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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雨一停,六月的太阳就毒起来了。从五月到六月这四十天,南华国多了多少工厂,没人能数得清。
工商登记处的统计数字到六月初才出来。
注册在案的新建工厂,一万一千七百三十六家。
这还不算那些没注册的家庭作坊,支个炉子就能干的,谁还专门跑一趟衙门?
海防港到升龙城的公路两边,新盖的厂房一间接一间。
红砖墙,铁皮顶,烟囱冒着黑烟,白天黑夜不停工。
拉原料的牛车排着队往里进,出货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外开。
城外那些荒地,去年还长着野草,今年全变成了工地。
打地基的、砌墙的、架屋梁的,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砖瓦厂的货不等出窑就被人订走了。
水泥厂的袋子刚下线就装车拉走。
木料场里堆着的原木,三天就能变成板材运出去。
南华在修路。
升龙到西贡的公路,从两头往中间修,每天往前推进一里。
从海防港往内地铁路,枕木一根根铺过去,铁轨一米米往前延伸。
这些都得用砖,用瓦,用水泥,用砂石,用木材。
开砖厂瓦厂的,这一年赚的钱,比过去加起来还多。
可也有不好赚的。
纺织品行业,进去就亏。
国营纺织厂从桂省搬过来的那批老底子,加上美国人的新机器,一匹布的成本压得比纸还低。
半岛打仗,军需订单一单接一单,厂里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私人织出来的布,拿什么跟人家比?
有人不信邪,从香江运了二十台织布机回来,机器还没卸完就傻了眼。
最后那批机器原封不动又运了回去,运费赔进去十万。
酒倒是放开了,可放开的只是果酒、药酒、杂粮酒。
粮食酒还在国家手里攥着——那是怕你拿粮食乱来,把米价抬上去。
果酒厂一个月开了上百家,芒果、菠萝、荔枝、龙眼,往年烂在地里的,今年全变成了酒。
最多的还是五金日用品。
螺丝、铆钉、合页、门锁、铁皮桶、自行车零件。
这东西家家户户用得上,造起来也不难。
升龙城外,光做螺丝的作坊就开了五六十家。
政府为什么把这些放给私人干?
有人说,李总统不想让南华变成第二个果府。
果府那会儿,钱都让四大家族和买办赚走了,老百姓连口汤都喝不上。
南华要是也那样,立国还有什么意思?
也有人说,李总统这是在拆那些大财团的台。
当初立国的时候,暴利行业收归国有,烟草、食盐、橡胶、矿产,全攥在政府手里。
大财团碰不了这些,就去碰别的——建筑材料、运输、食品加工,抱团垄断,把价钱抬得高高的。
平头老百姓想盖间房,砖瓦贵得吓人;想贩点货,运费比货钱还多。
那批人进去之后,大财团老实了。
廉政公署的人三天两头往商会跑,查账、约谈、敲打,谁还敢乱伸手?
可老实归老实,钱还是要赚的。
李总统就把路给他们指好了,别盯着老百姓那点血汗钱,去干点正事。
造汽车,造摩托车,造拖拉机——这些东西,国家出钱出技术,你们来干。
干好了,不光南华卖,还能卖到暹罗、马来亚、印尼去。
广肇会馆那边,几个大老板凑了五百万,说要办个汽车厂。
美国人的生产线,拆了运过来,买设备的钱还没有运费贵。
零件在南华造,发动机从美国进口,装上轮子就能跑。
头一批先造卡车,修路建码头用得着,不愁卖不出去。
潮州商会那边也有人牵头,办了个摩托车厂。
日本人的技术,图纸买回来,零件自己造。
先造三轮的,能拉货,能载人,乡下地方最实用。
还有人造拖拉机。南华到处在开荒,分下去的地要种,拖拉机比牛好使。
国营厂产量不够,私人厂补上,成本算下来,比国营的还便宜两成。
至于那些本钱小的,就造自行车。
两个轮子,一个架子,骑上去就能走。
升龙城里,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卖车的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
工厂多了,人就不够用了。
南华分过地,家家户户都有田。可分了田,不一定自己种。
城里工厂招工,半年挣的钱,顶得上地里刨一年。
乡下人往城里涌,城里人往工厂跑。
那些地怎么办?
找亲戚种,找邻居种,找本地的老农种。
荒着不行,政府有规定,荒废田地要罚款。
罚几次,比种地的损失还大,没人敢荒。
本地人种地的也多。
南华立国这两年,从两广、滇城过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分到的田都是新开的。
可本地那些高棉人、老挝人、岱依人,祖祖辈辈在这块地上讨生活,田少人多。
现在有人把地让出来给他们种,收成对半分,比给人扛活强。
南华国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但边境,还是不安稳。
六月初八这天下午,情报局局长宋子贤进了总统府。
李佑林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都是各府报上来的工厂登记数字。
见他进来,抬起头。
“什么事?”
宋子贤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桌上:“缅甸那边。胡越和李弥又干起来了。”
李佑林拿起材料,翻开来看。
胡越武装占了掸邦大部,李弥占了北边,两边在腊戍附近打了两天。
这回不是小打小闹,双方都动了真格的,加起来死了上千号人。
李弥那支部队,现在有两万多人,还不算他收编的当地土司武装。
占的地盘往北一直推到克钦邦,往东压到萨尔温江边。
他靠什么养这么多人?
答案是罂粟。
罂粟熬成膏,膏换钱,钱买枪,枪护地盘。
兔子西南那边跑过去的匪患、散兵、亡命徒,都投到他麾下,混口饭吃。
胡越那边,日子也好过了。
北边的援助从滇南过来,枪、炮、钱、人,没断过。
他们现在不打南华的主意——在他们眼中看来,南华好像是和北边是一条线上的人,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相安无事。
李佑林把材料放下:“李弥的人又来找过没有?”
宋子贤点点头:“上个月底来过。想要一批枪,价钱照旧。”
这事办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从去年开始,南华就在暗地里支持李弥。
淘汰下来的旧枪、用不着的弹药、缴获的法国货,一批批往西送。
李弥那边照单全收,价钱一分不少。
兔子那边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
缅甸不是滇省,李弥背后站着谁他们清楚,南华插这一手他们也清楚。
可半岛还在打仗,几十万部队在那边顶着,顾不上这边。
再说了,胡越那边他们也没放手,援助照样给,人照样派,两边都押着注。
至于胡越自己,根本没往这上头想。
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不明目张胆打着反攻河内的旗号,南华就不会动手。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地图上,掸邦那块地方被两条线切成三块。
南边是胡越,北边是李弥,中间是缓冲区,谁也没占稳。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国防部那边谁在管这事?”
“张部长可是亲自盯着,缅甸方向的情报,三天一报。”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他们,盯紧了。李弥那边只要还要枪,就给。”
宋子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李佑林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不少人感到疑惑:支持李弥干什么?那是个军阀,养肥了早晚是祸害。
他当时没解释。
现在也不用解释。
掸邦那地方,英国人走的时候丢下的烂摊子,缅甸政府插不进手,兔子够不着,暹罗如今更是不敢碰。
谁能在那里站住脚,谁就能说了算。
李弥站住了。
胡越也站住了。
他们站得越久,打得越狠,将来就越舍不得走。
舍不得走的时候,就得有人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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