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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响声。一步,又一步。
孙孝义回到偏殿时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山道拐角灌进来,吹得檐下灯笼晃荡,影子贴在墙上像拉长的鬼脸。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袖子里那叠废符还攥着,边角都揉出了毛边。手指一松,纸团滚到地上,他也没捡。
屋里冷,炭盆早灭了,墙角结了一层薄霜。他把道袍裹紧了些,背靠着墙,闭上眼。不是想睡,是不想看。可越是闭眼,脑子里越清楚——林清轩和那个女弟子说的话,一句不落全在耳边回响:“黑气缠绕”“被邪祟盯上”“冲着他来的”。
他不信鬼神吗?信。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听着上面哭喊声断绝,看着雪花落在父母烧焦的手上,他就知道这世上真有比人更狠的东西。可那时候他是逃命,现在他是学道,是要报仇,不是来当谁的祭品。
他咬牙,伸手从包袱里摸出新领的符纸和朱砂笔,就着月光铺开。手还是抖,但他不管,一笔落下。
歪了。
再落。
断了。
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直到指头冻得发麻,纸上全是红疙瘩。他停下来喘口气,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屋外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他低头收拾废符,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用冰水顺着脊梁往下浇。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缝漏进来的月光,斜斜地切过地面。
他坐回去,手心出汗,把笔杆都浸湿了。刚要继续画,耳朵却竖了起来——外面,院墙根下,有声音。
沙……沙……
像布拖地,又像指甲刮石头。
他屏住呼吸,盯着门口。那声音慢慢近了,停在窗下。接着,一股味儿飘了进来,腐臭,带着井底淤泥的腥气。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口。
突然,窗纸上映出个影子。
不高,佝偻着,头歪向一边,脖子细长得不像活人。它不动,就贴在窗外,仿佛知道他在看。
孙孝义死死盯着那影子,手慢慢摸向枕下的刀——那是入门前老猎户给的防身短刀,刃口早就钝了,但他一直带着。
影子动了。
它抬起手,一根枯枝似的手指缓缓按在窗纸上,破了个洞。一只眼凑了过来。
浑浊,泛黄,眼白爬满血丝。
孙孝义浑身绷紧,喉咙发干,想喊却出不了声。
那只眼眨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像从井底传来:
“小义……你怎么还不下来?娘在这儿等你三天了……你不冷吗?”
是娘的声音。
可他知道不是。
他娘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脸上还有一滴泪。
这只眼没有泪。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颤着手画了个“破”字,抬手往门上一贴。符纸无火自燃,火光一闪,窗外影子“吱”地叫了一声,退了。
屋里安静了。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把里衣全打湿了。那张烧毁的符灰飘下来,落在脚边。
他没动,也不敢动。直到东方微亮,才迷迷糊糊合了下眼。
第二夜。
他不敢睡,整晚坐着,手里握刀,面前摆着三张画好的平安符,一张压一张,叠在桌上。油灯点到半夜,灯芯爆了个花,火光骤暗。
风又来了。
这次是从床底钻出来的。
阴冷,带着铁锈味。
他听见指甲抠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床沿微微震动。他盯着床脚,看见一只青灰色的手慢慢伸出,五指蜷曲,指甲乌黑,搭在地板上。
接着是另一只。
然后,一颗头冒了出来。
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脖颈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嘴唇裂开,露出半截舌头。
它仰头看着他,笑了。
“哥……我冷……井水灌进鼻子的时候,我在喊你……你为什么不拉我一把?”
是他妹妹的声音。
七岁那年,她才四岁,被扔进火堆时还在哭爹娘。
孙孝义牙关打战,手里的刀举起来,可那鬼只是笑,一点一点从床底爬出来,身上穿着烧焦的小裙子,脚上一只鞋都没穿。
他想念口诀,可舌头像打了结。
鬼爬到他脚边,抬起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鞋尖。
那一片皮肤瞬间没了知觉。
他猛地踢开,抓起桌上的符纸就砸过去。符纸落地,没反应。他又砸一张,还是没用。第三张刚出手,那鬼突然抬头,眼里流出黑血,尖叫一声扑上来。
他往后倒,撞翻桌子,油灯摔在地上,火灭了。
黑暗中,他只觉脖子一紧,像是被井绳勒住,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耳鸣嗡嗡作响,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时,胸口突然一热。
一道微光从怀里透出来。
是清雅道长给他的入门信物——一块刻着“守”字的木牌。
光很弱,但那鬼像是被烫到一样,松了手,“嗖”地缩回床底,再无声息。
天亮后,他靠在墙角,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抬不动。那块木牌还在发热,他把它攥进手心,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三夜。
他没回偏殿,夜里蹲在院中石阶上,背靠廊柱,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符纸。他知道躲不过,也知道逃不掉。可他不能倒,一倒下,就真没人替他收尸了。
子时刚过,风起了。
树叶哗哗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他抬头,看见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扭动起来,慢慢离地,化作一个披发女人,赤足走来。
她停在他面前,缓缓抬头。
脸是他娘。
可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孝义……”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灰,“你忘了我们怎么死的吗?姚德邦带人放火,你爹被砍了七刀,你娘被钉在门板上……你藏在井里,听见了吗?”
孙孝义没说话,手里的符纸一点点撕碎。
“你不出来……我们就只能来找你……”她伸出手,指尖滴着黑水,“下来吧……井底不冷……我们一家团圆……”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身边铜盆,吼出清雅道长教的镇魂咒。
声音嘶哑,不成调,可那女鬼顿了一下。
他继续吼,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出血。女鬼的身影开始模糊,可她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尖,最后“砰”地炸开,化作一阵黑雾扑向他。
他闭眼等死。
可预想中的痛没来。
耳边响起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
一道光亮起。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金灿灿的,像太阳照在铜镜上。
他睁开眼。
清雅道长站在院中,手里捧着玉圭,光就是从圭面发出的。那黑雾撞上去,像雪遇沸汤,瞬间蒸发。
女鬼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黑烟,顺着地缝钻走了。
四周恢复寂静。
清雅道长收起玉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能扛。”
孙孝义腿一软,跪了下来。
“为什么不报?”清雅道长问。
他低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想麻烦师门。”
“傻话。”清雅道长叹了口气,“你背的是血仇,招的是怨鬼,不是路边招了野猫。姚德邦屠你满门未尽,怕你长大复仇,所以遣冤魂夜夜来扰,蚀你心神,乱你道基。这不是招邪,是杀人不用刀。”
孙孝义抬头:“姚德邦……?”
“嗯。”清雅道长点头,“当年我茅山弃徒,如今恶人谷军师。此人阴狠,惯会借鬼杀人。你若再撑两夜,魂魄就要被扯散了。”
他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清雅道长没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符纸泛青,边缘绣着细密云纹,中间用朱砂画了个“定”字,笔势沉稳,隐隐有光流转。
“此为‘安魂定魄符’,我亲手所制,可御阴邪侵体。”他将符系在孙孝义颈间,“戴着,别摘。”
符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暖意顺脖子蔓延开来,像是久冻的手泡进了热水。
“还有这个。”清雅道长盘膝坐下,示意他也坐,“《上清大洞真经》中有段‘守一思神法’,专为定神凝魂而设。你听好了——”
他低声念起口诀,共三十六字,句句简白,不讲玄理,只教如何调息、如何意守泥丸宫、如何引气归元。
孙孝义一字不落记下。
“每夜睡前,静坐一刻,默诵此法。”清雅道长站起身,“符为外护,心法为内守,双管齐下,才能安稳。”
孙孝义磕了个头:“谢师父。”
清雅道长摆摆手:“去吧。明日还要练符。”
他回偏殿,锁上门,解下包袱,把新符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盘腿坐上床,闭眼,深吸,开始默诵心法。
气息慢慢平稳,脑子不再乱想。颈间的符温温的,像贴了块暖石。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
这一觉,没梦。
可半夜,他又醒了。
屋里不对劲。
风停了,灯没灭,可空气沉得像压了石头。床头那杯水,表面浮着一层灰膜,正一圈圈泛开涟漪。
他立刻坐起,手摸向符纸。
就在这时,窗外“咚”地一声,像是有人把头撞在墙上。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哥……你看我新衣服……烧得可好看……”
是妹妹。
可这次,他没慌。
他闭眼,默念心法,意守泥丸,体内缓缓升起一股暖流,与颈间符热呼应。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像条细线,在头顶汇成一点光。
窗外声音越来越响,拍窗,撞门,哭喊,冷笑,各种亲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他不动。
直到那扇破门“哐”地被撞开。
一团黑影扑进来,直奔床头。
就在它即将扑到的刹那,孙孝义颈间符纸猛然亮起青光,如钟罩般炸开,将那黑影狠狠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噗”的闷响。
青光持续了几息,慢慢熄灭。
屋里恢复平静。
地上只剩下一撮黑灰,风吹过,散了。
他坐在床上,大汗淋漓,可心里前所未有的稳。
他摸了摸符纸,温度正常。
然后躺下,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天亮时,阳光照进窗棂,落在他脸上。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
符还在。
暖的。
他坐起来,拿起枕边的朱砂笔,又抽出一张新符纸。
手,还是有点抖。
但他没停。
一笔落下。
这次,竖划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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