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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点,曼谷北门。第一辆M26潘兴坦克碾过坍塌的城门废墟,履带卷起破碎的木屑和砖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坦克顶上,驾驶员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骑楼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贴着门缝往外看。
颂逖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曼谷北门附近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这主意,还是他远在呵叻府的表弟,给他的建议。
此刻他蹲在柜台后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坦克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履带在青石路面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坦克后面是装甲车,再后面是满载士兵的卡车。
那些士兵穿着浅绿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端着枪,脸上没有表情。
颂逖感觉腿在不自觉得发抖。
他知道这是南华的军队。
两年前那场战争,他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过。
说南华的兵凶得很,见了人就杀,见了东西就抢。
说呵叻那边的人都被赶走了,房子都烧光了。
可后来他又听说了别的事。
两年前呵叻被割让给南华的时候,表弟一家跑到半路,被拦下来了。
去年表弟托人捎过一封信,说那边日子过得比从前好多了。
地还是那些地,但税只交两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南华政府还发种子、发农具、派技术员教种地。
表弟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跑,不跑还不用干一年的免费劳力。
颂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压在枕头底下。
税只交两成,这闻所未闻。
他也想过跑,跑到呵叻去,投奔表弟。
可跑不了,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跑?
再说地主老爷看得紧,佃户们谁要是敢跑,抓回来就是一顿打,打完了还得干活。
现在南华的兵打到曼谷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板外头,坦克还在往前开。
突然,远处传来枪声。
颂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枪声越来越密,还有爆炸声。是从前面那条街传来的。
他壮着胆子,又往门缝外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路口,南华的坦克停下来了。
车上的士兵跳下来,趴在坦克后头,朝前面开枪。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楼顶上朝下开枪。
暹罗人在不断的抵抗。
颂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也许是沙立的兵,也许是警察,也许只是胆子大的老百姓。
他们躲在楼顶、躲在窗户后头、躲在巷子里,朝南华的军队开枪。
南华的兵反应很快。
坦克调转炮塔,朝那栋楼轰了一炮。
轰隆一声,楼顶塌了半边,瓦片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那几个开枪的人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炸死了还是跑了。
更多的南华兵从车上跳下来,分成几队,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他们挨家挨户踹门,冲进去,然后又出来。
没人的就过,有人的就盘问。
颂逖的心跳得厉害。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的军靴踩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脚步声停在他铺子门口,咣当一声,门被踹开了。
两个南华兵冲进来,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什么人?”
颂逖举起双手,声音发颤:“老、老百姓,开杂货铺的。”
一个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另一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掀开帘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又出来。
“就他一个。”
前面那个士兵盯着颂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颂逖指了指身后说:“老婆孩子,在后头。”
“叫出来。”
颂逖不敢动。
那士兵瞪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往后头跑。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孩子才三岁,被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士兵跟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老实待着,别出门。”
两个士兵走了,门板倒在地上,外头的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颂逖愣愣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走过去,想把门板扶起来,却发现门轴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外头。
街上还在打。
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南华的兵从这条街冲到那条街,从这栋楼搜到那栋楼。
有些地方在着火,黑烟冲天。
颂逖看见几个南华兵押着一群人从前面走过。
那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光着上身,满身是血。
他们被押着往前走,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他又看见一辆装甲车开过去,车厢里堆着尸体。
有穿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衣服的。
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手脚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颂逖的胃里一阵翻腾,他转过身,不想再看。
他忽然想起表弟的来信。
信上说,南华的兵不像暹罗兵那样,他们不扰民,不抢东西,买东西给钱。
说那边街上干干净净,没有乞丐,没有小偷。
说那边工厂多,做工能挣钱,种地税低,日子有奔头。
可眼前这些兵,这是信上说的那样吗?
枪声渐渐远了。
前面的街,南华的兵已经控制住了。
坦克继续往前开,装甲车跟在后面,士兵们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颂逖站在倒下的门板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兵,跟暹罗的兵不一样。
暹罗的兵走路稀稀拉拉,枪扛在肩上,边走边聊天。
这些兵走路整齐,枪端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和两侧,随时准备开枪。
暹罗的兵见了老百姓就瞪眼,有时候还顺手拿东西。
这些兵踹门进来,盘问几句,就走了。
除了踹坏的门,什么都没动。
他想起表弟信上写的那句话:“南华的兵,不打人不骂人不抢东西。
见了老百姓,客客气气的。跟咱们这边的兵不一样。”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远处又传来枪声,比刚才更密。颂逖知道,那是南华的兵在跟沙立的人打。
他不知道谁输谁赢。
但他知道,不管谁输谁赢,他都得活着。
他转过身,往后头走。老婆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看见他进来,眼泪哗地流下来。
“没事了。”颂逖说,声音发干。“他们走了。”
老婆哭着说:“咱、咱们怎么办?”
颂逖沉默了一会儿:“等着。”
“等着看。”
曼谷的街头,战斗还在继续。
沙立的兵退到一栋三层楼房里,依托窗户和屋顶朝外射击。
楼下堆着沙袋,架着两挺机枪,封锁了整条街道。
南华的先头排被压制在街角,抬不起头。
排长李得胜趴在一辆报废的卡车后头,观察着那栋楼的情况。
楼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机枪两挺,步枪若干。
位置选得很好,正面根本攻不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连主力正在赶过来,等炮上来,一炮就能把那楼轰塌。
但李得胜不想等。
他是老兵,从桂省一路打到河内,又从河内打到暹罗。
打过的仗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他知道,这种巷战,最忌讳的就是等。
等得越久,敌人越有机会组织防线,越有机会逃跑。
更重要的是,他想立功。
上头有令,这次打曼谷,谁先攻进王宫,谁就记头功。
他死死地盯着那栋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楼正面有机枪,攻不上去。
但楼后面呢?
他往后缩了缩,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一个老兵爬过来,是他连里的陈家伟。
“家伟,带着你的班,从右边那条巷子绕过去。摸到楼后头,给我打。”
家伟点点头,带着人猫着腰钻进旁边的巷子。
李得胜继续趴着,等着。
五分钟后,楼后头突然响起枪声。
楼里的暹罗兵乱了。前面的机枪手回头去看,火力顿时弱了下来。
“冲!”
李得胜一跃而起,带着剩下的人往前扑。
二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冲过去了。
他们贴着墙根往楼上冲,一边冲一边开枪。
楼里的暹罗兵被两面夹击,慌了。
有人往外跑,被李得胜一枪撂倒。
有人从窗户往下跳,摔断了腿,在地上哀嚎。
有人干脆扔下枪,举着手跪在地上。
李得胜没理那些投降的,一发子弹带走,随后带着人往楼上冲,一层一层清。
三楼顶上,最后一个暹罗军官站在墙边,手里握着枪。
李得胜冲上去的时候,那军官已经没子弹了。
他举着空枪,瞪着李得胜,嘴里喊着什么。
李得胜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过来。
他举起枪。
那军官的脸顿时扭曲了,挥舞着手臂,叽叽哇哇的大喊大叫。
李得胜听不懂,吵的耳朵疼,直接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楼顶回荡。
那军官倒下去,滚了两圈,不动了。
楼下,陈家伟正在清点俘虏,抓了八个,伤了五个,死了十几个。
李得胜走下去,家伟迎上来:“排长,这楼拿下了。”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俘虏留着干嘛?赶紧解决了,继续往前。”
他们走出那栋楼,走进另一条街。
街上还是空无一人。
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那
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看着这些穿浅绿色军装的士兵从门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出。
李得胜可没时间理会他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大王宫。
下午两点,南华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王宫附近。
沙立的兵还在抵抗,但已经不成建制了。
有的在楼里死守,有的在巷子里打冷枪,有的干脆扔了枪,混进老百姓里头。
南华的兵一路清剿,一路推进。
上面有令,只要是感到有威胁的,可以就地枪决,不可心慈手软。
没人敢心慈手软,因为谁都不想死在这里。
颂逖还蹲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那些兵打到哪里了。
他只知道,刚才是南华的先头部队,枪声一直在响,大部队开着战车,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颂逖看着倒下的门板,看着外头那条空荡荡的街。
他喃喃道:“也许表弟说的是真的。”
“什么?”他老婆脸色苍白,抱着孩子,回头看向颂逖。
颂逖冲着老婆做出噤声的动作,做空壮着胆子,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颂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道:“或许,不用再去呵叻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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