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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汇又看完一张卷子,搁下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褶皱并不深,却像是一道刻在眉心的细痕,久久不曾散去。随后的几张卷子,他放慢了速度。
看得更加仔细。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一句地揣摩,偶尔提起笔,在卷子边缘批几个字,笔迹工整而克制,不见半分潦草。
这些被举荐上来的考卷,本身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或多或少都有着可取之处——或文笔畅达,如行云流水;或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显见得腹笥深厚;或见解独到,虽未必句句中的,却也能自圆其说,让人眼前一亮。
相较于录取标准,这举荐标准放得更松一些。
是惯例。
也是为了避免遗珠之憾,并无什么不妥。
历届会试都是如此。
主考官定下录取的线,副考官们则把那些在线边缘、或有些许瑕疵却仍有可取之处的卷子荐上来,再由主考官定夺取舍。
这样层层筛选。
既保住了质量,也不至于因一人之见而埋没了真正的人才。
所以杜汇的重点,并不在卷子本身,他在观察两位皇子对考卷的评判,而令他皱眉的,也正是他们的评判。
六皇子李承裕那边,做的可以称得上是妥当。
评判大抵上做到了客观公正,该取的取,该落的落,批语也写得中肯——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文理通顺”“词藻可观”,而是切中要害,看得出是认真读了卷子、认真思量过的,每一句批语都落在实处。
但杜汇还是能看出这位皇子的一些倾向。
李承裕对第三场策论的看重。
明显高于前两场!
在他的评判体系里,策论做得出的彩的考生,即便经义和公文写作只是平平,也能在他那里得到比较高的评价。
有好几张卷子。
经义部分不过中人之资,判语、诏诰也只能算工整而已,偏偏策论写得意气风发,李承裕便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擢入了荐卷之列。
这倒不算大错错。
策论考的是见识、是格局、是经世致用的本事,本就是三场中的重中之重,朝廷取士,要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而是能办实事、能断大事的干才。从这个角度说,重视策论是对的。
只是。
这其中的平衡需再思虑一二。
经义是根底,公文是实务,策论是见识,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一味重策论而轻前两场,难免会取中一些眼高手低之辈。
说起来头头是道,落到实处却寸步难行。
杜汇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没有急着下结论。
然后他看向八皇子李承砚那边。
这一看,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八皇子那边,得到高评价的考卷,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文风华丽。
辞藻堆砌得越多越好,排比对仗越工整越佳,典故用得越密集越显学问,有一些卷子上的文章,读起来花团锦簇,富丽堂皇,像是用锦绣堆出来的一般,处处透着精致。
而那些文风朴实、言之有物却不善修饰的卷子,在他那里大多只能得个“尚可”的评价,偶有几张甚至直接落了榜,连荐卷都没能进去。
这是个人的偏好?
杜汇可不这么认为。
他在朝堂沉浮数十年,历经三朝,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些面上不显、心里弯弯绕绕的心思,他看得太多了,八皇子此举,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这个大乾右相,文风向来以华丽著称。
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当年他那一篇殿试策论,洋洋洒洒千余言,辞藻之富丽、用典之精妙,让先帝读罢拍案叫绝,当场点为状元。
此后数十年。
他的奏章、文章,无不是这种风格。
如今八皇子在阅卷中格外偏爱华丽文风,未必是真的喜欢,而是以为他杜汇喜欢。
这让杜汇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日子。
他确实看到了不少考卷,在努力向自己的文风靠近,那些考生大概是觉得,正主考官喜欢华丽,那自己也写得华丽些,总不会错。
对此杜汇不置可否。
若是有真材实料,言之有物,他并不在意该考生是何种文风。
毕竟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行文习惯和风格。,就像左相卢舫那家伙,行文朴实得很,有时候甚至朴拙得不像个状元出身,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大白话,全无半点文采可言。
但他从不因此否定卢舫的文章。
—那老家伙虽然说话噎人,写起奏章来却句句都在点子上,针针见血,让人无从反驳。
文章的好坏,在骨不在皮。
皮相再华丽,骨子里空空洞洞,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八皇子这么做,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个正主考官,看似放手让两位皇子施为,但实际上最后拍板、一锤定音的,还是他杜汇。
八皇子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眼光,便揣摩他杜汇的倾向与心思,他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越贴近杜汇,所取之人与杜汇的品味越吻合,就越能证明自己眼光独到、与杜相英雄所见略同。
杜汇摇了摇头。
这八皇子只比六皇子小两岁,却显得有几分稚嫩啊。
这等心思。
未免太过着相了。
一个人若太急于表现自己,太在意别人的评价,就容易失了分寸,忘了根本,科举是为国取士,不是用来讨好谁的,更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八皇子这般做法,看似聪明,实则落了下乘。
不过这些念头,杜汇都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对于两位皇子。
他心底微微有些偏向。
但这场会试,他不会真的偏向谁。
水。
依旧会端平。
考生的选录,他也会按自己能做的最公正的方式来,这是他做人的底线,也是他为官数十年的底线——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大乾的江山,对得起天下读书人的期盼。
这是他杜汇。
对这天下的交代……
……
二十余天时间转眼过去。
判卷来到尾声。
最后一份荐卷批完,殿内的气氛终于从紧绷中松动了几分。
几位年轻些的考官悄悄活动着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年长的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这些日子累得不轻。
负责添茶倒水的小吏们,轻手轻脚地在人群中穿行。
生怕惊扰了这些大人。
李承裕和李承砚两人,各自拟出了自己的录取单子,并按优劣给卷子的编号排好了名次,交由杜汇审阅。
杜汇接过两份名单,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和自己拟的那份对照了一番,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位皇子脸上扫过,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两位殿下,”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一般随意,“老夫也拟了一份单子。请两位殿下过目。”
说着他将自己那份名单递了过去。
李承裕双手接过,李承砚也凑过来,两人并肩而立,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待两人看完,杜汇才继续道:“两位殿下有异议的地方,尽可说来。大家在一起,可以再商议商议。”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知道,“再商议商议”这四个字从杜相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李承裕和李承砚对视一眼,各自低头,重新审视起手中的名单来。
说实话,几份单子上录取的卷子,大差不差。
大家都是有一定眼光的人。
好坏还是分得出。
那些真正优秀的卷子,落在谁手里都会被取中,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篇策论写得酣畅淋漓、见识超群,经义也扎实,公文也得体,这样的卷子放到任何一位考官面前,都不可能不取。
若是不取。
其他两人也不会同意。
差别只在前面几人的排名,以及排在较后面的那些卷子的取舍上。
有些实在不分伯仲,各有千秋,这个人经义略胜一筹,那个人策论别有洞天;这个人文风老练,那个人见解新颖,所以几个人各有取舍与倾向,你取了这个,我取了那个;你把这个排在前头,我把那个排在前头。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李承裕看完杜汇的单子,率先开口。
“杜相。”他指着名单上某几处编号,语气不卑不亢,“这几张卷子,策论做得不错,我在阅卷时,以为可取中上之列。杜相的单子上,排在中下,是否有些不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头名会元。我仍认为自己选定的那张卷子当得。其策论详实,也有新意,所提出的几条政策,虽未经验证,但在学生看来,若能推行下去,必然利国利民。”
“这样的见识和担当,远非其他卷子可比。”
他说得认真,目光直视杜汇,没有半分躲闪,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特有的认真。
他即便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当朝右相,是整个大乾最有权力的大臣之一,是父皇派来观察他表现的之人,但他也没有退缩,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等着对方的答复。
杜汇听完。
面上并无不悦之色。
他微微颔首,耐心解释道:“殿下所言有理,那张卷子的策论,老夫也看了,确实出彩,见解独到,放在历届会试中都是拔尖的。”
话锋一转,他继续道:“只是科举所要看的不只是一场的表现,需三场综合起来评判。此人的策论可为第一,但其经义只能算是中流,判语、诏诰可称中上。三场加权,综合下来,老夫将其排在了第六。”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李承裕:“其他考卷亦是此理,策论虽重,却不可偏废其余。殿下以为然否?”
李承裕听完,沉默了片刻。
殿内很安静。
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杜相所言极是,受教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在他心里,策论的分量远超前两场,以至于看到策论出彩的卷子,便下意识地拔高了整体评价。
他觉得一个能写出好策论的人,必定是有真才实学的,经义和公文差一些,不过是平时练习不够,日后稍加磨砺便可补上。
而杜汇的做法,才是真正的公允——不偏不倚,三场兼顾。
既看到了策论的闪光点,也没有忽视前两场的短板,加权综合,给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这才是真正的“取士之道”。
李承裕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课。
杜汇点点头。
转向八皇子李承砚。
“八殿下,可有觉得不妥之处?”
李承砚正低头看着名单,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杜相考虑得更加周到,”他语气谦逊,姿态放得很低,“我没有异议。”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杜汇拟的单子,跟他自己拟的,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有些他单子上取中的人,杜汇的单子上没有;有些他排在前面的人,在杜汇的单子上被往后推了不少,跟他想的有很大不同。
仔细品味后。
他又理解了其中的深意,确实是他自己做的不够周全。
杜相有偏好。
但人家不能做得太明显。
毕竟杜相是正主考官,天下人都在看着,若是取中的卷子清一色都是华丽文风,那不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我有偏私”吗?
那会试的公正性何在?杜相的名声何在?
所以杜相不能那么做。
这般做,有取有舍,有前有后,才是正确的、无可指摘的做法,既照顾了公平,也保住了体面。
况且——
会元,赫然是他所推荐的那张卷子。
这就够了。
李承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轻轻掠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那张卷子是他从数百张荐卷中一眼看中的,文风华丽,辞藻精美,对仗工整得几乎无可挑剔,读起来朗朗上口,让人拍案叫绝。
肯定合杜相的口味。
所以他把这张卷子放在了第一名。
如今杜相也把它放在了第一名,这已经足以证明他辨识人才的眼光。会元是他看中的,是他从万千考卷里挑出来的。
这功劳,谁也抢不走。
既然如此。
他还有什么好异议的?
李承砚微微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面上仍是那副谦逊恭谨的模样,仿佛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一切都仰仗杜相的英明决断。
杜汇见两人都没了异议。
便点了点头。
“既然两位殿下都没有意见,”他拿起那份最终拟定的名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便按这份单子去拆封、登名。”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严肃。
几位负责拆封的考官站起身来,面色郑重,像是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一直候在一旁的礼部官员也走上前来,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拆封,是会试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让人紧张的一环。
在此之前。
所有考卷都是糊名的。
考生的姓名、籍贯被密封起来,考官只能看到卷子上的编号,看不到是谁写的,这是科场的老规矩了,从前朝开国起就是这样做的。
这样做。
是为了公平。
不管你是王公贵胄的子弟,还是穷乡僻壤的寒门,到了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考官只看文章,不看家世;只看才华,不看门第。
这是科举最可贵的地方,也是科举的根基。
如今名次已定,该拆开封条,看看这些编号背后,到底是谁家的子弟、哪个州府的举子了。
一张张考卷被取来。
去除糊名。
负责拆封的考官动作利落,用小刀轻轻挑开封条,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将考生的姓名、籍贯露出来,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揭开一个酝酿了许久的谜底。
一旁的礼部官员提笔记录,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
最先拆的。
自然是会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会元——”拆封的考官看了一眼糊名下的名字,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江浙承宣布政使司,苏州府,吴县举子,柳知行。”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柳知行。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大多不陌生。
江浙的解元,文风昌盛之地杀出来的头名。
江浙是科举大省,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应试者成千上万,能在那样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夺得解元,此人才学之名早有耳闻。
如今在会试中再夺会元,倒也不算意外,不过是众望所归罢了。
杜汇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柳知行的卷子他看过。
经义扎实,每一道题都答在点子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没有那种生搬硬套的痕迹,策论出彩,见识不凡,提出的几条政见,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稍加打磨便是栋梁之材。
三场发挥稳定,没有明显的短板。
确实当得起这个会元。
拆封继续。
一张张考卷被打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的名字平平无奇,从未在京城出现过,大约是从偏远州府来的,默默无闻地走到这一步,有的则已在京城小有名气,是各大书院争相延揽的才俊,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
念到第六名时。
一个两位皇子都很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名字冒了出来。
拆封的考官念道:“第六名,顺天府,威远侯府,裴辞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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