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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了裴怡妈妈的声音。“你想通了就好。”她妈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几时回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
寥寥几句,她就匆匆挂了电话。
不想多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那尊竖在房间里的佛像。
藏地的佛像和汉地的不太一样。
这尊释迦牟尼像是铜制的,表面鎏金,在酥油灯的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佛低垂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悲欢,又像是从不在意。
那目光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慈悲的。
疏离的。
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她忽然觉得很难受。
是一种沉沉的、钝钝的压迫。
从胸腔里往外涨,涨得她喘不过气来。
童年的阴影需要一生来治愈。
如果人格有底色,她的底色一定是灰色。
她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彩色的。
她只是每天努力扮演好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仅此而已。
裴怡小的时候,父母尚未离婚。
那时候她爸爸也还在每天努力扮演好一个合格的父亲。
无锡那时候有一家很大的金太湖洗浴中心,一共三层。
现在已经关门了。
但她还记得那个地方。
从外观看,就是灯红酒绿。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着金色的光,把整条街都照亮。
门口停满了车,有宝马,有奔驰,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豪车。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替每一位客人打开车门,鞠躬问好。
一楼是自助餐厅。
每次她爸爸接了她小学放学,就带她来这里。
餐厅很大,大得像一个迷宫。一排排的餐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
水果区有切成小块的西瓜、哈密瓜、火龙果,堆成小山,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烤肉区有滋滋作响的牛排、羊排,厨师戴着高高的白帽子,熟练地翻动着。
小食区有炸鸡翅、春卷、薯条,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还有她最喜欢的甜品区。
蛋糕、布丁、冰淇淋,装在精致的玻璃碗里,像一件件艺术品。
服务员阿姨会帮她夹那些她够不到的菜,还会笑着问她:
“小朋友,还要不要这个?”
她总是点点头,不说话。
然后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大的餐桌前,慢慢地吃。
吃很久。
吃到周围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吃到服务员阿姨开始收拾餐台。
她爸爸通常会在二楼洗澡按摩,差不多两个小时才下来。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
她爸爸一直去的都是三楼。
那里有“其他服务”。
很久远的一天。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记得那天傍晚的阳光很黄,黄得像发霉的老照片。
那天的事情终于被发现了。
家里满地狼藉。
她妈妈气得狂摔锅碗瓢盆,瓷片碎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冰雹。
那些碎片在她脚边飞溅,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角落里。
就那样静静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飞溅的汤汁,看着她妈发红的眼眶。
她爸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小小的裴怡就那么坐着。
不哭。
也不闹。
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后来她妈累了,蹲在地上哭。
她爸走过来,想抱她。
她往后缩了缩。
没让他抱。
不是生气。
不是恨。
只是觉得陌生。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爸妈离婚的时候一直抢夺她这个孩子,想要她的监护权。
她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
所以长大后,当闺蜜程橙问她:
“难道你做不到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吗?”
她犹豫了。
一辈子太长了。
太长了。
长到她不敢承诺任何事。
如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那么期盼着她结婚。
是期盼着她飞蛾扑火般重蹈覆辙吗?
期盼着她走进那座坟墓,然后笑着对她说:
“你看,没那么可怕吧。”
可她见过那些碎片。
见过那些飞溅的汤汁。
见过那些红着眼眶的夜晚。
见过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不哭不闹的小女孩。
她忘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那尊佛像。
佛还是那样,低垂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像在问:你痛吗?
又像在说:痛就对了。
众生皆苦。
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她好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一场绵绵不绝的阴雨。
从童年一直下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她的心被这场雨泡得发白、发皱、发烂,却还在努力跳动着,像一个坏掉却还在走的钟。
她蜷缩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经幡,发出细微的声响。
夜很深了。
深到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她还醒着。
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
那些星星,真亮啊。
可它们离她那么远。
远到像是一辈子都够不着。
她躺在床上。
房门没有锁,只是掩着。
她背朝着门,面朝窗户,看着窗外发呆。
月光从窗户里流进来,淌在地板上,淌在被子上,淌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银白色的,凉凉的,像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
或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发呆。
只是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流过。
突然,她感觉背后一阵热感。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手臂环在她腰上,胸膛贴着她后背。
呼吸就在她耳边,轻轻的,浅浅的。
她僵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赶紧一动不动,闭眼装睡。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假装那些过往的伤痕和今夜的心事,都只是一场梦。
可那个人靠在她肩头,轻声说了句:
“裴老师,我知道你没睡——”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像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抱团取暖。
她没动。
也没睁眼。
只是在那温热的怀抱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那些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又被她死死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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