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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
晨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给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本该是温暖的。
可落在那些一夜未眠的人身上,却只衬得他们愈发疲惫。
脸色惨白,眼眶泛青,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袍皱成一团,有的还沾着血迹,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宫门终于开了。
该放归的人,也终于可以放归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脚步急切,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一夜之间变成修罗场的地方。
宫门外。
裴辞镜一行人再次齐聚。
晨光熹微,将皇城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得欢快,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最前头。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血迹斑斑,有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一块块污渍;有的还是新鲜的殷红,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些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脸上也带着几道细小的伤口,是被刀锋擦过留下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像几道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脸颊上。
一夜厮杀,他身上的力气早已耗尽,此刻站在宫门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那股子劲儿,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能。
再累!
也不能在人前倒下。
老夫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她拄着那柄紫檀木的拐杖,步伐沉稳,面色如常,深青色的褙子依旧整洁,发髻一丝不乱,只有那拐杖底部隐约残留的暗红,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那暗红已经干涸,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怕是擦不掉了。
裴富成看见老夫人,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松动,他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请安:“母亲!您没事吧?”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几分担忧。
还有几分终于见到母亲后的如释重负。
昨夜他在含元殿厮杀,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华清苑那边怎么样了?母亲可还安好?有没有出事?
他一夜都在想这些问题,却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
如今见母亲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他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老夫人看着他。
目光从他身上那些血迹斑斑的伤口上一一扫过,尤其是肩头那道,像是刀砍的,破了衣裳,露出的皮肉翻卷着;手臂上那道,像是剑划的,长长一条,已经结了血痂;脸上那几道,虽不深,却也触目惊心。
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她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老身那边并无大碍。华清苑虽也遭了贼人,但皇后娘娘布置得当,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裴富成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些伤口上。
“倒是你,这一身伤……回去好生处理,莫要落下病根。”
裴富成连连点头,目光又往老夫人身后看去。
沈柠欢跟在老夫人身侧,一身藕荷色褙子依旧整洁,发髻虽有些散乱,却依旧端端正正簪着钗环。她面色微微泛白,却不见什么惊慌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却依旧挺立的兰草。
裴富成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昨夜那等凶险,她一个年轻媳妇,跟着母亲在华清苑,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已是万幸;能这般镇定从容,更是难得。
他正想着,便见裴辞镜凑到了沈柠欢身侧。
那小子一身石青色锦袍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血污,连褶皱都比旁人少些。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仿佛昨夜只是被吓了一夜,什么都没经历过。
裴富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小子!
昨夜一直不见听到踪影。
一切落定后,才发现他竟躲在角落里,竟能毫发无伤,昨夜含元殿厮杀那般惨烈,也算是有几分运道在身上。
老夫人目光也从裴辞镜身上掠过。
那目光很淡。
只是随意一瞥,仿佛不过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可那一瞥之中,却藏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干干净净。
一尘不染。
前殿那般厮杀,连老大都浑身浴血,他却能毫发无伤,连衣袍都这般整洁?
昨夜华清苑那个黑衣人……
身形。
似乎与辞镜有几分相似。
还有那出手的利落,那神出鬼没的身法……
老夫人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开口:“大家平安就好。”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裴富成、裴辞镜、沈柠欢。
那语气。
忽然沉了几分。
“今日之事,回府之后,需得守口如瓶。上面还未下定论,万不可有风言风语从咱们侯府流传出去。都记住了?”
这话说得明白。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宫变之事,牵扯太大。
太子谋反,皇位之争,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纵使他们亲眼见证,也不是他们这些臣子可以议论的。
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
上面没说的,他们就当没看见。
谁若是多嘴多舌,传出去什么不该传的话,轻则惹祸上身,重则牵连全族。
这个道理,在场的没有蠢人,心里都门儿清。
裴富成率先拱手,声音郑重:“母亲放心,儿子省得。今日回府,定当约束上下,绝不让半句闲话传出去。”
裴辞镜和沈柠欢亦齐齐应道:“孙儿(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暗暗点了点头。
果然跟聪慧的人讲话就是轻松,不必说太多,不必解释太多,只需点到为止,他们便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这侯府里。
幸亏还有几个明白人。
她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明白就好。走吧,回府。成儿身上的伤还需早些处理,莫要耽搁了。”
她看向裴辞镜和沈柠欢,目光缓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特有的温和:“辞镜,欢儿,这次本是带你们长长见识,没想到反是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息吧,莫要多想。这几日什么都不必操心,把身子养好要紧。”
裴辞镜拱手,态度恭顺:“多谢祖母关怀。”
沈柠欢亦微微福身。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说话,拄着拐杖,率先朝马车走去。
那拐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下一下。
沉稳而有力。
裴富成连忙跟上,亲自扶着老夫人上了车。
一行人上了马车,辘辘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了那座一夜之间变了天的皇城。
……
威远侯府。
安乐居。
裴辞镜和沈柠欢一进门,便看见元宝正一脸紧张地候着。
他们一夜未归。
其中发生变故是肯定的,
元宝心中很是担忧,见自家少爷回来,连忙迎上去,嘴里的话还没出口,便被裴辞镜塞了个东西在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几分温热。
“把这个给大伯送去。”裴辞镜道,语气平常,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就说是我孝敬的极品金疮药,这药效果极好,比外头买的强百倍,需赶紧用上,伤口别拖着。”
元宝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愣了愣,旋即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奴才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
裴辞镜转过身,又对廊下候着的丫鬟道:“去厨房说一声,也不用做什么复杂的吃食,赶紧下两碗阳春面,送过来垫垫肚子。”
“要快,饿得狠了!”
丫鬟应声而去。
裴辞镜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着椅背。
“饿死我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懒散。
他可是留了一天的肚子,就等着晚上那顿宫宴好好吃一顿。
结果呢?
菜还没上齐,太子就开始整活了。
舞女变刺客,内侍变杀手,好好一顿御膳,全洒在地上喂了砖缝。
他不仅什么都没吃上,还奔波了一夜——又是杀人又是救人的,体力消耗巨大,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三口能吃下一头猪。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
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雀偶尔叫几声,叽叽喳喳的,给这间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不多时。
丫鬟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阳春面,热气腾腾,汤清面白,上头撒着细细的葱花,卧着一颗荷包蛋,还有两滴香油。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裴辞镜眼睛都亮了。
他接过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拿起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那吃相,当真称得上风卷残云。
一碗面,不过片刻便见了底,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然后,他便托着腮,看着沈柠欢吃。
沈柠欢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仿佛不是在一夜惊变后归家,而是在寻常午后用着寻常点心。
她夹起一筷面,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一举一动。
都透着世家贵女的风范,赏心悦目。
裴辞镜就这么托着腮,看着她,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娘子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沈柠欢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面。
待她用完。
裴辞镜这才吩咐丫鬟将碗筷撤下。
“我与娘子要歇息一会儿。”他道,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若无要紧之事,不要过来打扰。”
丫鬟们应声退下,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辞镜脸上的那点闲散之色,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沈柠欢,目光认真了几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
“娘子。”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宫宴之事,你怎么看?”
沈柠欢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昨夜她在华清苑,从头到尾都待在那里,叛军攻门,老夫人连杀三人,神秘黑衣人(夫君)出手相救——她所见的也就华清苑发生的事了。
可关于含元殿的事,她确实知道得不多。
只知道太子谋反,宫变失败,太子伏诛。
至于具体经过,其中的细节,那些刀光剑影后的暗流涌动,她没有亲眼目睹,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她走到裴辞镜面前。
握住他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温热有力,此刻却微微收紧,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夫君,怎么了?”她温声问道,目光清澈而专注,“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辞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初时,我也觉得昨日之事,不过是太子在位时日过久,按捺不住,所以选择在宫宴之时发动宫变。”
而后他眉头微微皱起。
“可现在回想起来,细细品来,却有些不对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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