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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仓库旁边那片空地上就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天冷得厉害,地上那层薄霜让人一脚踩下去直打滑,踩在干枯的草墩子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厂区里传得老远。
可这二十来个汉子却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有的揣着手,有的缩着脖子,还有的把双手拢在嘴边不停地哈着白气。
梁铁军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先到了,帽檐上还挂着点没化干净的白霜。
他看着这帮眼巴巴的工人们,心里五味杂陈,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抚下,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只是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旱烟。
后头,张大发也黑着脸跟了过来。
他今天这脸色差到了极点,眼底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活像昨晚在家里让人狠狠抽了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梁铁军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浓烟,顺口问了句:“老张,昨晚没睡好啊?这眼圈黑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张大发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嗓子里咕噜了一声,含糊地嗯了一声:“风大,哨得慌,没睡踏实。”
赵山河是最后到的,肩膀上带着点从树杈上震下来的雪沫子。
赵山河走到前头,指节在那掉漆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都到齐了?没人猫在被窝里等晌午饭吧?”
底下这二十来个汉子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柱子那大嗓门就带头嚷开了。
“赵厂长,瞧您说的!别说晌午饭,就是这会儿下刀子,俺也得顶着脸盆跑过来啊!”
柱子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眼巴巴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哈着白气喊道:“昨晚俺娘听俺说今天要发全额,半宿没合眼,非让俺天不亮就来守着。要是拿不回去,俺娘准得拿笤帚疙瘩把俺给抽出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原本紧绷的空气稍微松了点。
“就是啊赵厂长,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等这口热乎饭等得脖子都长了。”
马建民也跟着在后头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虽然还带着点怯意,但眼里的亮光压不住:“只要钱给够,别说猫被窝了,往后俺就把铺盖卷搬到车间里,谁让俺走俺跟谁急!”
“赵厂长,那袋子里……真是现钱?”
老许在旁边闷着声问了一句,手在袖筒里攥得死紧,一双混浊的老眼里全是试探。
也不怪他们多心,红星厂已经太久没见过成捆的大团结了。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对着会计扬了扬下巴。
会计推了推眼镜,刺啦一声,伸手把那牛皮纸袋的口子猛地扯开。
里头那一沓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一股子迷人的油墨香气。
“嘶——”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屋里齐刷刷响起来。
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几个年轻工,这会儿眼珠子全定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柱子更是猛地往前凑了半步,鼻翼不停地扇动:“真……真是现钱!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叠啊?”
“看见了?钱就在这儿摆着,一分都不少。”
赵山河伸手按在那沓钱上,目光直视着老许和柱子。
“我知道,以前厂里亏待了大家,让老少爷们儿在家里挺不起腰杆子。今天这钱,就是给大家伙正名用的。拿了这钱,回了家,把欠隔壁小卖部的烟酒钱平了,给媳妇孩子买点像样的。我要的,是你们打明天起,把那股子等死的心气儿全给我扔了,把手上的活儿给我干成全省第一!”
“赵厂长,您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
柱子拍着胸脯,震得棉袄上的落灰扑簌簌往下掉,嗓门大得快把房顶掀了。
“谁要是拿了钱不干人事,不用您动手,俺柱子头一个把他那两条腿给敲折了喂狗!”
“对!跟赵厂长干!”
“往后赵厂长指哪,俺们打哪!”
一时间,这间小办公室里的热气比外头三伏天还燥,二十多个汉子的精气神,被这一袋子钱彻底点燃了。
梁铁军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这帮眼圈发红、嗷嗷叫唤的工人们,眼角也有点发湿。
“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嗓门大能顶饭吃?”
赵山河扯过那沓大团结,指了指旁边的会计:“还想不想发钱了?想拿钱的,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领完滚蛋干活!”
会计推了推眼镜,嗓子眼发干地喊了声:“老许。”
老许迈步往前走,袖筒里那双手攥得死紧。
会计把票子点出来往桌上一放:“之前欠的,加这个月的,先补齐。”
老许盯着那沓钱,手上全是老茧,摸到票子的时候动作有些发木。
他没说话,把钱折了两折狠狠塞进里怀,抬头时眼圈红了一圈。
“马建民。”
马建民猛地一震,在棉袄上使劲搓了搓手才敢伸出去。
接钱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马建民的肩膀,声音很轻:“马师傅,这钱是你们流大汗挣回来的,拿回家让嫂子割两斤肉,给孩子添件衣裳。厂里让大家伙受委屈了,我赵山河心里有数。”
马建民喉咙滚了好几下,哽咽着点头:“赵厂长……啥也不说了,往后看活吧。”
会计推了推眼镜,又念了一声:“柱子!”
柱子这回反应最快,几乎是一步就蹿了真出来,本来还想学着老许装得稳当点,可等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真拍在手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到底还是压不住,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嘿嘿傻笑着,一边拿手在裤缝上蹭,一边本能地低头数了数。
“没出息的样。”
老陈在一旁闷声开了口。
“拿了钱,先回屋交给你娘,让她把窗户缝早点糊上。剩下那点自己攥紧了,别一出门就跟那帮二流子胡吃海塞。你还没娶媳妇,这钱是给你攒着成家用的,懂吗?”
柱子耳根子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钱往怀里最深处塞,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师父,我知道轻重……这回我肯定不动,留着以后给您老买好烟抽。”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跟着笑了起来。
赵山河伸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劲:“柱子,你师父说得对。这钱拿回家,是让家里人抬起头走路的。你是第一批进名单的,往后这机器要是摸不透,可不光是丢我的脸,是你师父的脸也没地儿搁了。”
柱子猛地站直了身子,嗓门里带着股豁出命的狠劲:“赵厂长,师父,你们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往后这洋机器就是我亲爹,我吃在那、住在那,要是摸不顺它,我把这名字倒着写!”
会计继续往下念名字,钱一沓一沓地从桌上发出去。
空气里那股冷气,像是都让这股子真钱落地的热火给顶开了。
仓库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十几道人影,脖子越伸越长,有人压着嗓子问:“真发了?”
里头回了一句:“真发了!赵厂长说了,只要活儿干得好,往后钱管够!”
赵山河看着最后一个人领完钱,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这二十来个汉子。
“钱发了,大家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落了地。我知道,外头不少人看咱们笑话,说红星厂这口气断了。可只要咱们这二十几号人手里的活儿没丢,这口气就断不了!”
“往后,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咱厂里就不兴那套虚头巴脑的。只要活儿干得漂亮,钱,我管够;谁家里要是真有难处,只管跟我说,厂里绝不看着。”
一时间,那二十来个人的心气儿彻底拧成了一股绳,眼里冒出的精光比外头的雪地还扎眼。
也就在这股子热劲儿冲到最高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嘎子一头撞了进来,脸都跑红了,肩头全是雪。
“山河哥!”
屋里众人齐刷刷回头,二嘎子喘得像个风箱。
“门口……门口来了说话口语怪怪的人。”
赵山河皱起眉头:“谁?”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说是……香港来的专家,带着好几个大皮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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