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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缓缓关上了。身后那两扇厚重的金属门闭合时发出的声音很低沉,像潜艇舱门关闭时的那种闷响——不,比那更轻,更平滑,没有一百四十一年前那种机械咬合时的金属**。一切都很安静,很平滑,很精确。
我站在服务器机柜前面,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
一切进行得太顺利了。
从安检到换装,从走廊到中央控制区,从门禁到ID扫描——每一个环节都像被抹了油的滑轨,顺得让人脚底发软。那个捡起烟盒的联合国士兵,那个刷了我们ID卡的门卫,走廊里那些看了我们一眼就移开目光的技术人员,所有人,所有环节,都没有任何差池。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赵远航已经把那个银灰色的金属设备从背包夹层里取了出来。他的手指很稳,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硬币大小的东西,像捏着一枚即将落子的围棋。他蹲在服务器机柜前面,花了大约十秒钟找到了主服务器核心的位置——一个被金属外壳包裹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黑色方盒,上面贴着“QC-7/CORE”的标签。
他把设备贴了上去。
那枚银灰色的金属片接触到服务器外壳的一瞬间,表面的颜色变了。从银灰色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深海里的磷光,像甲午海战那天黄海上空的第一缕晨光。然后它亮了——不是发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那枚小小的金属片突然活了过来,有了呼吸,有了脉搏,有了某种你无法用眼睛看到、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在它内部流动。
“开始了。”赵远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掏出一个小型的全息显示器——也是陈远准备的,折叠起来比手机还小,展开后能投射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0%……1%……3%……
病毒正在写入。按照计划,只需要十分钟,它就能完全写入落日计划的中央控制系统。十分钟之后,这段量子态波形就会在系统底层创建一个只有龙国军方能够访问的管理员通道。不影响能量站的正常运行,不触发任何警报,不留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至少陈远是这么说的。
进度条在跳。7%……12%……25%……
我站在机柜旁边,眼睛盯着那个一点点变长的蓝色条块,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变慢。不是紧张,是那种——在事情正在按计划进行、你知道它正在进行、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的时候,身体自动进入的那种低功耗模式。
赵远航蹲在机柜前面,姿势从标准的单膝跪地变成了盘腿坐在地上。他的全息显示器放在膝盖上,进度条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蓝白色。他开始四处张望——不是那种警惕的张望,而是那种游客式的、带着一种“来都来了”的松弛感的张望。他看了看头顶的管线布局,看了看对面那排沉默的服务器机柜,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这地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博物馆里欣赏一件展品时才有的语气,“也许一辈子只能来这一次。值了。”
“小心点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制造了动静,引来别人就不好了。”
赵远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进度条上。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从盘腿坐变成了蹲姿——不是因为他要做什么,而是因为他蹲着比坐着更容易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迅速站起来。
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农民。
进度条过了百分之五十。55%……60%……63%……
我的呼吸又慢了一些。百分之六十多,过了大半。再过三四分钟,进度条就会走到一百,病毒就会完全写入,我们就可以把那个小东西从服务器外壳上揭下来,塞回背包夹层,走出这扇门,变回记者,坐上飞艇,离开这个鬼地方。
65%……66%……67%……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我的胸腔里憋了不知道多久,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滚烫的、潮湿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压上来的温度。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进度条停在68%上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一点一点往上爬的停,而是那种——你知道的——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的那种停。蓝色的条块不再变长,百分比数字不再跳动,一切都在68%这个数字上凝固了。
三秒钟过去了。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
进度条没有动。
“系统卡顿?”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紧。
赵远航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在全息显示器的边缘滑动,调出了底层读写日志。他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扫过,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什么。
“可能是数据拥塞。”他的声音还算平静,“这套系统的核心是量子架构,和我们模拟环境里的测试平台不太一样。也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进度条动了。但不是往一百的方向动。
67%。
我和赵远航同时看到了那个数字。67%。从68%掉下来的。不是回滚,不是重新计数,而是——已经写进去的数据在被抹除。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变了。
赵远航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全息显示器上飞快地滑动,调出了一个又一个我看不懂的界面。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的皮肤拧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66%。65%。62%。
进度条在往下掉。不是一点一点地掉,而是一块一块地掉,像一座正在被海水冲刷的沙堡,从边缘开始崩塌,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赵远航的手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数据流,手指悬在触控区域上方,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我……”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丝,“我看不懂。”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一个工程师,在面对一套远远超出他知识范围的系统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他是核反应堆工程师,不是量子计算专家。一百四十一年前,他能在“龙鲸”号的反应堆舱里听着堆芯的嗡鸣声判断出冷却泵的转速偏差了三转。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用量子隧穿和波形共振来传输数据的系统面前,他和一个第一次摸到计算机的初学者没有任何区别。
48%。31%。19%。
进度条在加速归零。那些被写进去的数据,那些量子态波形,那个被龙国军方最顶尖的技术团队花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和心血才打造出来的病毒——正在被某种东西从系统里一点一点地清除出去。
我们被做局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冷水滴进滚油里,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不。不可能。林岳峰不会。那个在会议室里向我们敬礼的少将,那个在我们临行前说“活着回来”的老人,那个在军区大院的晨光里目送我们离开的长官——他不会。陈远也不会。那个在我怀里红了眼眶的年轻人,那个在公墓里说“你们一定要回来”的孩子,那个替我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桌上摆好鲜花、在遗像前面放了一束百合花的孙子——他不会。
不是他们。不是林岳峰,不是陈远,不是龙国军方的任何一个人。
那是什么?是防火墙?不,以龙国的技术,普通的防火墙是可以绕开的。陈远说过,这套病毒的设计本身就是为了绕过已知的所有量子防火墙协议。它的波形编码方式是龙国科学院量子计算中心的最新成果,漂亮国人的防火墙至少要再过六个月才能识别这种波形。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进度条归零了。蓝色的条块消失了,百分比数字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刺眼的、像死鱼眼睛一样圆滚滚的0%。全息显示器上的所有数据流都停了,屏幕变成了一片安静的、空荡荡的蓝。
赵远航蹲在机柜前面,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服务器机柜上,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沉默的十字架。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只突然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猫。他抬起一只手,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我的身体在他发出那个声音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暂停,耳朵像天线一样竖了起来。
这里还有别人。
不是走廊里那些走动的脚步声,不是服务器运转的嗡鸣声,不是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不属于任何仪器设备的、活生生的声音。
我们屏住了呼吸。
中央控制区很大,服务器机柜排列成行,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森林。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纤毫毕现。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然后是那个声音。
不是从服务器里传出来的。不是从通风管道里传出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进来的。是从这片金属森林的最深处,从某排机柜的后面,从离我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传出来的——一个轻微的、有节奏的、像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击的声音。
不,不是敲击。是——读取。是某种东西正在从服务器里往外读数据的、微弱的、电子脉冲的声音。和我们的病毒写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人在往这个系统里写东西。不——有人在从系统里往外读东西。在我们写入的同时,另一个设备,另一段代码,另一个人,正在和我们的病毒抢夺着同一条数据通道。
赵远航的全息显示器上,那行归零的进度条下面,开始出现新的数据。不是我们的病毒,不是任何我们认识的东西。那是一串一串的、被加密过的、以极高速度向外传输的数据包。不是写入,是读取。有人在趁着我们的病毒打开系统漏洞的那几分钟窗口期,疯狂地从落日计划的中央控制系统里往外拉数据。
我转过身。
***枪顶在我的额头上。
枪管是黑色的,金属的,和我的塑料玩具不一样。它的口径不大,9毫米,也许是更小的。枪口离我的眉心不到十厘米,我能看到膛线在灯光下旋转的纹路,能闻到枪油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冰冷的、熟悉的气味。
持枪的那只手很稳。手腕挺直,前臂与上臂呈一百二十度角,肘部微微外翻——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射击姿势。那只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但拇指压在保险上,随时可以拨开。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到了他的脸。
沈敬尧。
四十五岁。和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庙里一模一样的四十五岁。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被硝烟熏黑的痕迹,没有那种燃烧到了尽头的、最后的、疯狂的火焰。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很仔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穿着漂亮国陆军工程兵团准将的制服,肩章上是一颗银色的五角星,姓名牌上写着“SHEN, J.Y.”。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不是清源山寺庙里那种歇斯底里的、濒临崩溃的笑,而是一种更从容的、更笃定的、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最后一步杀棋时的笑。
“陈海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绰号,“好久不见。”
一百三十六年。不,对我们来说,是一百三十六年。对他呢?他是那个从清源山寺庙里逃走的沈敬尧吗?他是那个在传送门关闭前没有赶上的、被留在了十九世纪的山洞里、吃了不知道多少年树根和野果的野人吗?他是那个在梦里蜷缩在泥土里、指甲长到弯曲变形、眼睛里流着最后一滴泪水的、绝望的、孤独的、被全世界遗弃的幽灵吗?
还是他只是这个时代的沈敬尧?一个四十五岁的、野心勃勃的、被漂亮国利用又被漂亮国抛弃的、手里攥着全球数字主权后门程序的、盯着落日计划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陌生人?
他的笑容没有变。那个弧度,那个角度,那个在嘴角停留的时间长度——和一百三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你的那个小玩意儿,”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赵远航膝盖上的全息显示器,扫了一眼那枚还贴在服务器外壳上的银灰色金属片,“写得挺快。可惜,读得更快。”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一个人在等红灯时用手指敲着方向盘。
“你以为龙国军方是唯一一个知道落日计划的人吗?你以为只有你们会造量子病毒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陈海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天真了?”
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枪口顶着我的眉心,嘴角挂着那个一百三十六年前的笑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清源山寺庙里那种濒临崩溃的、最后的、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稳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光。
“你们的那段代码,写得不错。真的不错。龙国科学院量子计算中心的手笔,波形编码方式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漂亮。可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枪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塑料的。黑色的。握把上有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扳机护圈内侧磨得光滑发亮。尺寸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略长一些,重量轻得像一把玩具。
赵远航的手在颤抖。
他的手臂伸得很直,枪口稳稳地——不,不算稳,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枪口在沈敬尧的后脑勺上画着很小的、不规则的圆圈。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的、冲动的、燃烧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被压在水底很久的、终于浮上来的亮。
他蹲在服务器机柜前面,膝盖上还放着那个全息显示器,屏幕上还残留着归零的进度条和被读取的数据包的残影。他的另一只手——没有握枪的那只手——还搭在服务器外壳上,指尖离那枚银灰色的金属片不到五厘米。
他的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敬尧的笑容没有消失。它只是凝固了——凝固在嘴角的那个弧度上,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照片。他的眼睛没有动,他的枪口没有动,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中央控制区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三把心跳——一把很稳,一把很慢,一把很快。
赵远航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放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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