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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胶期货的事,从二月底开始往下走,到六月初彻底崩了。华丰公司那批境外仓单交割完了,空头仓位平了,人走了。
交易所的交易量缩了一大截,报价板上的数字绿了整整一个春天。
七月初,证监会的总结报告送到了总统府。
区区十几页纸的报告,但里面的数字让人看了说不出话。
橡胶价格,一月初的时候738美元每吨,到六月新政出台时,跌到了六百美元,一吨跌了138美元。
精品锡矿更惨,从1300美元一吨跌到了1100美元。
半年时间,南荣交易所的总成交额比去年少了一截。
交易所开了三年多,头一回遇到这么大的风浪。
这笔账不是哪一个人的错,但账就是账。
赵处长看了报告,半天没说话。
橡胶期货的窟窿,加上锡矿和其他品种的损失,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交易所从开市到现在,三年多攒下的家底,半年就被掏空了。
“赵处长,这笔账太大了。”老林站在赵处长办公室里。
赵处长靠在椅背上:“大也得认,华丰公司的事,我们查了两个月,查到香江就断了。
香江那边的注册信息都是壳,往上追,追到美国就没了。”
老林沉默了一会儿:“是华尔街干的?”
“没有证据直接证明,但是除了他们,谁能将时间踩得这么准,仓位建得这么稳?”
赵处长把报告合上,嘱咐道:“这事你别往外说,看看上面的反应吧。”
几乎同一时间,伦敦那边也遭了殃。
苏伊士运河危机之后,英国人对外汇管得死死的。
老百姓出国只能带五十英镑,多了不让。
但伦敦金融城是全球市场,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锡、橡胶,每天都有人买卖。
华尔街那帮人在南荣动手的同时,也没放过伦敦。
手法差不多,先建空仓,等美国经济衰退的消息出来,大宗商品价格集体跳水,然后平仓走人。
伦敦的盘子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那五亿美元贷款,几个月就被冲没了。
英国人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外汇储备本来就没剩多少,这一波又被打了一闷棍。
消息传到金边,交易所里的人议论了几句。
有人说“伦敦也亏了”,有人说“亏得比我们还多”。
老林听了之后,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毕竟不是南华一家倒霉,大家都倒霉。
长安,总统府。
李佑林看完报告,搁在桌上。
他没发火,也没叹气,人家利用规则漏洞,谁也挑不出理。
沈维民坐在对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从华丰公司建空仓开始,到境外仓单注册,到美国金融危机爆发,到最后平仓离场,完全是有预谋来的。
“华尔街那帮人,年初就知道美国经济要出问题。”沈维民猜测道,“他们从去年底就开始布局了。
南荣的橡胶期货市场刚开没几年,规则有漏洞,被他们盯上了。
华丰只是他们放在香江的一个壳,真正操盘手在纽约。”
“损失180亿南华元,交易所这去年一年的利润,几个月亏没了。”
李佑林倒没有可惜钱,这个数字放在南华的国家财政里不算伤筋动骨。
问题不在钱身上,问题是南华发展太快,头重脚轻,制度管理跟不上。
沈维民继续说:“去年我们在伦敦跟着美联储做空英镑,赚了几亿美元。
华尔街知道有人在伦敦市场上跟着他们吃肉,但查不到是我们。
这笔账,他们记着呢。这次在美国橡胶期货上吃回来,不过是顺势而为。
就算没有报复的心思,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佑林不是没想过风险,金融市场开了三年多,规章制度都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
抄的时候没想过会不会被人钻空子。
华尔街那帮人玩了一百多年的金融,南华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跟小孩过家家差不多。
但他也知道,当初之所以把规则定得宽松,是有原因的。
交易所刚开张,没人气,没有交易量,什么都是白搭。
境外仓单可以交割,融券不设限,信息披露要求也不高,都是为了吸引资金入场。
先把场子热起来,再慢慢规范,这是李佑林亲自点头的。
现在被人钻了空子,不能怪下面的人。
他缓缓说道:“制度漏洞要一个不留地补上,没有健全的机制,入场的资金再多,也是别人眼中的肥羊。”
橡胶风波之后,证监会连出了好几条新规。
第一,所有交割仓库必须设在南华境内,接受交易所现场检验。
境外仓库的仓单,一律不予承认。
这条规则从交易所开市就有了,但之前执行得宽松,境外仓库的检验报告可以用当地机构出具的。
现在不行了,南华的检验员要亲自去仓库看货、取样、封存。
仓库不在南华境内,就不算数。
第二,借入股票达到一定比例必须公告。
以前融券卖出可以不声不响,现在不行了。
谁在借股票,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都得说清楚。
市场知道谁在做空,心里才有底。
第三,股票和期货的跨市场监控机制正式建立。
交易所、证监会、央行三家联动,每天收盘后要比对数据,留存留档。
这三条新规出来之后,交易所的人议论了一阵。
有人说早该这么干了,有人说现在也不晚。
橡胶跌了半年多,跌到了六百美元一吨,终于不跌了。
再跌也跌不动了,毕竟该跑的跑了,该爆仓的爆了,该平仓的平了。
除了国家损失了钱,胶农的日子不好过。
南华是全世界最大的天然橡胶生产基地之一,从缅甸自治区到瀛洲再到加里曼丹,漫山遍野的橡胶树。
橡胶价格从七百多美元跌到六百美元,胶农的收入直接腰斩,甚至血本无归。
割一斤亏一斤,很多小胶园主撑不下去了。
政府不能不管。
农业部、商务部、财政部三家开了好几次会,最后拿出了一套方案。
第一,设立橡胶价格稳定基金。
政府出钱,在市场价低于成本价的时候进场收购,把价格托住。
托市的钱不是白给的,收上来的橡胶存在仓库里,等价格回升了再卖出去。
第二,对胶农进行直接补贴。
按照割胶面积和产量,每吨补贴一定金额,钱不多,但能让胶农不亏本。
第三,鼓励橡胶加工产业发展。
以前南华出口的大多是烟片胶和标准胶,利润薄。
政府出台税收优惠,鼓励企业建加工厂,把橡胶做成轮胎、胶管、胶鞋再出口。
加工后的产品附加值高,受国际价格波动的影响小。
这些政策一出,胶农的情绪稳住了。
同时赵处长也受到了了处罚,调离南荣证监会,去兰纳府(清迈)农业局担任局长,种橡胶去了。
虽然是平调,但从金边调到地方,从证监会核心部门调到地方普通部门,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赵处长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把办公室钥匙放在桌上,夹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了几本书和几份旧文件,坐电梯下楼,出了大门。
老林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没过去说话。
赵处长没回头,走过了金融街,拐了个弯,不见了
交易所这边也没跑掉。
研究部的小张,橡胶期货的数据是他负责的。
境外仓单注册量从二月中旬就开始异常,他查到了华丰公司,但没有深挖。
他的处分比赵处长重,记大过一次,扣发半年奖金,调离研究部,去交割部做普通科员。
老林也被通报了,调离到了其他部门,不过还是在交易所上班。
他是值班主任,负责日常交易监管,不是橡胶期货的专管员。
他的职责是发现异常、报告异常,他做了,报告了,报告了不止一次。
交易所开市三年多,他跟赵处长打了三年多交道。
人不错,就是办事慢,凡事要讲证据。
现在出了事,走了。
老林不是替赵处长鸣不平,这个处分还算是轻的,毕竟没有一撸到底。
不出事的时候你好我好,出了事总得有人顶着。
老林在值班主任日志上写下了任职期间最后一条记录:
“橡胶期货收于六百零五美元,较年初下跌逾一百三十美元。
境外仓单交割资格已永久取消,所有交割仓库均设于南华境内,
接受交易所现场检验。胶农补贴方案已出台,市场情绪趋于稳定。”
李佑林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
华尔街能在南荣收割一次,就能收割第二次。
除非你把门关起来不跟人家玩,否则你就得学会人家的玩法。
他将沈维民和赵立冬叫到了办公室,交代了一件事:成立商业情报网络,专门搞经济信息。
当然,南华的情报部门也有搞经济信息的,但有区别。
情报部门更是倾向于国家安全方面的,李佑林新成立的,是针对商业。
李佑林指出,美国、英国、法国、西德、日本,还有苏联,每个重要城市都要有人。
当地的经济数据、商业动态、金融变化,事无巨细,全收回来,汇总到长安。
由战略室负责分析,挑出最重要的报上来。
机构不挂牌子,不公开,对外叫“经济研究室”,挂在财政部名下,实际上直接向李佑林汇报。
商业情报网,不搞间谍活动,只收集公开的商业信息,一些没有在报纸新闻登录出来的信息。
纽约和底特律要盯美国的汽车、钢铁、金融;
伦敦要盯金属交易所和英镑;
法兰克福盯西德的工业和机械;
巴黎盯法国的能源和贸易;
东京盯日本的股市和外汇;
莫斯科盯苏联的铁路货运、港口吞吐和市场价格。
赵立冬刚想准备说莫斯科搞情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结果秘书长陈启元突然进来汇报了一条信息:
莫斯科邀请南华参加七月底的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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