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风从荒岭上刮过来,带着山石和枯草的味道。孙孝义把包袱往上提了提,鞋底踩在碎石坡上打滑。他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布鞋——老妪送的那双,针脚密实,底子厚,走山路不硌脚。“这路比看着难。”林清轩走在前头,手依旧搭在剑柄上,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孟瑶橙,“你还能撑?”
“没事。”孟瑶橙喘了口气,额角沁着汗,“就是……有点累。”
他们翻过猎户指的那道山梁,太阳已经偏西,影子拉得老长。再往前,坡更陡,树也密了,路几乎被藤蔓盖住。孙孝义掏出朱砂笔,在树干上划了一道记号。
“别断线。”他说。
林清轩点头:“天快黑了,今晚得找地方歇。”
“那边。”孟瑶橙忽然抬手指了指山腰。
顺她视线望去,半山腰有片灰影,塌了半边墙,屋顶只剩几根檩条支着,但能看出是座庙。风吹动残幡,啪啪地拍在墙上。
“有落脚处总比露宿强。”孙孝义说。
三人沿着野径往下走,脚下土松,摔了两回。等到了庙前,天已擦黑。门早就没了,只剩个框,门墩歪在地上,长满青苔。匾额掉了一半,剩下“山神”两个字,笔画模糊。
“山神庙?”林清轩踢开挡路的瓦砾,“倒是个讲理的地方。”
“只要没鬼就行。”孙孝义跨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供桌塌了,泥塑的山神脑袋不知去向,只剩个身子坐着,手里还捏着笏板。角落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住过,又走了。墙角有个破炉灶,底下还有冷灰。
“能生火。”孟瑶橙蹲下摸了摸灰,“不是今儿的。”
“那就不是空庙。”林清轩拔出剑,在地上划了个圈,“我守前头,你们背靠墙睡。轮流来。”
孙孝义没争,解下包袱铺在地上,把符纸册子压在身侧。孟瑶橙坐在他旁边,揉了揉脚踝。林清轩把剑横在腿上,背靠柱子,眼睛盯着门口。
外头风越来越大,吹得断墙呜呜响。
没人说话,也没人睡。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孙孝义刚闭眼,忽觉不对。
他猛地睁眼。
庙后头亮了灯。
一盏油灯,豆大的光,在后殿窗纸上晃。
“有活人。”他低声道。
林清轩立刻坐直,手按剑柄。
孟瑶橙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没有鬼气,也不是妖。那人……身上有道韵,很淡,但确实是茅山的味儿。”
“茅山的人?”孙孝义皱眉,“在这荒山野岭?”
“去看看。”林清轩起身,剑未出鞘,脚步轻得像猫。
孙孝义跟上,孟瑶橙落在最后。
后殿门虚掩着,门缝透出灯光。三人贴墙靠近,孙孝义伸手推了推门。
门开了。
里面不大,一张蒲团,一个矮几,油灯摆在几上。一个道人盘腿坐着,穿件旧道袍,补丁摞补丁,头发用根木簪别着,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正低头念经。
听见动静,他抬头。
目光先落在林清轩的剑上,然后移到孙孝义脸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你是……清字辈的?”
孙孝义没答,只盯着他看。
道人苦笑,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我就说这气息熟。你们三个,是从茅山来的吧?”
“你是谁?”林清轩问。
“我?”他摇头,“早不是茅山的人了。十多年前,被逐出门墙,连道籍都销了。”
“为什么?”孟瑶橙小声问。
道人没答,只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道疤,横着,像是被什么割过。“年少轻狂,犯了戒。师父废我法器,断我道脉,赶我下山。我没脸回去,也没处去,就这么流落在外。”
他抬头,看着三人:“你们呢?这么小就下山历练?”
“我们是奉师命出山。”孙孝义终于开口,“查一件旧事。”
道人点点头,没多问。他转身从墙角拿出个陶罐,倒了三碗水,递过来:“喝点。这山里没井,我接的雨水,烧过。”
三人接过,都喝了。
“你们今晚就睡这儿。”道人说,“前殿太敞,风大。后殿我收拾过,至少能挡雨。”
“那你呢?”孟瑶橙问。
“我走惯了夜路。”他笑了笑,“我去外头坐会儿,让你们歇。”
他说完,提起油灯,就要往外走。
“等等。”孙孝义突然说。
道人停下。
“你既曾是茅山弟子,为何独自在此?不回乡?不投别的道观?”
道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动了动。“有些错,只能一个人赎。回不去的路,就不该想。”
说完,他走了。
三人沉默。
“他没说谎。”孟瑶橙轻声道,“我看得出。他眼里没有鬼祟,只有……悔。”
林清轩把剑收回鞘:“不管真假,今夜先歇。明早我们就走。”
孙孝义点头,重新回到前殿,躺下。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庙里安静。他翻身坐起,发现道人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后殿门槛上,望着东方。
“你没睡?”孙孝义走过去。
“睡得多了,梦就多。”道人说,“我宁可醒着。”
他转头看着孙孝义:“你眼神很重,背的事不少吧?”
孙孝义没否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道人说,“我不是来打听你们的事的。但我看你使符,手法纯正,根基扎实。清字辈现在还有人肯下苦功,不容易。”
“你也学过符?”
“学过。”他抬起手,掌心那道疤在晨光里发白,“当年画符,一笔错,整张废。师父罚我抄《玉枢经》三百遍,抄到手裂,血滴在纸上。后来……后来我偷改符文,想走捷径,结果反噬,伤了道基。师父说,‘道无巧,唯诚’。我不听,就被赶出来了。”
他停了停:“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孙孝义没说话。
道人忽然起身,走进后殿,从墙角一个破箱子里取出个黄绸包,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
“这个。”他递给孙孝义,“给你。”
“什么?”
“我当年抄的《禁咒秘法》残卷。不是全本,是我被逐前偷偷誊的。本来想毁了,可一直没舍得。现在交给你,也算……物归其主。”
孙孝义接过,解开黄绸,里面是厚厚一叠黄纸,字迹工整,墨色沉稳,一看就是多年反复描摹的结果。
“这本不该传给外人。”道人说,“但我不是茅山人了。而你,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要走的路,比我当年更难。这卷子,或许能帮你避开一些坑。”
孙孝义双手捧着,低头看着那行标题:《禁咒秘法·卷三·镇邪篇》。
他抬头:“谢谢。”
“不必谢我。”道人摆摆手,“这是我欠茅山的,也是我还自己的。”
这时林清轩和孟瑶橙也醒了,走过来。
林清轩看见那卷子,眉头一动:“《禁咒秘法》?这不是藏经阁禁书吗?”
“是。”道人点头,“所以我才不敢留全本。只抄了这一卷,还是趁夜溜进去抄的。后来事发,师父震怒,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
“那你为什么给我们?”孟瑶橙问。
“因为你们不一样。”他看着三人,“你们是为别人来的,不是为自己。我能看出来。”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我年轻时,要是有人这么问我一句‘你为谁修道’,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三人沉默。
“时候不早了。”道人说,“你们该上路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孟瑶橙问。
“不了。”他摇摇头,“我的路,在另一头。”
他转身进了后殿,再出来时,背着个破包袱,提着那盏油灯。
“保重。”他说完,迈步出了庙门。
“等等!”孙孝义追出去。
道人站在台阶上,晨雾从山间涌上来,渐渐漫过他的脚、小腿、膝盖。
“你叫什么名字?”孙孝义问。
道人回头,笑了笑:“名字早扔了。你们叫我‘旧人’就行。”
雾越来越浓。
他一步步往山上走,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点昏黄的灯火,在白雾中晃了晃,消失了。
庙前恢复寂静。
孙孝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卷黄纸。
林清轩走过来,看了一眼卷子:“这东西,分量不轻。”
“是。”孙孝义把卷子小心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咱们走吧。”
孟瑶橙最后回头看了眼山雾:“他不会再回来了,对吧?”
“嗯。”孙孝义说,“有些人,注定只能见一面。”
三人收拾行装,背上包袱,走出山神庙。
天光渐亮,山路在前。
孙孝义走在最前,脚步比昨天稳。
林清轩手仍搭在剑柄上,但没那么紧了。
孟瑶橙走在最后,忽然弯腰,从路边拾起一片落叶。
叶子干枯,边缘焦黄,可叶脉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用血画的符。
她没说话,把叶子夹进自己的符册里,快步跟上。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