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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V平稳地驶下机场高速,汇入西蜀市区绕城高速的车流里。窗外是成片的香樟林,湿热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却吹不散车厢里因那句“127人全部殉国”而凝固的死寂。引擎的低鸣成了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紧绷着,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显然不愿再回忆那桩渗人的案子。而龙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加密平板冰凉的金属边框,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神深不见底。
足足沉默了三分钟,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马俊。
这是他从下飞机到现在,第三次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直刺向那个最核心、最无法解释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从他看到那份任命书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他心底盘旋。
他只是北极总部一个负责无害级收容物养护、新人基础训导的普通执行人员,无资历、无战功、无核心指挥经验,哪怕有天生的异常感应能力,也绝无可能被破格提拔为一整个分部的最高指挥官,更不值得秦山分部动用R5级最高权限调令,把他从万里之外的北极紧急召回。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无法拒绝的理由。
马俊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SUV的车身轻微晃了晃,随即立刻被他稳住,重新恢复了平稳行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足足五秒,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最终,他还是用低沉的、带着一丝郑重的语气,给出了答案:
“龙指,是阳老。是阳老亲自向秦山分部理事会递的荐书,保举您接任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理事会全票通过,没有一个人反对。”
“阳老”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龙临那张始终冷硬平静、哪怕听到127人全员殉国都没有半分动容的脸,终于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变换。
他的眉峰骤然收紧,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平板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连平稳了十几年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顿了半秒。
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的情绪,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碎了他维持了十五年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但这份动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下一秒,他就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的、看不出任何心思的样子。他没有追问阳老是谁,没有追问阳老为什么会保举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关于阳老的字,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了手里的平板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容,从未出现过。
马俊用余光瞥见了他的反应,心里了然,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阳老的事。
能让这位冷得像冰一样的龙指瞬间失态,那位阳老,显然和他有着极深的渊源。而不该问的别问,这是EDC里铁打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龙临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点,虹膜再次验证通过,点开了任命书附件里那封标注着【绝密·秦山分部 eyes only】的加密卷宗——《411案件完整调查档案》。
屏幕亮起,卷宗的第一页,清晰地标注着案件的核心信息,所有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地落在2015年的时间线上:
案件编号:秦EDC西密20150411号
案发时间:2015年5月13日,凌晨4:45:00
案发地点:华夏西蜀市都陂区EDC特别驻地(原西蜀分部永久地下+地面综合驻地)
伤亡情况:驻地内127名EDC在编正式人员,全部当场殉国,无一生还
案件状态:未侦破,一级红色预警,秦山分部直管专案
龙临的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卷宗里最核心的附件——案发时驻地全区域监控录像的回溯文件。
视频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监控设备特有的轻微噪点,时间戳在画面的右上角,一秒一秒地跳动着,最终定格在2015年5月13日,凌晨4:44:59。
画面里,是驻地中央的院子,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吹过树梢,叶子轻轻晃动,一切都平静得再正常不过。
下一秒,时间戳跳到4:45:00。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触发信号,画面里所有的监控镜头,在同一秒,捕捉到了让所有看过这段视频的人都毛骨悚然的画面。
宿舍楼的所有房门,在同一时间被打开。102名正在宿舍休息的工作人员,穿着睡衣,动作整齐划一得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同时从床上坐起,同时下床,同时走出房门,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迟疑,沉默地沿着走廊走到院子里。
他们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却精准地在院子中央站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丝毫偏差的圆形。
紧接着,他们自动两两分组,面对面站定,动作依旧同步得分毫不差。他们同时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对面人的脖颈,指尖死死嵌进对方的颈椎缝隙里。
监控画面里,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他们的手臂肌肉同时绷紧,然后——
在同一毫秒,齐齐发力。
清脆的、隔着屏幕都仿佛能听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画面里仿佛具象化了。102个人,51组,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互相掰断了对方的脖子。
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躲闪,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声惨叫。他们的身体同时软倒在地,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凌晨的天空,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龙临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平板的手,指尖再次收紧。
他滑动进度条,切到了驻地门口岗亭的监控画面。
同一时间,4:45:00,岗亭里两名荷枪实弹的执勤哨兵,同时转身,面对面站定,同时举起了手里的95式自动步枪,枪口精准地对准了对方的眉心。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交流,他们同时扣动了扳机。
两颗子弹同时出膛,同时击穿了对方的颅骨,血花同时在监控画面里炸开。两名哨兵同时向后倒地,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再也没有动弹。
再切到监控室的画面。
三名值班人员,在同一秒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监控室的钢制门框前,没有任何停顿,用额头对着坚硬的钢制门框,一下,又一下,狠狠撞了上去。
动作整齐划一,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额头撞碎,鲜血顺着门框流下来,染红了地面,他们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没有一丝停顿,直到颅骨碎裂、脑浆迸溅,身体同时软倒在地,彻底没了呼吸。
全程,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127个人,在同一分钟里,用不同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同步率精确到毫秒的、全员赴死的仪式。
监控画面的最后,是死一般寂静的院子,满地的尸体,完美的圆形阵列,还有右上角依旧在跳动的时间戳,冰冷得像一把刀。
龙临关掉了监控回放,胸腔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得喘不过气。
他在北极待了十五年,见过最惨烈的异常收容现场,见过被异常体撕碎的特遣队员,见过被认知污染逼疯的科研人员,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渗人的场面。
这不是屠杀,不是失控,不是异常体的无差别攻击。
这是一场全员自愿的、同步的、精准到极致的赴死。
他继续向下翻阅卷宗,很快看到了案件最核心、最诡异的悖论,也是让整个秦山分部都束手无策的死穴。
卷宗里附带着EDC渝中分部区域异常波动监测站的完整监测报告。报告里明确标注,案发前后七十二小时,监测站对整个西南地区的引力场、电磁场、精神力场、空间畸变数值进行了全时段、无死角的实时监测,所有数据全程稳定在安全阈值内,没有任何异常峰值,没有哪怕一微秒的规则级扰动记录。
报告的末尾,有渝中分部总工程师的签字确认,还有一行加粗的标注:案发全程,西南区域无任何已知异常体的能量、空间、精神波动记录,可排除外部异常体操控、认知污染、规则畸变的可能性。
龙临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EDC的区域异常波动监测系统,是国内最顶尖的异常监测设备,基于广义相对论的时空畸变原理、麦克斯韦电磁方程组、脑电波低频波动监测三大核心逻辑构建——任何异常体的活动,无论是引力场畸变、电磁辐射,还是认知污染带来的脑电波同步干扰,都会在监测系统里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哪怕是一级无害级的收容物,只要有轻微的特性波动,都能被精准捕捉到。
更别说,能同时操控127个人的认知污染级异常体,必然会留下极其强烈的精神力场波动,绝不可能瞒过监测系统的眼睛。
而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是,EDC的所有在编正式人员,入职前都要经过至少3轮、为期半年的精神强化特训,意志力、精神抗性远超常人,哪怕是三级认知污染级异常体,都很难强行操控EDC的正式人员,更别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赴死。
127个人,同时被操控,同时自愿赴死,全程没有留下任何异常波动,没有任何反抗,没有任何求救信号。
这完全违背了所有已知的异常体作用规律,也完全违背了人类的生理与心理逻辑。
“龙指,您也看出来了,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这。”
马俊握着方向盘,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他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爽朗,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无力,完全是一个看着战友惨死、却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到的军人模样。
“按照常理,咱EDC的人,个个都经过地狱级的精神特训,别说什么歪门邪道的精神操控,就算是拿枪顶着脑袋,也不可能毫无反抗地互相残杀。更别说127个人,在同一秒,齐刷刷地赴死,连个喊救命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补充道:“案发后三个月里,我们先后三次启用了精卫捕捉器,对都陂区的驻地旧址进行了全域无死角的扫描,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扫出来。”
龙临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他知道精卫捕捉器,这是华夏EDC秦山分部自研的核心异常回溯检测设备,是国内异常检测领域的顶尖技术,哪怕是在北极总部,也有对应的同级别设备。
“精卫捕捉器,核心原理是量子纠缠态空间回溯。”
马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对技术的严谨,“基础物理里有个定论,任何事件的发生,都会在空间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量子态信息残留。
哪怕是万亿分之一秒的精神污染、能量波动、规则畸变,都会导致空间中粒子的自旋状态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精卫捕捉器,就是通过捕捉这些粒子的自旋变化,精准还原案发时间段内的现场所有异常信息,检测精度达到了量子级别,连单个光子的异常波动都能捕捉到。”
这番解释,完全贴合现代量子物理的基础逻辑,没有任何玄乎其玄的杜撰,每一个字都带着科学的严谨,却也更衬得这桩案子的诡异与无解。
“我们扫了三次,里里外外,连地下收容区的每一个收容舱都扫遍了。”马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最终的结果始终一致:旧址内无任何精神污染残留,无异常能量痕迹,无规则畸变记录,甚至连一丝异常体的波动都没有捕捉到。就好像……这127个人,是真的自发、自愿地,在同一时间,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说出了案件另一个最难以理解的细节:“还有最邪门的一点,驻地地下收容区的19件各等级收容物,一件没少,全部完好封存在标准收容舱里。舱门的电子锁没有任何被开启的痕迹,锁芯完好,没有暴力破解的记录,收容物的监测数据全程稳定,没有任何被触发、被移动、被激活的记录。”
龙临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一下,又一下,像钟表的秒针,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一点点拆解着这桩案子的核心矛盾。
没有异常波动,没有精神污染,没有异常体激活,127名经过精神强化的EDC人员,同时自愿赴死,死状诡异,仪式感极强。
这绝不可能是正常现象。
如果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异常惨案,秦山分部只需要重新组建西蜀分部,继续追查案件即可,根本不需要动用R5级最高权限调令,把他从万里之外的北极总部调回来,更不会破格让他一个普通执行人员,直接担任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
既然选了他,就说明这桩411案件里,有只有他能触碰到的线索,有秦山分部现有力量无法解决的、超出常规异常范畴的问题。
而这份特殊性,要么来自他天生对异常体的跨维度感应能力,要么……就是他老人家发现了什么,不过不可言?
龙临停下了敲击平板的手指,抬眼看向驾驶座的马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原本平静的目光里,带上了指挥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开口,下达了接任EDC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后的第一组正式指令。
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确,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马俊执行官,我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立刻整理一份近十年来,西蜀分部收容的所有收容物完整档案,包括已销毁、已移交、已解封的,一件不落,全部送到我手上。”
“第二,同步整理近十年来,西蜀地区所有上报到分部的邪教组织、非法结社的全部资料,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民间传闻、乡村怪谈,只要涉及集体仪式、非正常群体性死亡,全部整理归档,不许遗漏。”
“第三,立刻向秦山分部理事会提交加密申请,我需要调阅耶梦加得、机铁教会、三心会的全部绝密档案的最高权限。”
三条指令,层层递进,从基础的案件排查,直接指向了三个秦山分部最高加密级别的神秘组织。
马俊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一声,车厢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侧过头看了龙临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龙指,您以后叫我老马就行了,一口一个执行官,听着怪别扭的,生分。”
笑完之后,他的脸色又变得有些为难,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语气迟疑地补充道:“只是调阅这三个组织的绝密档案……确实有些困难。
这三个组织的档案,都是秦山分部锁死的最高级别加密文件,哪怕是我之前的总指挥身份,也只有基础信息的查阅权,核心绝密内容,需要理事会全票审批才能解锁。
我现在就给秦山分部发加密申请,只是……龙指,您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期待。这三个月里,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围着这桩案子转了无数圈,却连一点线索都抓不到,龙临的这三条指令,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龙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调阅这三个组织的档案,没有说自己的猜测,也没有透露任何心里的想法。他只是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深度思考。
只有一句极轻的、几乎被引擎的低鸣完全盖过的喃喃自语,飘在了安静的车厢里,轻得像一阵风:
“我只是觉得…太正常才不正常…希望是我的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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