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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池的水又晃了一下,像锅煮开的黑粥,咕嘟一声,冒了个泡。孙孝义没动,眼皮都没眨。他蹲在墙角,背贴着石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刚才那一瞬的波动,让埋在墙缝里的红线颤了半息,铜镜蒙雾也淡了一瞬,孟瑶橙就是趁那会儿睁的眼。她现在闭着,额头缠了布条,是林清轩撕刀鞘布带绑的。鼻血止住了,可人还是虚,手压在腹部,一下一下顺着气。她不敢深呼吸,怕胸口起伏太明显,被哪个尸傀转头看见。
林清轩也没动。她半蹲着,侧身对着血池方向,眼睛盯着最近那具尸傀。灯刚灭,影子缩进墙里,等再亮,尸傀就该转头了。她数着,心里默念:十、九、八……三、二、一——
灯亮。
尸傀“咔”地一声,锈甲挪动,脑袋偏了十五度,面朝另一个方向。林清轩立刻扫一眼四周,确认没新增守卫,也没巡逻队靠近。她松了半口气,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是暗号:安全。
孙孝义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刚才重绘血符时咬破的地方还没结痂,又渗了点血,混着汗,黏糊糊的。他从袖里摸出一小块油纸,把指尖裹住,免得血滴下来沾地。这地方不能留任何痕迹,一滴血、一根毛,都可能引来阴风反查。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到那张残页。还在,用蜡封过,贴胸放着,有点潮,但字应该没晕完。他没拿出来看,也不敢看。现在不是时候。他只确认它在,就够了。
孟瑶橙忽然吸了口气,很轻,但孙孝义听见了。他偏头看她,她没睁眼,可眉头拧着,像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他知道她在记那些魂影。九面铜镜,八个活人魂,一个披甲将军。她刚才睁眼看了不到十息,可每一息都像被人拿锥子凿脑仁。慧眼不是白开的,看得越多,反噬越狠。
“别硬撑。”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比踩枯叶还轻。
孟瑶橙摇头,没说话。她知道任务是什么。他们来这儿不是送死,是取证。要证据,就得有人记住那些脸,有人拿到纸,有人盯住守卫。她负责记人,这是她的活。
林清轩忽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三人立刻静止。灯又灭了,阴风来了。
风不是从天上刮的,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腐肉混着铁锈的味道,贴着地面扫过来。孙孝义能感觉到它拂过脚背,凉得像蛇爬。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着。血符还在起作用,可这种阴风专找活人气,吹久了,符效会弱。
风过。
灯亮。
尸傀转头。
林清轩打出手势:继续。
孙孝义慢慢趴下,肚子贴地,一点一点往前蹭。他要去石碑基座那边。刚才灯灭前,他瞥见碑侧有个凹槽,里面塞了东西,像纸。他不能确定是不是有用,可既然藏得这么深,大概率不是废纸。
他爬得很慢,每寸移动都算着时间。灯十五息一轮,他必须在灯灭前回到原位,否则阴影错位,容易暴露。他算准了,灯亮后第十息开始爬,第十四息停下,第十五息灯灭,他正好伏低不动。
他爬到碑底,手探向凹槽。指尖碰到纸,抽出来一半,是泛黄的残页,边角烂了,墨迹潦草。他迅速扫了一眼:“聚魂七日,饲鬼一分”,下面还有几行,看不清。他把纸全抽出,塞进怀里,原路退回。
回到墙角,他没急着动作。等灯又灭了一轮,确认无异样,才从怀里摸出炭笔,在地上写:“铜镜九面,魂影八生一将,饲鬼周期,灯灭十五息一轮”。写完,用鞋底抹掉。
林清轩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她从腰间解下刀鞘布带剩下的半截,递给孙孝义。他接过来,叠了两下,塞进内袋,备用。
孟瑶橙这时睁开眼,很短,只一瞬。她看了眼血池,又闭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孙孝义靠过去,她才极轻地说:“那个将军……动了。”
孙孝义眼神一紧:“怎么动?”
“锁链……松了一环。”她声音发抖,“就在刚才灯灭的时候。”
孙孝义没再问。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阵子越稳,底下东西越不安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要么尽快拿到更多证据,要么赶紧撤。可现在撤,等于白来。
他抬头看铜镜。九面,三三为阵。镜面蒙雾,可刚才孟瑶橙说,灯灭时,雾会淡。他记下了。下次灯灭,他要再看一眼。
灯又灭了。
风来。
他立刻睁眼,盯住最近那面铜镜。雾淡了,人脸浮现。是个年轻男人,脸圆,眉粗,左耳缺了一角。他嘴张着,无声呐喊。孙孝义记下特征。灯亮,雾起,人脸消失。
他又看另一面。这次是个女人,穿蓝布衫,头发散着,脖子上有勒痕。再一面,是个老头,手里还攥着烟杆。他一个个记,不敢眨眼。灯亮前最后一息,他收回视线,低头在心里归类:这八个,都是普通人,不是修士,也不是战死的兵。
那个披甲将军不在铜镜里。他单独存在,可能被镇在血池底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如果能把这些信息带回去,清雅道长一定能认出些线索。茅山这些年失踪的人不少,门中虽有记录,可大多不知去向。这些脸,或许就是答案。
林清轩突然碰他胳膊。他抬头,她眼神示意:东边。
他顺她目光看去,远处墙根,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地方,听得清楚。哗啦……哗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
三人僵住。
声音没靠近,绕了一圈,往西去了。可能是巡哨,也可能是别的守卫。没人敢动。
等声音彻底消失,孙孝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摸了摸刀柄,确认还在。刚才紧张,手心全是汗。
孟瑶橙这时身子一软,差点歪倒。林清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肩膀。她闭着眼,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刚才又偷偷看了一次铜镜,想确认将军的状态。这一看,神识直接被冲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不能再看了。”林清轩低声说,语气有点凶,“你要晕过去,我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
孟瑶橙点头,没反驳。她也知道厉害。可有些事,不看不行。她刚才看到的,不只是锁链松了一环。那将军的头,微微抬起了半寸。它在挣,不是被动地被喂,是在回应什么。
但她没说。说了也没用。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孙孝义从怀里摸出水囊,只剩底。他先递给她。她没喝,只润了润嘴。传给林清轩。她也一样。最后到孙孝义,他仰头倒进去,铁锈味混着馊味,难喝,可他咽了。
水囊塞回怀里。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心全是汗,把刚才写的字糊了。可他知道那些词还在:铜镜、魂影、饲鬼、周期。
他抬头看血池。水面又泛起一圈波纹,不大,可确实动了。像是底下有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灯灭。
风来。
他立刻趴低,连呼吸都停了。
风过。
灯亮。
尸傀转头。
一切如常。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眼林清轩。她也在看他。两人眼神一对,都明白:不能再待太久。他们已经拿到了东西,记住了脸,看到了规律。再不走,迟早出事。
可也不能现在走。外头天还没黑透,谷口巡哨最密。他们得等夜深,等换防间隙,才能动。
他靠回墙角,闭眼养神。手指还在刀柄上,没松。
孟瑶橙靠在他另一边,头歪着,像是睡着了。其实没睡,她在调息。慧眼闭着,可感知还在。她能感觉到血池的波动,一下一下,像心跳。越来越快。
林清轩盯着尸傀,计算时间。她知道下一波灯灭在十五息后。她打算到时候再扫一遍四周,确认有没有新增陷阱。
孙孝义忽然摸了摸怀里的残页。它还在,蜡封完好。他没拿出来,可他知道,这东西很关键。不是因为写了什么“饲鬼”,而是因为它藏得太深。姚德邦不会随便把纸塞碑缝里,除非它是真的重要。
他想起刚才写字时,炭笔划地的声音。很小,可万一被谁听见了?
他低头看地面。刚才写的字已经被他抹掉,可泥土有翻动的痕迹。他脱下外袍一角,撕下一块布,蘸了点石灰粉,轻轻撒在那片地上,盖住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他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来。
血池又晃了一下。
这次,铜镜全颤了。
九面镜子,蒙雾同时变薄。
镜中八张脸,齐刷刷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孙孝义猛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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