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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黎明前靠了岸。阿普跳上码头,伸手扶琬帕下来。晨雾弥漫在河面上,对岸的阿瑜陀耶城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码头上没有人,只有几只夜宿的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
“走这边。”阿普压低声音说。
他没有往城门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河岸往北,钻进一片竹林。这是他从小撑船时发现的小路,穿过竹林,绕过城墙的拐角,有一条干涸的水渠能通到城里。
琬帕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包东西。一路的逃亡让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比以前更亮,像暗夜里的火。
竹林很密,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阿普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耳朵竖着听每一丝声响。没有异常,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穿过竹林,前面是一道坍塌的土墙。墙后就是那条干涸的水渠,长满了荒草。阿普翻过土墙,伸手拉琬帕过来。
水渠很深,两边是青苔斑驳的砖石。他们弯着腰在渠底走,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个岔口,一条更窄的水道往右拐。
“从这里上去,就是城里的贫民区。”阿普说,“那里人多杂乱,没人会注意我们。”
他们从水道爬上去,眼前是一片低矮破烂的木屋。天还没亮透,街上没有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空气里弥漫着腥臭的气味,混着炭火和烟熏的味道。
琬帕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她跟着阿普穿过狭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阿普轻轻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眼神警惕。她盯着阿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睁大了眼睛。
“阿普?是阿普吗?”
“阿婆,是我。”
老妇人一把拉开门,把他们拽进去,飞快地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老妇人上下打量着阿普,又看看琬帕,眼眶红了。
“孩子,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你舅舅快急疯了,派人到处找你。那些人天天来店里盘问,问你去哪儿了,跟谁走的……”
阿普心里一酸,握住老妇人的手:“阿婆,我没事。我舅舅还好吗?”
“还好,还好。”老妇人擦擦眼泪,“就是担心你。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坐在店里等你回来。”
阿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阿婆,您能帮我给我舅舅带个话吗?”
“你说。”
“告诉他,我回来了。但暂时不能回去。让他别担心,我办完事就去找他。”
老妇人点点头,又看向琬帕。
“这是……”
“是我朋友。”阿普说,“我们要在这里躲两天。阿婆,您能收留我们吗?”
老妇人看着他们,目光在琬帕怀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
“你们住里屋。外面有人来,我挡着。”
他们在老妇人家里躲了两天。
老妇人姓陈,是华人,年轻时从福建过来,在阿瑜陀耶住了四十年。她的男人早年死在一次火灾里,儿子去了南边做生意,几年没回来。她一个人住在这间破屋里,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
阿普小时候就认识她。他母亲活着的时候,常带他来串门。后来母亲去世,他也偶尔来看她,送些米面菜蔬。
第三天傍晚,老妇人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你舅舅说,让你们今晚去店里。他有话要当面跟你们说。”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
“他……知道我们的事?”
老妇人摇摇头:“他没说。但他让你一定去。”
阿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夜里,他们从后门溜出,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巷子,来到林记米行。
米行已经打烊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阿普绕到后门,轻轻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正是林老爷。
他看见阿普,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他们进去,然后把门闩上。
后院里堆着米袋,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的香味。林老爷带他们走进一间密室——那是他平时算账存银子的地方,连伙计都不知道。
门关上,油灯点起来。
林老爷转过身,看着阿普,忽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你这个混小子!”他压低声音骂,“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阿普低下头,不说话。
林老爷看着他,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琬帕,叹了口气。
“坐吧。”
他们坐下。林老爷倒了几碗茶,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琬帕。
“你就是琬帕?”
琬帕点点头。
“我听说过你的事。”林老爷说,“不全,但听说过一些。你们惹上的人,是帕碧罗阇那边的人,对吧?”
琬帕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林老爷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阿普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阿普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吾儿阿普亲启。
是他父亲的字迹。
阿普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林老爷。
“你父亲临死前,把这封信交给我。”林老爷说,“他让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需要的时候,但我觉得,可能就是现在。”
阿普打开信,借着灯光看。
信不长,是他父亲用泰文写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
“阿普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很久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现在写下来给你。
第一,你舅舅是我救命恩人。当年我在日本救了他,他带我来阿瑜陀耶,把妹妹嫁给我。但我们之间,不只有恩情,还有兄弟之情。你要孝顺他,像孝顺我一样。
第二,我在日本还有亲人。一个妹妹,嫁在九州,不知是否还活着。如果你有机会去日本,替我去看看她。告诉她,哥哥在暹罗过得很好,有妻有子,让她别挂念。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你出生那年,我去帕南寺求签。老主持看了签文,跟我说,这个孩子命里有大劫,也有大机缘。将来会有一个人来找他,带他走一条很险的路。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让我不要拦你。因为那是你的命。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来了。但如果你在读这封信,想必是来了。
儿啊,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活着回来。
你娘还在那边等你。我也在那边等你。
父字”
阿普读完,手抖得更厉害了。
林老爷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父亲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他让我看着你,别让你走歪路。但你现在走的路,我不知道是正是歪。我只想问你一句——”
他看着阿普的眼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阿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老爷。
“舅舅,我在做一件必须有人做的事。”
林老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向琬帕。
“姑娘,你怀里那包东西,我能看看吗?”
琬帕犹豫了一下,看看阿普。阿普点点头。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遗诏、印章、玉佩、簪子、信,一件一件摆在林老爷面前。
林老爷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得很仔细。看到遗诏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先王的遗诏?”
琬帕点点头。
林老爷又拿起那枚印章,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印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他说。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先王策陀那个幼子的后人,现在在哪儿吗?”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摇摇头。
林老爷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我知道。”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的响声。
琬帕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手紧紧攥着衣角。
“您……您怎么知道?”
林老爷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闩紧。走回来坐下,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乡下认识一个朋友。那个人姓林,和我同姓,我们就认了本家。他比我父亲大几岁,一直关照他。后来我父亲来阿瑜陀耶做生意,那个人也跟着来了,在我们店里帮过几年工。”
他顿了顿。
“那个人有个女儿,比我小几岁。我小时候常和她一起玩。她很聪明,会读书写字,长得也好。后来她嫁了人,搬走了,我们就断了联系。”
林老爷看着琬帕。
“你知道她嫁给了谁吗?”
琬帕摇摇头。
林老爷苦笑了一下。
“她嫁给了我的妹夫——也就是阿普父亲的弟弟。”
阿普愣住了。
“我父亲的……弟弟?我有个叔叔?”
林老爷点点头。
“你叔叔叫甚兵卫?不,他叫甚助。你父亲叫甚兵卫,他叫甚助。他们是亲兄弟,一起从日本来的。你父亲跟着山田长政当兵,你叔叔在乡下种田。后来你父亲娶了我妹妹,你叔叔娶了那个姓林的姑娘。”
他看着阿普。
“那个姓林的姑娘,就是先王策陀的后人。”
阿普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父亲每年对着北方喝酒的那两天。一天是山田长政的忌日。另一天呢?是不是就是他弟弟去世的日子?
“那……那我叔叔现在在哪儿?”他问。
林老爷摇摇头。
“死了。死了很多年了。瘟疫那年,他们夫妻俩都没扛过去,留下一个女儿。”
“女儿?”琬帕的声音发颤。
林老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个女儿,后来被我托人送走了。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因为她身上流着先王的血,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送走的时候,她才三岁。我给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让她在乡下长大。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那个孩子,现在也该有——”
他看着琬帕,目光深邃。
“——十七八岁了。”
琬帕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老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和阿普他们在红石塔找到的那枚印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她母亲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说,等孩子长大了,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她是谁。”
他把玉佩推到琬帕面前。
琬帕看着那块玉佩,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她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琬瑛。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记得祖母说过,她母亲死得早,死的时候她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祖母给她看母亲的画像,说,你长得真像她。
原来像的不只是脸。
原来她身体里流着的,不只是素达王后身边那个侍女的血。
还有先王策陀的血。
阿普看着她,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那块玉佩上。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但她也握紧了他。
林老爷看着他们,站起身,走到门口。
“今晚你们就在这里睡。明天怎么办,你们自己决定。”
他推开门,又停住,回头看着阿普。
“阿普。”
“嗯?”
“你父亲说得对。这是你的命。但你要记住——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阿普和琬帕,还有那盏油灯,和那些堆在桌上的东西。
琬帕靠在阿普肩膀上,不说话。
阿普也不说话。
他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拍他那样。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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