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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那头方铁生急得团团转,“大牛,你说句话啊……咋样了啊……”大牛张大了嘴,想发声却发现他好像说不出话,张大了嘴,一张糊满黄泥的脸上涕泗横流。
陈大夫轻轻给大牛拍背顺气,“大喜大悲最伤神,先别说话,气顺了自然能出声。”
杏花听到方铁生的声音提着的劲儿也松了,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眶里眼泪跟着大颗大颗落:“方叔,大牛没事,他太高兴了说不出话得缓缓。”
方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无缚鸡之力、最是文弱的人,若村里有那种事,就是没有,光是困着封着,方叔八成是最先倒下的……
如今听着方叔的声音虽然慌乱但同样中气十足,人也好好的,那个可怕的猜测,那些坏的可能都没有发生,真是太好了。
隔开的两边,所有人都缓过一口气。
可新的难题又压了上来。
他们应该怎么回去?他们这几个又饿又伤、站都站不稳的人,又该怎么从这儿平安回去?
大牛憋了好一阵,胸口那股堵得发慌的气终于顺开一丝,喉间猛地“嘎”一声,蹦出一丝嘶哑的声响。
他一怔,瞬间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
刚要激动地拔高声音喊爹,陈大夫手快我,又在他背上一按:“别嚎,你不能再激动了。”
大牛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硬生生把满腔激动压下去,长长地吸了口气,压着嗓子,颤颤巍巍喊了一声:
“爹……”
墙那头的方铁生听见这声又哑又弱,却实实在在是自家儿子的声音,再也绷不住,老泪纵横。
他的儿啊。
一直壮得跟小牛犊子一样的儿子,如今声音弱成了这样,在外面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
赵虎紧了紧手里的热水瓶,“陈大夫,你们还能走吗?这堵死的地方爬都爬不过去,只能绕路,你们要是撑不住就在这等,我先绕过去给你们带些吃食……”
这道天堑,是保护村子的依仗,如今却成了一道难题。
尤其赵虎近日不断地加固垒墙,沿着上面的一整条泥石流,近村的这边,他还挖了不少陷阱。
要是没他接应,今晚他没过来的话。
这仨说不定没饿死在外面反倒倒在他手里了……
陈大夫回头看了看杏花和大牛,三张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
不等他询问,两人异口同声道:“我能走。”
“那就走。”
陈大夫撑着树枝,三人互相搀扶着起身。
“虎子,我们能走。”
“你们顺着泥石流边上往上绕,我陪着一道。”赵虎拎着热水瓶打开手电筒。
“我也去!”方铁生抹了把眼泪。
“你可别添乱。”赵虎一脸嫌弃,“赶紧回去,跟婶子一块搭把手煮点吃的,最好去地窖里找找药。”
方铁生一噎,知道自己跟着确实是个累赘,没再争着要去,只是把自己的打火机塞到了赵虎兜里,想了想又把身上的工作服和棉袄脱了下来一股脑塞到赵虎怀里。
风吹过,方铁生打了个冷颤。
赵虎没拒绝,只用眼神催促他赶紧回去,自己一背身,顺着泥墙往山上走。
两边隔着一道厚重的泥墙,一前一后往山上绕。
杏花、大牛、陈大夫三人脚步虚浮,月光逐渐微弱,路上碎石断木极多,还得防着大牛伤口崩开,走得极慢。
那头的赵虎抱着热水瓶裹着几层衣裳,额头热的直冒汗,没一会就把三人落下一截。
他停了一会,凝神听那边的动静。
步伐散乱,沉重。
“陈大夫,你们还在不?”他喊了一声。
陈大夫嗓子发干,勉强咳了声,他们三个差不多快油尽灯枯了,就凭心里吊着的一口气,死也要死在家里。
赵虎心一横,脚步加快,“你们往上一直走就沿着这边,走不动就歇着,等我过来。”
他也不等对面应,埋着头拼命往上赶。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耳边早已没了脚步,脚下的泥和碎石混在一块儿,变得又软又滑,快到他先前布下陷阱的地界了。
他打开手电筒看了看路,不动声色避开一处处陷坑与暗桩,一路往上。
寻到一片相对平整的泥地,赵虎停下脚步偏头估摸了一下高度,心里盘算这儿应该能翻过去。
他腾出一只手扒了扒边缘,山高露重,泥又烂又糊,一抓就散,顶上还横着布上带刺的枝蔓,根本踩不住抓不牢。
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怀里的衣裳也沾了泥,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多耽搁,转身继续往上头找路。
再往上,凸起的泥墙慢慢变低,甚至凹进了地面变成了泥河,两侧夹杂着碎石,动物风干的尸体。
赵虎折了根树枝,探着能下脚的地方,一点点踩着,终于艰难跨了过去。
脚上的解放鞋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泥浆沉甸甸的。
他低头往下望,月亮躲进了云层,下头黑沉一片。
他拧开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口热水润了润嗓子,又继续往下赶。
下坡路比上坡更难,他不敢快行生怕脚下一滑带起落石,如果下头没人还好,砸到大牛他们就……
方铁生沉默地坐在自家炕上,身边是芽芽先前买的一大包药。
他披着原先的旧衣裳,灶房里飘出浓郁的米香。
他没去找村长,本来应该去的,可他不敢。
被带走的人,只回来了三个,狗蛋都没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牛三人坐在几块还算平整的巨石上,胸口缓慢起伏,他们走不动了。
小腿肿得发亮,一按就是一个坑,嗓子干的呼吸都疼,靠近泥墙的地方一点能寻的食物都没有,更别提水。
“骨碌碌——”
有细碎的石子从上头滚落,紧接着一道白晃晃的光从上面照下,划破沉沉黑暗。
赵虎看着三个如同裹满黄泥的破袋子般的人影,心头阵阵发酸。
终于……找到人了。
强光骤然落在脸上,大牛三人下意识抬手遮眼,眯成一条缝,满眼茫然。
虎哥手里的是啥玩意儿,这般亮!
他们怔怔仰望着,只见那束稳稳的白光,正朝着他们一步步靠近,赵虎的身影在光晕里渐渐清晰,身上裹得极厚,像一只庞大的黑熊。
怀里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一步步,踏过碎石烂泥,走到他们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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