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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姐”三个字让范大太太惊醒过来,她慢慢松开手,双眼血红,死死瞪着不停干咳的妘缨,声音沙哑道:“你说得对,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她害了我的六姐儿,怎么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死了?该让她游街示众,被万人唾……”
话还没说完,范大太太一口气上不来,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太!”
丫鬟仆妇七手八脚将人扶住。
廖妈妈深吸了口气,一面命人将范大太太扶进房间,一面让婆子把妘缨暂时先关进西厢房,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两个婆子齐声应“是”,将妘缨双脚也捆了,直接丢进房间。
妘缨如同被砍断的藤蔓,柔弱无依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只能任由自己保持这个姿势,一边等身体恢复,一边思考现状。
情形有些混乱,但她现下也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结论似乎有些荒诞——
她确确实实是死了,但死后没有去阴曹地府,也没有成为孤魂野鬼,而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叫阿念的小姑娘。
阿念。
那几个丫鬟婆子这样喊她。
想来就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是镜花水月,还是庄周梦蝶,或是真的借尸还魂。
但既来之则安之,不论虚幻还是真实,都先活着再说。
而眼下她要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是要洗脱杀人嫌疑。
想到此,妘缨眼珠动了动,看向东厢房。
西厢房与东厢房正对着,她的眼神很好,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房间里的情景。
此刻在东厢房的房间中央,正悬着一具女尸。
那女子雪白的里衣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胸口处尤甚,那里有个黑黝黝的大洞,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女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一张脸青白,眼睛睁得极大,表情痛苦而狰狞,在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恍若索命厉鬼,看起来尤为可怖。
而更为可怖的是,她的右臂,竟诡异地笔直抬起,一根食指死死指着前方。
妘缨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死得这样惨烈且古怪的,却是第一次见。
“啪!”
一声轻响,眼前的视线忽然被阻隔——
原是门外看守的婆子要了钥匙过来锁上了门。
窃窃私语声传来,妘缨轻轻叹了口气。
形势对她很不利啊。
不说那些指向她的线索,就说她空白一片的记忆,这关就不好过。
妘缨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被喷溅的鲜血,还有被血染污的破鞋,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杀了人。
她对这个叫阿念的小姑娘一无所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妘缨额头冒出汗珠点点。
“知府大人来了。”
“知府大人,请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哭喊声透过门窗传进来。
是官府的人到了。
身体各处的痛感愈发清晰起来,肢体的麻木逐渐褪去,妘缨慢慢活动手脚,挣扎片刻,总算坐起身来。
见终于能自如控制身体,她不由松了口气。
手腕微动,手指翻飞,绳子便从手上脱落。
解开双脚的束缚,妘缨从地上起身,缓了缓身体的不适,随后径直朝房间角落的书案走去。
这厢房本就是给寺中香客准备的,一应器具安置得很齐全。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卷经书散乱堆在一角。
“大乘中观释论。”妘缨念出一卷经书上的名字。
声音略有些沙哑,不怎么好听,但她却很满意——体会过口不能言的感受,才会明白可以张嘴说话的珍贵。
经书里夹着一张纸,下摆露出来一截。
妘缨将其抽出来,见是一张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首诗,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永嘉九年三月初八作。
妘缨眼神定住,永嘉九年?
永嘉——
竟已经换了年号?
那……
念头刚起,妘缨便将其按了下去,眼下不是探究他事的时候。
她将花笺收起,走到门边,喊道:“有人吗?”
“喊什么?”门外传来守门婆子不耐烦的声音,“早知道该把嘴也堵了的。”
“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日?”
婆子嗤了声,并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事急从权,妘缨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罪过”,开口道:
“我在钱庄还存了几千两银子,反正以后也没机会用了,不如赠给妈妈你好了,只盼着妈妈每年忌日的时候能记得给我烧些纸。”
听到这话,那婆子终于开口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妈妈觉得呢?”
“莫不是老太太给你存的?”
“妈妈真聪明。”
婆子嘁了声,狐疑道:“老太太当真存了银子给你?你可有凭证?莫不是诓骗我吧?”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票据和印章都被我埋在离我住的地方最近的一处茅房右边十步的地下,妈妈若不信就算了。”
妘缨声音低落:“反正这钱现在谁拿走都无碍,我只是想死后能有个祭奠的,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既然妈妈不愿,那我找别人吧。”
一听她要告诉别人,婆子立马急了,忙说道:“别,我告诉你就是,今日是三月十六。”
虽然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问日子有什么用,但若她说的是真的,她就能白得几千两银子,若不是真的,她也没什么损失,不过回答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而已,不干白不干。
老太太在世时便偏爱表小姐,这或许就是她留给表小姐的后路呢。
那可是几千两,错过这个机会简直天理难容。
似乎已经看到有白花花的银子掉进怀里,婆子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妘缨不知也不在乎婆子心中所想,她确认了一遍道:“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六?”
“是。”
还是大周,并未改朝换代。
妘缨点点头:“多谢。”
“那你可说好不能再把这事告诉别人了。”婆子忙说道。
妘缨答应得痛快:“好。”
沉浸在天降横财喜悦中的婆子只盼着尽快回去挖宝,并未注意到屋内的脚步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妘缨没再浪费时间。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水,只好回到书案前坐下,咬破手指往砚台里滴了几滴血,随后拿起墨条慢慢磨墨。
鲜血融进黑色的墨汁里,在砚台上均匀摊开,一圈,一圈,一圈,缓慢而有力,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磨好墨,取过一张纸在桌上铺平。
妘缨看着面前空白的纸静默一刻,这才抬手拿起笔蘸墨。
深吸一口气,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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