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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院正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周大河端坐在下首。
黝黑的面容上写满了无奈。
他那双浓眉大眼此刻微微耷拉着,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已经习惯了”的颓废感。
裴辞镜站在堂中,目光在三舅、外祖父、自家娘亲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脑子里头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就跟煮沸了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停不下来。
他记得三舅。
当然记得。
外祖周有福膝下共有三子一女,长子周大海,次子周大江,三子周大河,一女便是他的娘亲周氏了。
小时候,外祖父曾带着三个舅舅进京来侯府做客。
那时候的三舅,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像尊弥勒佛,见人便笑,说话慢条斯理的,脾气好得不得了,是三个舅舅里最温和的一个。
可眼前这人——
裴辞镜的目光在三舅周大河身上转了好几圈,硬是没能把眼前这个精壮黝黑的汉子,跟记忆中那个白白胖胖、见人就笑的三舅对上号。
他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又似有几分委屈:“三舅,这真不能怪我。您这变化也太大了——黑了,瘦了,连气质都变了。”
他说着摊开手,一脸“我这都是实话实说”的表情。
话刚说完。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啪!”
不重,却清脆得很,在堂内回响了一瞬。
周氏收回手,叉着腰,柳眉倒竖,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家儿子:“臭小子,连自家三舅都认不出来了,你还有理了?还敢顶嘴?”
裴辞镜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看着亲娘,嘴唇微动,像是想辩解什么,终究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一旁,裴富贵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忍得辛苦。
只因方才自家娘子也没认出小舅子,也是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老爷子开口介绍,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亲弟弟。
当时那场面。
愣住、皱眉、上下打量、难以置信。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似的,然后才扑上去,拉着弟弟的手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模样。
现在转头就教训起儿子来了。
对此裴富贵默默地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子教训臭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这个当爹的要是敢插嘴,下一个挨巴掌的就是他。
虽然吧。
这臭小子挺有孝心的。
前些日子偷偷摸摸塞给他一盒壮阳丹,说是华太医配的,效果极好。他起初还不信,觉得这小子是拿他寻开心。
后来试了一回。
咳!
效果确实不错。
可谓是雄风大振,让他有种能在二房当家做主的感觉。
但这份孝心,他只能先记着了,不然火就要烧到自己这儿来了,毕竟……他也没认出小舅子。
裴富贵把嘴巴捂得更紧了些,眼睛弯成两道缝,继续看戏,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周大河看着姐姐追着外甥教训,又看看姐夫那副想看热闹又不敢出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姐,这事也怪不得辞镜。我出海之后,变化是大了些。当初就连爹也没认出我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还有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说着。
他将目光投向周有福。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调侃,还有几分幽怨,分明是在说:爹,别在旁边看着了,您也好不到哪儿去。
周有福原本正端着茶盏喝茶。
闻言手一抖。
茶水差点洒出来,几滴茶汤溅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尴尬,有心虚,还有那么一点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周大河继续道:“记得第一次出海,我带着人和收货,本来高高兴兴的回来,结果您倒好,看到我们直接趴地上哭嚎起来,说我‘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幽幽的,像是把这件事在心底藏了很久,今日终于说出来了:“那场面,我记一辈子。”
话音落下。
堂内静了一瞬。
裴富贵再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连忙捂住嘴,假装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周氏也绷不住了,唇角弯了弯,又强压下去,到底还是没忍住,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裴辞镜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那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三舅,您这话说得太对了!
原来外公也干过这种事,那他认不出来,岂不是情有可原?
周有福脸上那叫一个精彩。
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又像戏台上换了脸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理亏,气也壮不起来,只能小声喃喃道:“臭小子,还真打算记一辈子啊!”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哪还有半分一家之主的气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那不是担心你嘛!你一出海就是两年,变化还那么大,我一眼没找到你,还以为你……以为你……”
“以为我‘没了’?”周大河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有福瞪了他一眼。
却没有反驳。
堂内气氛微妙地凝了起来,方才的轻松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酸涩。
窗外有鸟雀啁啾,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深沉。
沈柠欢见状轻轻上前一步,声音温软,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宽解,出言道:“三舅也莫要怪外祖,长辈哪有不希望我们小辈好的?毕竟出海那么久,外祖也是担心您。”
她顿了顿,看向周有福,又看向周大河,目光清澈而温柔,像春日里的一泓清泉:“外祖是太在乎三舅了,才会那般失态。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这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周有福台阶下,又让周大河心里熨帖,还点明了父子情深的本质,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坎上。
堂内众人听完,都不由暗暗点头。
裴辞镜更是忍不住在心里给娘子点了个大大的赞。
瞧瞧!
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这就是!
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既宽了三舅的心,又圆了外公的场子,还让这气氛从方才的尴尬转为温情。
周大河听完,脸上的幽怨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动容,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几下。
然后转过身。
郑重地向周有福行了一礼。
“是孩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
周有福看着儿子那黝黑的面容,那精瘦的身形,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之前大河还是白白胖胖的模样,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颧骨高耸,皮肤黑得像涂了墨,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
他站起身,上前几步,一把握住周大河的手。
那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厚茧,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泛着淡粉。
周有福摩挲着那些伤痕,来来回回,像要把它们都抚平似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真切:“大河,这些年,是你辛苦了。”
短短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父子俩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
有千言万语,却不必再说出口。
堂内众人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动容,裴富贵悄悄吸了吸鼻子,假装眼睛进了沙子,使劲眨了眨。周氏更是红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裴辞镜也安静了下来,没有再插科打诨。
他站在一旁,看着外祖父和三舅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就是家人啊,吵吵闹闹,哭哭笑笑,到头来,心里头装的还是彼此。
沈柠欢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再说话,这种家人与家人之间的温情。
不应该被打断。
只需要安静地看着便好。
周大河反握着父亲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庆幸,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
“出海远航确实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望向那片遥远的海。
“海上风浪大,有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晃得像要翻了一样,人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稳,得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遇上风暴的时候,那才叫吓人——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在浪尖上颠簸,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那时候我就想。”
“这回怕是真要交代在海里了。”
“还有那些暗礁、海盗、疫病……每一样都能要人命。”他说着,语气却渐渐轻快起来,像是从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但收益也确实大。”
“海外的那些货物,运回大乾,能卖出好几倍的价钱。香料、宝石、象牙、珍珠、珊瑚……这些东西在大乾都是稀罕物,可在那边的国度,却不算什么。我们拿茶叶、丝绸和瓷器去换,人家高兴得很。”
“而且能见到许多在大乾不曾见过的风景。”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盛了一片海。
“那边的天比大乾的蓝,海比大乾的绿,蓝得透亮,绿得深沉。有一种鸟,羽毛五彩斑斓的,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彩虹从天上落下来。还有一种树,叶子比脸盆还大,下雨的时候可以当伞用,当地的孩子常常举着它满街跑。”
“那边的姑娘……”他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干咳一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
“总之,确实长了不少见识。”
周有福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心里升起的心疼瞬间散去,忽然有点想抽这个儿子,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是拿眼刀子剜了他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回头再跟你算账。
周大河回过神来,重新看向裴辞镜,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还有几分感激:“不过,出海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辞镜给的那套航海典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照着典籍保命的日日夜夜:“那典籍里,不光有航线、海图、风向、洋流,还记载了怎么防海盗,怎么在风暴中保船,怎么辨认暗礁,怎么补充淡水和食物……每一条都是保命的本事。有些东西,是一辈子的经验,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出发之前,我们照着典籍上的记载,一样一样地做准备,船上的绳索怎么绑、货物怎么码、遇到风暴往哪个方向避,都反复演练过。”
“要不是有这本典籍,做了周全准备,说不得还真回不来了。”
周大河走到裴辞镜面前,站定,然后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辞镜,三舅在此谢过了。”
这一礼,行得端正,行得诚恳,没有半分敷衍,他那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认真。
裴辞镜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伸手去扶周大河:“三舅!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他一边扶,一边急声道,声音都高了半度:“三舅这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海上的分成我可没少拿——坐在家里坐享其成,我可从来没客气过!”
这话说的是真的。
周家出海。
给他分了红利,真金白银,年年都送到他手上。
他确实没推辞过,也确实没客气过,在他看来,一家人本该如此,你帮我我帮你,算得太清反倒生分。
周大河被扶起来,看着裴辞镜那副“您别这样我真受不起”的焦急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还是这般实在。”
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
挠了挠头。
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那模样,看着有几分不好意思,实则心里虚得很,说起来,周家开始出海,导致三舅经历这么多风险,跟他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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