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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比想象中更容易通过。晨雾还没散尽,守门的士兵缩在岗亭里打盹,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挥挥手就放行了。阿普和琬帕低着头快步走过,直到走出几十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灰色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往哪边走?”琬帕问。
阿普掏出地图,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辨认。图上那条河从城边绕过,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标注着树林的区域,然后在一个画着塔形符号的地方拐了个弯。
“应该是那边。”他指着一条土路,“沿着河走。”
路是乡间常见的土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只剩金黄的稻茬。再远一些,能看到稀疏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早起的农人已经在田里干活,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琬帕把斗笠压得很低,快步走在阿普身侧。怀里的日记和石函——现在又加上了那支簪子——让她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弓着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放松些。”阿普轻声说,“你这样反而引人注意。”
琬帕点点头,试着直起腰,但没走几步又缩回去了。
阿普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雾气散尽。路边的稻田变成了灌木丛,再往前走,是一片密林。地图上标注的树林,应该就是这里。
“进去吗?”琬帕看着那片幽暗的林子,有些犹豫。
阿普四下看了看。路上没有别人,只有远处田里几个农人的影子。他点点头,率先钻进林子。
林子比看起来更密。大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洒下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偶尔有鸟叫,叫声在林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灵。
他们按照地图的方向,一直往东南走。林子似乎没有尽头,走了一阵,阿普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
“你看。”琬帕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指向右边。
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轮廓。那是一座塔,半塌的塔,塔身上爬满了藤蔓。
红石塔。
他们加快脚步,向那座塔走去。走近了才看清,塔比想象中更大,底座约有四五丈见方,但上部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三层。塔身是用红色的砂岩石块砌成的,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塔的四周长着几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把塔缠绕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就是这里。”阿普轻声说。
他们绕着塔走了一圈,找到入口。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阿普探头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离开日本町时老人给的——吹了几下,亮起微弱的火光。
“我先进去。”他说。
他弯腰钻进塔里。里面比想象中空旷,正中央是一尊佛像,已经残破,头和手臂都没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石,还有几块腐朽的木头。四周的墙壁上隐约有壁画,但剥落得厉害,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琬帕也钻进来,站在他身后。
“东侧。”她轻声念着簪子里那张纸上的字,“东第七级。”
阿普举着火折子,沿着塔的内壁寻找东侧。塔是四方形的,很容易找到方向。东侧的墙壁上,有一排石阶——那是通往上一层的楼梯,但楼梯已经塌了,只剩几级还留在墙上。
“一、二、三……”阿普数着那些残留的石阶。
最下面的一级,已经是第七级了。他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块石头。和别的石块没什么不同,都是红色的砂石,表面粗糙,长着青苔。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是空的。
“会不会在石头下面?”琬帕也蹲下来。
阿普试着抠了抠石头的边缘,手指陷进青苔和泥土里。他摸到一条缝隙,很细,但确实存在。他拔出腰间的刀,把刀尖插进缝隙里,用力撬。
石头动了。
他继续撬,琬帕也帮忙用手扒。那块石头慢慢松动,最后被他们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石函。不大,一拃见方,也是红色的石头凿成的,表面光滑。石函的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坑。
琬帕的手抖了起来。她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把簪头上的宝石对准凹坑。
宝石刚好嵌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石函的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他们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阿普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发黄的丝绢。丝绢上放着一卷纸,用丝带系着。纸卷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印章,铜的,已经发黑。
琬帕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纸,解开丝带。纸很脆,稍一用力就会碎。她慢慢展开,和阿普一起看。
纸上写着字,是古泰文,和日记里的字迹一样。但内容让他们愣住了。
“后世子孙见此函者,当知我非逆贼,亦非叛党。先王策陀临终前,亲手将此诏托付于我。他知自己命不久矣,而奸臣坤瓦拉旺沙已掌大权。他写下此诏,立幼子为王,命我为摄政,待幼子长成即归政。然诏书未及颁行,坤瓦拉旺沙已弑君篡位,矫诏自立。我欲持此诏昭告天下,但坤瓦拉旺沙党羽遍布,我无处可诉。不得已,将此诏藏于此地,以待天时。若后世有忠义之士,持我簪至此,可启此函,取此诏,昭雪我冤。”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的笔迹:
“女儿谨记:此诏若现于世,坤瓦拉旺沙一脉将万劫不复。但需谨慎,不可轻举妄动,待时机成熟方可。簪中密信即为此函之钥,切莫遗失。”
琬帕看完,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阿普难以置信,“这是先王的遗诏?”
琬帕点点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不是刺客,不是逆贼。”她喃喃道,“她是被冤枉的。她只是想保住先王的遗诏,保住幼子的王位。可是……可是……”
她说不出话来了。
阿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看石函里的东西。那枚印章,是王室的印章,刻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条龙——那是王子的信物。
“如果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阿普沉吟道。
“帕碧罗阇那一脉,就坐不稳王位了。”琬帕接过话,声音发颤,“他们是篡位者的后代,名不正言不顺。”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这才是她真正的复仇。不是杀人,是让天下人都知道真相。”
阿普点点头,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站起来,走到塔门口往外看。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林子很安静。但有什么不对——太安静了。鸟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竖起耳朵听。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
他猛地回头,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琬帕脸色一变,飞快地把石函里的东西往怀里塞。遗诏、印章、玉佩,还有那个石函——太大了,塞不进去。她急得团团转。
阿普一把抓起石函,跑向塔内深处,找了个角落放下,用碎砖盖住。
“快走。”
他们刚钻出塔门,就看见林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至少有十几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刀,正向这边包抄过来。
“这边。”阿普拉着琬帕往相反的方向跑。
他们钻进密林,在树木间狂奔。身后传来喊叫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阿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些人越来越近,有几个跑得快的已经追到几十丈外。
“往河边跑!”他喘着气说。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林子,前面出现一片亮光——是河。湄南河的支流,不宽,但水流湍急。
阿普来不及多想,拉着琬帕就往河里跳。
水很凉,瞬间淹没了他们。阿普奋力游动,拖着琬帕往对岸去。身后有人也跳下了水,但似乎不擅长游泳,扑腾着喊叫。
他们游到对岸,爬上泥泞的河滩,回头看。对岸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正在张望。有几个人试着下水,但被水流冲得站不稳,又退回去了。
“快走。”阿普拉起琬帕,钻进对岸的芦苇丛。
他们连滚带爬地穿过芦苇荡,直到再也听不见人声,才瘫倒在一棵大树下。
阿普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琬帕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她的手还紧紧按着怀里的东西——遗诏还在,印章还在,玉佩还在。
“石函……石函丢在塔里了。”她虚弱地说。
“顾不上了。”阿普说,“那些东西还在就行。”
他挣扎着坐起来,四下张望。这里是河对岸的一片荒地,远处隐约有房屋的影子。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太阳西斜,天快黑了。
他们靠在树上,喘着气,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琬帕忽然开口:“阿普。”
“嗯?”
“谢谢你。”
阿普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眼睛很亮,不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而像……
他不知道像什么。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找个地方过夜。”
琬帕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往那片房屋的方向走去。
身后,湄南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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