放下勺子看着他。他转过身继续切菜。“我怕当不好爸爸。”他说得很认真，不是谦虚，是真的在担心。
那种担心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成年男人的担心，是一个从出租屋里走出来、从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当一个好爸爸的人的担心。他不知道好爸爸是什么样的，他没有样板。
刘茜茜走到他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隔着围裙和毛衣，她的脸很暖，心跳透过那层棉布传到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你不需要当好爸爸。你当你就行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你当你自己，就是最好的爸爸。”
他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继续切菜。切出来的胡萝卜丝还是粗细不一，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从那天起，林野把“准爸爸”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他买了一摞孕期营养的书，堆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书页里夹着便签纸，记满了笔记。
刘茜茜有一次趁他不在翻了翻那些便签纸，上面写着:“孕早期需要补充叶酸，食物来源:深绿色蔬菜、豆类、动物肝脏。”下面一行小字:“茜茜不爱吃动物肝脏，可以打成肝泥混在肉馅里。”她看了很久。
他学会了炖各种汤——排骨汤、鸡汤、鱼汤、鸽子汤。厨房里每天弥漫着不同的香气，小野弟蹲在厨房门口，尾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它不管汤的味道是什么，只管等着掉下来的肉。
刘茜茜喝汤的时候林野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神专注到像在做科学实验——观察她喝第一口时的表情，判断咸淡是否合适；观察她喝第二口时的速度，判断温度是否刚好；观察她喝完整碗以后是否还想再要一碗。他的眼睛就是测量仪，不需要任何数据表格，全在心里记着。
按摩是从孕中期开始的。刘茜茜的腰开始酸，腿开始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野每天晚上给她按摩，手心搓热了贴在她腰上，用太极的揉劲慢慢地揉。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一条河从她的皮肤上流过，带走了酸痛，留下了温热。
“你这手艺，可以开按摩店了。”她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开什么按摩店。只给你按。”
“那你不亏了？学了一身本事，就用在一个客户身上。”
“够了。一个客户就够了。一辈子都按不完。”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笑了。那笑声闷闷的，但很真。小野弟趴在床尾歪着头看他们，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又在搞什么鬼。小茜蹲在窗台上看着，尾巴慢慢地摇，像一个见多识广的长者看着晚辈们胡闹时宽容的摇头。
胎教故事是林野自己编的。他觉得那些童话书里的故事太遥远了——王子公主、大灰狼、小红帽。那些故事很好，但不是他自己的。他想讲他自己的故事给那两个还没出生的小人听。
不是炫耀，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爸爸是从哪里来的，走过什么样的路，遇到过什么样的人。
“从前，有一个男孩。他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盏灯。他每天都很忙，忙着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有一天，他睡着了，醒来以后到了一个很大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山，有海，有草原，有沙漠。他走了很多路，遇到了很多人。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女孩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他牵着女孩的手走了很久很久。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小孩，很小很小，小到像两粒芝麻。”他顿了顿。
“但他们会长大。他们会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打太极。他们会遇到他们喜欢的人，牵着那个人的手走很远很远的路。他们会把从爸爸这里听到的故事，讲给他们的孩子听。故事会一直传下去，永远不会结束。”
他低头，把脸贴在刘茜茜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他听到了什么——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一点，像有一团小火苗在最深处安静地燃烧着，不需要风也能一直着下去。
“爸爸在呢。”他轻声说。
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到。但他们会记住。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身体里。在那一小团温暖的火苗里，在最深处，在他们还没开始呼吸之前就已经刻进去的记忆里。不需要听懂，只需要感觉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桂花树叶。那声音在说，这里有一个人在等你。他会等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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