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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天刚蒙蒙亮,开平王府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王妃天不亮便起身,亲自指挥着下人清点聘礼,一箱箱、一笼笼,皆以红绸裹身,鎏金镶边,一眼望去,几乎铺满了半条长街。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古玩、良田地契,乃至北疆特有的雪貂皮、千年人参、深海明珠,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这是开平王府倾尽心力备下的聘礼,既彰显了常家的赫赫功勋与泼天富贵,也给足了胡家颜面,便是放眼整个大明朝堂,这般规格的聘礼,也足以称得上是头一份。
“都仔细着些,莫要磕了碰了,这可是咱们阿昀的终身大事!”
王妃一边叮嘱,一边亲自检查,眉宇间满是郑重与欢喜。
常昀被贴身侍女唤醒时,窗外才刚泛起鱼肚白。他常年在边关枕戈待旦,本就无需过多睡眠,起身时神色依旧清冷,不见半分慵懒。
不多时,王妃便亲自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手中捧着早已备好的锦衣玉带。
“阿昀,快些梳洗更衣,今日可是去胡府下聘的大日子,可不能怠慢了。”
王妃走上前,眉眼间满是慈爱,伸手便要替他整理衣襟。
常昀微微侧身,从容应道。
“母亲,孩儿自己来便可。”
他虽对这桩婚事不上心,却也知晓今日场合重要,不愿让父母费心。洗漱完毕,常昀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玉冠束起,本就身姿挺拔,这般一打扮,更显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褪去了边关的铁血风霜,少年侯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既有武将的凌厉挺拔,又不失世家子弟的矜贵,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淡漠如冰,不见半分即将迎娶娇妻的欢喜。
王妃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儿子,越看越是满意,眼中笑意几乎溢出来。
“这才是我开平王府的儿郎,这般模样,便是那京中第一公子,也比不过你。”
常昀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静候常遇春。
不多时,常遇春一身蟒袍,气势沉凝地走了进来。他今日亦是精心打扮,面容虽依旧严肃,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都备好了?”
常遇春沉声问道。
“回父亲,一应聘礼皆已装车,仪仗随行,随时可以出发。”
常昀躬身回道。
“好。”
常遇春点头。
“今日你我父子同往,切记,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我常家无需刻意逢迎,却也不能失了体面。”
“孩儿明白。”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开平王府,数十辆聘礼车排列整齐,前后侍卫仪仗肃穆威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响清脆整齐,引得应天长街两旁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快看!是开平王府的仪仗!这是要去左丞相胡府下聘吧!”
“这般声势,真是天大的排场!镇北侯与胡小姐的婚事,可是如今京城最热闹的话题了!”
“少年封侯,迎娶丞相嫡女,一文一武,一将一相,真是天作之合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敬畏,亦有暗自揣测朝局变幻者。常昀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神色始终平静淡然。
一路行至胡府门前,与开平王府的武将雄浑之气不同,胡府门前多了几分文官府邸的清雅儒雅,却也同样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派喜庆。
胡惟庸早已带着府中一众嫡系亲眷等候在门前,见常遇春与常昀到来,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开平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胡惟庸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常昀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少年侯爷。
眼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沉稳出众,一身气势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不愧是十年戍边、力挽狂澜的天人境强者。胡惟庸心中暗赞,面上笑容越发真切。
常遇春微微拱手,语气平淡。
“胡丞相客气了,今日乃是小儿下聘之日,礼数所在,理应亲自前来。”
“应该的,应该的!”
胡惟庸连忙侧身引路。
“两位快请入内,府上早已备好茶点,就等二位了!”
常昀跟在常遇春身后,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胡府庭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奢华,却也少了几分开平王府的铁血大气,多了几分文人的迂回婉转。
前厅之内,早已布置一新,红绸高悬,喜气洋洋。胡府一众嫡系长辈皆已在座,见常遇春父子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双方落座,下人立刻奉上香茗。胡惟庸看着一旁端坐、神色淡然的常昀,越看越是满意,笑着开口。
“常贤侄真是少年英雄,风华绝代,老夫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能嫁给贤侄,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常遇春淡淡道。
“两家联姻,乃是陛下旨意,亦是缘分。”
常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不多言,不多语,既不谄媚,也不傲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胡惟庸见状,心中更是笃定,这常昀绝非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这般沉稳心性,便是朝堂之上的老臣,也少有人能及。他越发觉得,与开平王府结亲这步棋,走得极为正确。
寒暄片刻,聘礼一一抬入前厅,琳琅满目,珠光宝气,几乎将偌大的前厅都映照得熠熠生辉。胡府众人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聘礼,皆是目露惊叹,心中对常家的财力与实力,又多了几分认知。
胡惟庸笑容满面。
“开平王太过厚重了,这般聘礼,实在让老夫愧不敢当。”
“联姻之礼,理应如此。”
常遇春淡淡回应。
眼看聘礼清点完毕,双方皆大欢喜,胡惟庸这才一拍额头,笑着道。
“你看老夫,一高兴竟忘了正事!小女若曦,早已在府中等候,老夫这就让人将她请出来,与贤侄见上一面,也好让两个孩子提前熟悉熟悉。”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管家道。
“快,去后院请小姐出来!”
管家躬身领命,快步向后院而去。
常昀神色依旧平静,心中毫无波澜。于他而言,见与不见,并无区别,不过是遵旨行事,完成一场皇权制衡下的联姻罢了。
常遇春则微微坐直身子,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前厅之内,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目光时不时瞟向后院入口,等着胡家嫡女现身。谁都知道,胡若曦乃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容貌秀丽,才情出众,与镇北侯常昀,堪称郎才女貌。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院却迟迟没有动静。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端起茶杯,假意饮茶掩饰。
又等了片刻,管家才神色慌张地从后院快步跑了进来,走到胡惟庸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忐忑。
“老爷,小姐……小姐不肯出来,说是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与难堪。
今日乃是下聘的大日子,开平王与镇北侯亲自登门,他早已夸下海口,让女儿出来与常昀见面,如今胡若曦竟敢闭门不出,拒不相见,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打常家的脸吗?
若是让常家不满,这桩婚事若是生出变故,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满厅宾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一道道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隐晦的戏谑。
常遇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神色沉了几分,却并未开口,只是端坐在主位之上,气势沉稳,不怒自威。
常昀抬眸,目光淡淡扫向后院方向,眸底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对胡若曦拒不见面之事,毫不在意。
胡惟庸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至极,连忙强装镇定,对着常遇春父子勉强笑道。
“小女……小女许是太过害羞,一时不敢出来,老夫再让人去催!”
说罢,他厉声对管家道。
“再去!告诉小姐,今日乃是天大的吉日,开平王与镇北侯在此,岂容她任性胡闹?立刻出来相见,若是再敢违抗,家法处置!”
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再次快步跑向后院。
胡惟庸心中又气又急,胡若曦素来乖巧懂事,才情容貌皆是上上之选,今日怎会如此不懂事?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被人挑唆,对常昀这个“粗鄙武夫”厌恶至极,宁死也不愿出来相见。
前厅之内,气氛越发压抑。
胡家一众亲眷皆是坐立难安,低着头不敢言语,生怕触了胡惟庸的霉头。
不多时,管家再次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奴才……奴才劝不动小姐!小姐说……说她身体抱恙,实在不便见客,还请侯爷恕罪,无论奴才如何劝说,小姐都不肯开门啊!”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
胡惟庸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后院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众拒见未婚夫婿,这在讲究礼教的大明朝,简直是闻所未闻,简直是将胡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逆女!简直是逆女!”
胡惟庸怒声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转头看向常遇春,连忙躬身赔罪。
“开平王,镇北侯,抱歉,实在抱歉!都是老夫教女无方,让小女太过娇惯,一时任性,还望二位海涵,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常遇春神色沉冷,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一生征战沙场,功勋赫赫,何曾受过这等怠慢?若不是看在皇命与朝局的份上,此刻早已拂袖而去。
满厅宾客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言,目光在常、胡两家之间来回打转,心中暗自揣测,这场看似风光的联姻,怕是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
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常昀,终于缓缓开口。
他声音清淡,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胡丞相不必动怒,女子家害羞矜持,也是常情。既然胡小姐身体不适,便不必勉强,安心休养便是。”
一句话,轻飘飘化解了眼前的尴尬。
胡惟庸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与愧疚,连忙道。
“贤侄深明大义,老夫……老夫惭愧!”
他本以为常昀必定勃然大怒,毕竟以常昀如今的身份地位,少年封侯,天人境强者,何等风光无限,被未婚妻当众拒见,乃是奇耻大辱。却不想,常昀竟如此从容淡然,丝毫不以为意。
这般心胸,这般气度,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胡惟庸心中越发敬畏,对这桩婚事,也越发坚定。
常遇春看了一眼身旁从容淡定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紧绷的面容也稍稍缓和,沉声道。
“既然小姐身体不适,那今日便到此为止。聘礼已下,婚约既定,后续婚事细节,两家再慢慢商议。”
“是是是!”
胡惟庸连忙点头。
“一切听凭开平王安排!老夫改日必定亲自带着逆女,登门向贤侄赔罪!”
常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仿佛被拒之门外的不是自己。于他而言,胡若曦愿意见,便见一面,不愿意见,也无关紧要。左右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侯夫人,只要安分守己,他便以礼相待,若是心思不正,便是哭求,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今日胡若曦拒不见面,非但没有让他动怒,反倒让他心中更加清明——这桩婚事,果然如父亲所言,并非表面那般风光,这位胡家小姐,怕是心中对他,早已充满了偏见与抵触。
也好。
本就无关情爱,这般疏离,反倒省心。
常遇春起身,对着胡惟庸微微拱手。
“今日时辰不早,我父子二人,便先告辞了。”
“老夫送二位!”
胡惟庸不敢挽留,连忙亲自相送,一路陪着笑脸,心中忐忑不安。
常昀跟在常遇春身后,步履从容,缓步走出胡府前厅,自始至终,没有再向后院看一眼。
后院闺房之中。
胡若曦紧闭房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动静,心中既委屈,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慌乱。
贴身侍女站在一旁,低声劝道。
“小姐,您今日这般做法,实在太过失礼了。那镇北侯乃是堂堂侯爷,又是天人境强者,您当众拒不见面,若是惹恼了侯爷,日后可如何是好?”
胡若曦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扭过头。
“我就是不要见他!什么少年封侯,什么盖世英雄,在我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满身血腥的粗鄙武夫!我胡若曦的良人,应当是白衣胜雪、才情绝世的公子,不是他这样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
“小姐,您怎能这般说……”
侍女急得团团转。
“我偏要说!”
胡若曦哽咽道。
“圣旨逼我,父亲逼我,如今连你们也要逼我吗?我就是不嫁,我就是不要见他!”
她心中对常昀的厌恶与抵触,早已被堂姐胡氏挑唆得根深蒂固,此刻只觉得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被这桩荒唐的婚事彻底摧毁,心中恨意与委屈,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一时任性、满怀抵触的拒见,已然在她与常昀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更不知道,她眼中那个“粗鄙不堪”的武夫,方才在前厅之上,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化解了她险些酿成的弥天大祸。
房门之外,胡氏远远站在廊下,听着房内胡若曦的哭声,嘴角勾起一抹隐晦而冰冷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要的,就是胡若曦与常昀之间离心离德,矛盾丛生。
胡若曦越是抵触,这桩婚事便越是隐患重重,等到日后,胡若曦嫁入镇北侯府,夫妻不和,终日怨怼,看她还如何在自己面前摆出嫡女才女的高傲姿态!
胡氏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阴狠。
而镇北侯府的马车之上,常昀闭目端坐,神色平静。
常遇春看着儿子,沉声道。
“你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常昀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澈淡漠。
“父亲,婚事本就是皇权制衡,无关情爱。她不愿见我,正好,省却日后许多麻烦。”
“话虽如此,可她今日当众失礼,已是落了常家的颜面。”
常遇春眉头微蹙。
“胡惟庸此人心思深沉,其女这般心性,日后入府,怕是不得安宁。”
常昀薄唇微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父亲放心。入我侯府,便守我侯府的规矩。安分守己,便相安无事;若是心思不正,搅弄风云,孩儿也不会容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铁血。
十年边关,尸山血海走来,他早已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这桩婚事,他可以容忍疏离,可以容忍冷淡,却绝不容忍忤逆与祸乱。
马车缓缓驶离胡府,重回应天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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