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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十月二十五。京城里的气氛,这几日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蓝玉和李文忠奉旨出征,率十万大军分两路南下剿灭血煞教。大军出城那日,旌旗蔽日,甲胄如林,百姓夹道欢送,好不热闹。可大军一走,城里便开始流传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听说了吗?镇北侯请旨出征,陛下没答应,是怕他打不赢。”
“可不是嘛。那血煞教可不是慈航静斋,藏在大山里头,来无影去无踪。镇北侯再能打,进了山也是两眼一抹黑。”
“嘘,小声点。镇北侯的人可在城里呢。”
“怕什么?他又不是听不得实话。”
这些话起初只是在茶馆酒楼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几天工夫便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到了最后,竟有人说常昀是故意请旨出征,为的就是让陛下拦下他,好有个借口不去打魔教。
萧战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茶楼里喝茶。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邻桌那几个说得唾沫横飞的书生,什么也没说,放下几文茶钱便走了。
回到开平王府,他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禀报了常昀。
常昀正在院中练刀。破虏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刀光如水银泻地,又快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半空,不带半分烟火气。听完萧战的话,他收刀而立,神色不变。
“查出来是谁在背后传的了吗?”
“查到了。”萧战低声道,“是李佑的人。他派了几个家丁,在茶馆酒楼里散播这些话。属下盯了他们三天,今天早上那几个人又去了城南的望月楼。”
常昀将破虏刀插回鞘中,动作不紧不慢:“李佑。”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上次萧战说李佑给胡若曦送东西,他没放在心上。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得他费神。可这回不一样。诋毁朝廷命官,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这不是私怨,是犯法。
“去告诉毛骧。”常昀淡淡道,“让他派人把李佑那几个家丁抓了,问问是谁指使的。该怎么处置,按律法办。”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常昀叫住他。
萧战回过头。
常昀沉默了一瞬,问道:“胡小姐那边……知不知道这些闲话?”
萧战一怔,随即摇头:“属下不清楚。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不必。”常昀转过身,往书房走去,“下去吧。”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侯爷今日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摇摇头,快步出了王府。
常昀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卷兵书,却没有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一句。她知不知道那些闲话,与他有什么关系?她信也好,不信也罢,他常昀行事,何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可他还是问了。
也许是因为那日在慈宁宫,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比陌生人还不如。他以为他不在意,可那些闲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真的怕了?会觉得他不过是外强中干的莽夫?
常昀将兵书丢在案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胡府绣楼。
胡若曦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张纸笺,脸色很不好看。
纸笺是春杏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上面写着这几日京城里流传的那些闲话。什么“镇北侯怕了血煞教”,什么“陛下不让他去是怕他丢人”,一句比一句难听。
“小姐,这些都是那些人瞎编的。”春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镇北侯是什么人?连慈航静斋都敢灭,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血煞教?”
胡若曦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那些是瞎编的。那个人在雁门关十年,面对北蛮铁骑都不曾退过一步,又怎会怕一群藏头露尾的魔教妖人?可她知道有什么用?外头的人不知道,那些听闲话的人不知道,说闲话的人更不在乎。
“查出来是谁在背后传的吗?”她问道。
春杏摇摇头:“奴婢打听了,没人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就这几天,忽然满大街都在说。”
胡若曦将纸笺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下面已经压了好几张纸笺,都是这些日子春杏打听来的消息。她本想将这些闲话也压下去,压在看不见的地方,可她发现,她心里已经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春杏。”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镇北侯……他知不知道这些闲话?他是什么反应?”
春杏应了一声,快步出了绣楼。
胡若曦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那个人连慈航静斋都不怕,会在乎几句闲话?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想他听到这些话时会是什么表情,会愤怒,会不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在意?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很怕他什么都不在意。怕他不在意那些闲话,也不在意她。
胡若曦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她低下头,不敢再想。
胡府书房。
胡惟庸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面前垂首站立的胡氏,目光冷淡。
“李佑在外面散播的那些话,你知道不知道?”
胡氏浑身一颤,连忙摇头:“伯父,侄女不知道!侄女真的不知道!”
胡惟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胡氏几乎喘不过气。
“你上次说他不会再胡来了,我信了。”胡惟庸缓缓开口,“可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散布谣言,诋毁镇北侯。你以为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开平王府耳朵里,会是什么结果?”
胡氏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伯父,侄女真的不知道!侄女回去一定好好说他,让他收手!”
“收手?”胡惟庸冷笑一声,“锦衣卫已经盯上他了。毛骧那边传来消息,说李佑的几个家丁已经被抓了,正在审。你以为他能脱得了干系?”
胡氏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心里把李佑骂了一万遍——这个蠢货,让他别轻举妄动,他偏不听。散播谣言?诋毁常昀?他以为常昀是什么人?那是连慈航静斋都敢灭门的杀神,是他能招惹的?
“起来吧。”胡惟庸的声音依旧冷淡,“回去告诉李佑,让他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搞这些小动作。锦衣卫那边,我会让人压一压,但只此一次。再有下次,别说我不管他,连韩国公都保不住他。”
胡氏连连叩首,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胡惟庸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他倒不是心疼李佑,那样的人死了也活该。他担心的是胡若曦。那些闲话传出去,若曦会怎么想?她好不容易对常昀改了些看法,这些闲话会不会让她又生出别的心思?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那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李府。
李佑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他派出去的那几个家丁被抓了,锦衣卫的人直接闯进茶楼,当着满堂茶客的面把人锁走了。那几个人会不会供出他?他坐立不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杯接一杯地灌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胡氏推门而入。
李佑连忙迎上去:“怎么样?锦衣卫那边——”
啪。
胡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你疯了!”胡氏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满腔怒火,“我让你别轻举妄动,你倒好,跑去散播谣言!你以为常昀是什么人?那是你能招惹的?”
李佑捂着脸,又惊又怒:“你打我?”
“打你是轻的!”胡氏指着他,“锦衣卫已经查到你了!要不是伯父压着,你现在已经被抓进北镇抚司了!你还敢在这跟我吼?”
李佑脸色煞白,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锦衣卫……查到我了?”
“你以为呢?”胡氏冷冷道,“伯父说了,只此一次。再有下次,别说他不管你,连韩国公都保不住你!”
李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散播几句闲话不过是小事,谁能想到锦衣卫这么快就查到了他头上?他越想越怕,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胡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什么也别做。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佑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胡氏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恨,却也只能认命。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别再往胡府送东西了。若曦那边,你也死了那条心。她是镇北侯的人,你惹不起。”
李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等胡氏走后,他坐在书房里,狠狠灌了一杯酒。惹不起?他真的惹不起吗?可他偏不甘心。
窗外,秋风萧瑟。李佑望着胡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有时间。
开平王府。
常昀坐在书房里,听萧战禀报锦衣卫那边的消息。
“李佑那几个家丁已经招了,说是李佑指使的。毛指挥使问要不要把人抓了,属下说先问问侯爷的意思。”
常昀沉默片刻:“毛骧怎么说?”
“毛指挥使说,这点小事不值当闹大。李佑毕竟是韩国公的侄子,抓了他,韩国公脸上不好看。不如先压一压,让胡丞相去敲打敲打。”
常昀点点头:“那就按毛骧说的办。”
萧战应了一声,又道:“侯爷,还有一件事。胡小姐那边……好像也听到了那些闲话。听说她让丫鬟出来打听侯爷的反应。”
常昀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抬起头:“打听我的反应?”
“是。胡小姐听说那些闲话后,让丫鬟打听侯爷知不知道,是什么反应。”萧战顿了顿,“侯爷,胡小姐这是关心您。”
常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卷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关心他?那个在慈宁宫看他如看陌生人的人,会关心他?
“知道了。”他淡淡道,“下去吧。”
萧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常昀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长街上的喧闹声,那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慈宁宫,她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厌恶,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没来得及细看。如今想起来,竟有些后悔。
后悔没多看她几眼。
常昀摇摇头,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卷。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在意。
窗外,暮色渐深。开平王府的书房里,烛火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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