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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画壁一
江西景德镇,半山腰有座兰若寺。并非金华那座,只是重名。寺不大,周遭遍生古松,风过处松涛阵阵,如有人在远处低低说话。寺中仅一老僧,法号普济,年逾七十,眉发皆白,终日踞大殿敲木鱼,除饮食眠息,极少起身。
这年春日,两位书生结伴游山。一姓朱名孝廉,一姓孟名龙潭,皆是同年乡试举人,意气相投。闻山中藏古寺,便相约同往。
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自西侧松林斜射,将寺墙染成一片金红。普济老僧正坐殿前晒晚光,见二人来,不起身,只微微颔首。
朱孝廉性好动,放下行李便在寺中四处游走。孟龙潭随在其后,一路细看壁上壁画。此寺壁画素来有名,绘天女散花,满壁彩云飞天、莲台缥缈,笔意灵动,几欲破壁而出。朱孝廉行至东墙前,忽然顿住脚步。
壁上绘一女子,绿衣曳地,手执一枝花,侧首凝立,似在侧耳倾听什么。她眼瞳极妙,黑亮如浸在溪水中的黑石,朱孝廉望着,竟觉她在看自己。他左移一步,那目光便随他左;右移一步,那目光便随他右。
“竟像活了一般。”朱孝廉喃喃自语。
孟龙潭凑上来看罢,笑道:“朱兄,莫不是看上画中人了?”朱孝廉脸上一热,推了他一把:“休得胡言。”可他终究忍不住再回头一眼。画中女子仍望着他,唇角似微微上扬,竟像在笑。
二
当夜,朱孝廉辗转难眠。躺在禅房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终是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出房门。月色极盛,院中一片银白。他行至大殿前,殿门未闭,长明灯荧荧跳动。略一迟疑,他迈步而入。
大殿空寂,唯有老僧木鱼搁在蒲团,人已不知去向。朱孝廉走到东墙下,借灯光与月光,再看那幅壁画。画仍在,人仍在。绿衣女子立在云端,执花侧首,依旧那般模样。他看得久了,忽觉壁上云彩轻轻一动。揉眼再看,并非眼花,云絮真在缓缓飘移。
他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脚下地面忽然一软,如踏棉絮。低头惊望——自己竟已站在云端。墙不见了,殿不见了,木鱼声也杳然无踪。周身是五彩云海,软暖如糖,远处一座金阁琼楼,飞檐翘角,宛然仙府。
朱孝廉怔在原地,进退失措。便在此时,一人自楼中走出。绿衣,长裙,手执一花——正是画中女子。她行至他面前,歪头打量,眼瞳仍如溪中黑石,却比画上多了生气——画上是死色,眼前是活人。
“你是新来的?”她轻声问,声如松风过叶。朱孝廉张口,却发不出一言。女子笑了,唇角弯起,梨涡浅现。“跟我来吧。”她转身前行,朱孝廉如梦似幻地跟上。踏在云端虚浮不稳,几次欲跌,女子回头见他笨拙模样,轻笑出声,伸手拉住了他。她的手微凉,却极软,像一朵刚折下的花。
三
朱孝廉,便这般住进了画中。楼阁内多是天女,彩衣缤纷,或抚琴,或起舞,或描图。见他进来,纷纷围拢,笑语盈盈。“这便是新来的?”“生得倒还清秀。”“绿萝,你从何处寻来的?”
领他而来的女子,名唤绿萝。她微红着脸,将众人推开,引朱孝廉入自己居室。室不大,却洁净雅致,窗台上一盆幽兰正开,幽香淡淡。“你便住在此处吧。”绿萝道。“我……能住多久?”绿萝看他一眼,未答,只推开窗。窗外云海无际,远山、古树、飞瀑,皆是画中景致。“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朱孝廉在画中住了三日。绿萝带他看云海日出,瀑底长虹,松间月色;为他抚琴,琴音如流水叮咚;为他起舞,身姿似风拂柳絮。他只觉身在一场不愿醒的大梦里。可他并未忘自己自外界而来。“这是何处?”他问。“画里。”绿萝答。“我还能出去吗?”
绿萝垂眸,指尖捻着那枝花,花瓣已被揉得发皱。“你想出去?”朱孝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绿萝抬眸望他,眼瞳依旧黑亮如溪石,内里却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非泪,非怨,只是沉沉的静。“你出不去了。”她轻声道。
朱孝廉一怔。“入了画,便是画中人。”绿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散掉,“你在此三日,外界不过三个时辰。可你的光阴,已与外界不同。在此三十日,外界便过三日;在此三年,外界便过三月……”她未再说下去,朱孝廉却已明了。若久留于此,待他再想回头,世间早已物是人非,家宅不在,故友苍老,一生蹉跎。
“那我……便只能一直留在此地?”绿萝望着他,良久,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手依旧微凉,依旧柔软。“你不愿留在此地吗?”朱孝廉看着她,默然无语。
四
孟龙潭发现朱孝廉不见了。晨起叩门,无人应答。推门而入,床榻齐整,似彻夜未眠。他遍寻寺院不见,只得去问普济老僧。老僧闭目只道:“在画里。”孟龙潭只当禅机,蹙眉追问:“什么画里?”老僧抬指,点向东壁壁画。
孟龙潭走近一看,浑身一冷——画上竟多了一人。白衣书生,立在绿衣女子身侧,侧首凝望她,眉眼分明,正是朱孝廉。他惊惶拉住老僧:“大师!这是何故?我好友如何入了画中?”老僧睁眼,瞥一眼壁画,轻叹一声。
“他心动了。”“心动?何谓心动?”“画中女子,本是画工笔墨,历数百年,凝出灵气,能引人心入画。然入与不入,全在自身。心不动,画只是画;心动,画便是真境。”
孟龙潭急得团团转:“大师,如何救他出来?”老僧不言,行至画前,抬手轻叩三下。“咚、咚、咚。”声不大,却在空殿中格外清越。壁上云气微动,画中朱孝廉闻声回头。他看见殿外孟龙潭,看见老僧,看见长明灯、蒲团、木鱼;也看见自己立在画里云端,绿萝在旁。
他想踏出,双脚却如钉在云上,寸步难移。绿萝立在身后,默然无声,手中花枝已揉得皱瘪。“你想走?”她问。朱孝廉回头望她。她眼瞳仍亮如溪石,可眼底情绪已变——无挽留,无不舍,只有一片深静,如月光覆水。“你不愿我走?”他问。绿萝不答,低首将手中花递给他。“你拿着。”
朱孝廉接过,花虽皱,香气仍清。他低头一嗅,再抬眼,绿萝已无踪影。只剩云海空茫,窗台上那盆幽兰依旧吐香。殿外传来老僧之声:“出来吧。”他迈步前行,每一步,身后云絮便散一片。行至墙根,云海尽散,复归一面素壁,上绘彩云楼阁、飞天仙女。他伸手一触,墙硬而冷,带着颜料干裂的细纹。一步跨出,重回人间。
五
朱孝廉立在大殿中,手中仍握着那枝花。花是真的,皱而香。回头再看壁画——绿衣女子执花侧立,旁有白衣书生凝望,可那书生面目,已是画工笔墨,再不是他。
“那只是画。”老僧道。朱孝廉低头看手中花,再抬眼望壁上女子——她手中,已无花。“她呢?”他问。老僧不答,归座蒲团,执起木鱼,闭目轻敲。“笃、笃、笃。”
朱孝廉在殿中伫立良久。孟龙潭拉他,他不动;再拉,他挥开手,死死盯着壁画。画中女子侧首含笑,可他清楚,那只是画。不会动,不会笑,不会牵他手,不会在月下为他抚琴。“走吧。”孟龙潭劝,“皆是虚妄。”
朱孝廉不言,将花揣入袖中,随孟龙潭走出大殿。临去时回头一瞥:老僧仍在敲木鱼,壁画依旧,女子依旧,书生依旧,云彩依旧。可他知道,她,不在了。
六
朱孝廉归家,妻子迎出,问他为何只去两日便回。他只说疲累,欲歇息。妻子为他铺床,他倒头便睡,一睡便是一日一夜。醒来时,妻子坐于床边,手中拿着那枝花。“这花从何而来?”朱孝廉一怔,伸手去夺。妻子缩回手,目光锐利。“你说游山,怎带回此花?这并非本地草木,你从何处得来?”
朱孝廉张口,无言以对。妻子见他神色,脸色骤变,将花掷于床上,转身离去。他拾起花,凑近鼻端,香气依旧,与画中无二。闭目便见云海、飞瀑、松间月,便见绿萝立在云端,歪头笑看,梨涡浅浅。他将花压在枕下,每夜临睡前取出一看一嗅。花始终不谢,瓣皱干枯,香气却一丝未减。
妻子为此与他争吵多次。问花来历,他只说捡拾;问为何不丢,他只道不舍。妻子不信,闹着回娘家,朱孝廉不拦不劝,只独坐窗前,遥望远山。他知道,山中有寺,寺中有壁,壁上有人。他再也入不去,却再也忘不掉。
七
多年后,朱孝廉老矣。发白,背驼,目昏。妻子早逝,子女各自成家,他独居老屋,每日临窗望山。那枝花仍在枕下,早已干枯碎裂,仅余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香。他捧在掌心,看了许久,风一吹,花瓣碎作尘粉,散入空中。
他起身出门,望向那座山。山仍在,寺却早已不存——听闻当年山洪冲塌山腰,古寺覆灭,壁画亦随之一炬。他立到日暮,月升中天,清光洒在脸上,神色平静如深潭。他想起老僧之言:心不动,画是画;心动,画就是真的。他心动过,画便成真过。如今画毁人亡,可她的笑、她的琴、她微凉柔软的手,仍刻在骨血里。
他闭目,立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八
天书之上,绿萝那一页,记着她的由来。她本是画工笔墨,历数百年凝出灵气,成精而非妖,非鬼非仙,只是一幅画、一道影、一场梦。她引朱孝廉入画,并非加害,只是寂寞。观世人来去数百年,她想知,被人牵手是何滋味。她知晓了——微凉,柔软,如一朵新折之花。这是她的功德:予人一场好梦;亦是她的业:令一人一生醒不过来。
朱孝廉那一页,记着他的一生:三次乡试未中,不仕不商不耕,只平淡活着。七十岁那年,月圆之夜,独坐窗前,掌中握一把碎花香尘,悄然离世。他功德不深,业障亦浅,只心中有一处,终生空落。如一只盛过水的杯,水已倾空,杯仍记得曾满。
天书之上,两人姓名相隔数页,可那两页的光晕,却比旁页更亮几分。或许,只因他们曾共做一场梦。或许不是。或许,只是月光恰好照在那里。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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