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银针侠影入江湖 > 第二章 江湖风雨初历练,药铺仗义逢侠少
最新网址:www.00shu.la
    下了甘泉山,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山间的清泉鸟鸣、晨钟暮鼓瞬间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被旱魃狠狠蹂躏过的苍生画卷。

    官道两旁,虽不再是赤地千里的绝境,但这几年陆陆续续的大旱留下的创伤依旧狰狞。田地皲裂成无数龟甲般的纹路,裂缝深处是干涸的绝望。稀稀拉拉的秧苗耷拉着枯黄的脑袋,在灼热的空气中奄奄一息。

    偶有衣衫褴褛的农人面朝黄土,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们的眼神空洞,望着这片曾经孕育希望、如今却只回报以死寂的土地,眼中是望不到头的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植物腐烂混合的焦渴气息,连风都失去了山间的清凉,带着灼人的温度,卷起地上的浮土,扑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车马过后,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给所有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夏语竹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的行囊。那里面,有师父静尘师太塞给她的几瓶保命丹药,那套陪伴她无数个夜晚练习“澄心针法”的银针,几件浆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还有那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本草概要》。

    行囊不重,却仿佛承载着师父的嘱托和未知的前路。

    她换下了山居时常穿的简便布衣,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衣裙,料子普通,却干净整洁,如同风雨中一株挺立的青竹。长发用一根静尘师太亲手削制的桃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那枚刻着“语”字的银锁贴身戴着,冰凉的触感时时提醒着她的来处与归途。

    她习惯了山中的清静,习惯了聆听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骤然置身于这官道的纷扰之中,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耳膜:车马辚辚,夹杂着车夫不耐烦的吆喝;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声,在热浪中显得虚无缥缈;逃难者拖家带口的哭喊与叹息;更有甚者,为争抢一口浑浊的井水或一小块干粮,而爆发出激烈的咒骂与撕打声。

    这一切,让她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堵着,闷得发慌,又沉甸甸的。只盼着赶紧下一场暴雨,淋走这些沉闷。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怯懦与不适。师父让她入世历练,“医术救治人身,仁心与智慧抚慰人心”。

    这世间最真实的疾苦,便是她需要面对的第一课,也是慈幼庵外最广阔的课堂。

    她想起静尘师太送别时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心中便涌起一股力量。

    雏鹰离巢,岂能畏惧风雨?

    她沿着官道缓缓而行,目光沉静地观察着。病患之多,情状之惨,远超她在慈幼庵施粥赠药时所遇。

    中暑倒毙于路旁的尸骸已有些时日,散发着不好的气味,却无人收殓,只有苍蝇嗡嗡盘旋;面黄肌瘦、腹胀如鼓的孩童奄奄一息地偎在母亲干瘪的怀里,母亲的眼神麻木而绝望;还有那因长期干渴而嘴唇皲裂、渗出血珠、眼神浑浊如同蒙尘的行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每一幕都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针,轻轻刺痛着她那颗被佛法与医道浸润了十三年的仁心。

    她无法视而不见,慈幼庵中“济世救人”的训诫早已融入骨血。

    行囊中的银针和草药,此刻便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寻了处路旁稍微阴凉些的老槐树树荫,简单收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将一块素布铺在地上,摆开银针和几种常用的草药,便开始了无声的“义诊”。

    起初,人们见是个年轻貌美的陌生姑娘,气质沉静,不似寻常游方郎中,大多心存疑虑,围观的多,上前的少。

    直到一个因在烈日下劳作过久、中暑邪深入厥阴而突然抽搐不止、口吐白沫的汉子,被几个同样面有菜色的同伴慌慌张张地抬了过来。汉子牙关紧咬,四肢痉挛,情况万分危急。

    “让一让!”夏语竹清喝一声,排开众人,疾步上前。她临危不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外界一切嘈杂都已隔绝。

    只见她指尖如飞,迅速取出数根银针。指尖微捻,那细如牛毛的银针便带着一股柔和的内息,快如闪电般刺入汉子的太冲、合谷、人中、承浆、内关、劳宫等关键穴位。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精准,正是静尘师太亲传的“澄心针法”,能安定神魂,激发人体自身生机。

    围观者屏息凝神,只见随着银针的刺入,那汉子剧烈的抽搐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弛,急促而混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不过片刻,汉子喉头咕噜一声,吐出一口浊痰,悠悠醒转过来。

    “神了!真是神技!”汉子的同伴又惊又喜,连连作揖道谢,周围也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夏语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依旧平静。她轻轻拔出银针,用素布擦拭干净,才对那同伴轻声道:“将他移至阴凉处,设法找些淡盐水缓缓喂下,静养半日,当无大碍。切记莫要立刻暴饮凉水。”

    她的声音清泠,如山涧泉水,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有了这活生生的先例,求医的人立刻涌了上来。暑热之症、腹泻脱水、因饥饿虚弱引发的各种疑难杂症……

    夏语竹来者不拒,耐心诊治。

    她的话依旧不多,诊断时神情专注,望、闻、问、切,一丝不苟。施针时更是心无旁骛,将“澄心”二字发挥到极致,指尖的内息温和而精准地疏导着患者淤塞的经脉。

    遇到需要草药的,她便从行囊中取出自己在慈幼庵自制的药丸和药粉,以及自己沿途采集炮制的草药,或内服,或外敷,往往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的沉静与高超的医术,很快在流民和行脚商人中传开。

    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号来历,只由衷地称她为“慈悲的姑娘”或“神针仙子”。

    每当救治完一个病人,看到对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夏语竹心中便会涌起一丝淡淡的慰藉。

    这或许就是师父所说的“侠者济世志”的初步体现吧。

    然而,她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个人力量的渺小,面对这漫山遍野的疾苦,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这让她更加坚定了前行历练、增长见闻的决心。

    连日的奔波与义诊,风餐露宿,让夏语竹的行囊明显轻减了不少,尤其是草药,几乎消耗殆尽。她需要补充一些常用的药材,以备前方未知的旅途。

    这几日,她隐约听到行人议论,说前方不远的柳河镇,因着一条近乎干涸但尚未完全断流的柳河,情况稍好,镇上还有一家颇大的药铺。

    这一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夏语竹终于来到了这个名为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河床裸露、只剩中间一线细流的柳河而建。

    因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冲,镇子上竟也比其他地方多了几分畸形的“繁华”。

    客栈、酒肆、货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晃,街上行人车马往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但细看之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奔波劳碌的疲惫和对未来的忧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夏语竹寻了一处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略作梳洗,向掌柜打听清楚了那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的位置,便决定次日一早前去采购药材。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条件最好的“云来”客栈上房内,林云帆正听着手下亲随林安的禀报。

    林云帆,金陵林家堡的少堡主,年方二十,剑眉星目,气质洒脱中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他此行并非游山玩水,而是奉父命暗中调查一桩蹊跷的事。

    近半年来,江南多地陆续发生了几起品质上佳的名贵药材在运输途中被劫或“意外”损毁的事件,起初以为是寻常盗匪或意外,但次数渐多,且受损的药材品类颇有针对性,多是用于解毒、固本培元、治疗内伤的紧要药材,这引起了林家堡的警觉。

    林家虽不以药材为主业,但与各大药行关系密切,且江湖风波,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少爷,”林安低声道,“我们循着线索查到,有几批出问题的药材,最后都曾经过这柳河镇的‘济世堂’周转,或者与这赵掌柜有过间接交易。这赵德财,表面上是药铺掌柜,背地里似乎与一些来历不明的江湖客有往来,可能是在帮某些势力洗销赃物,或者……刻意囤积、破坏某些紧俏药材。”

    林云帆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眼神锐利:“刻意破坏紧缺药材?这倒有意思。是想扰乱市场,哄抬物价发灾难财?还是……有更深的图谋,比如,让某些受伤或中毒的人无药可医?”

    他想到了近来江湖上一些不明不白的伤亡事件,眉头微蹙。

    “这柳河镇鱼龙混杂,正是藏污纳垢之所。明日,我便亲自去这‘济世堂’会会那位赵掌柜,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二天清晨,夏语竹便来到了“济世堂”门前。光看招牌,黑底金字,倒是颇为气派,门面也比镇上的其他店铺宽敞些。

    可一踏入店内,夏语竹秀气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本该是清苦沁脾的,但其中却掺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霉味和陈腐之气。

    柜台后的掌柜赵德财,是个穿着绸衫、面团团带着富态的中年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进店的每一位客人,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市侩。

    几个伙计也是无精打采,对衣着普通、看似没什么油水的顾客爱答不理。

    夏语竹走到柜台前,将自己昨夜根据所需斟酌拟好的药材单子递了上去。她声音平和,不卑不亢:“掌柜的,烦请按此方抓药,分量务必足秤。”

    那赵掌柜接过单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多看片刻,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讶异。

    这单子上的药材搭配,看似都是治疗风寒暑湿、跌打损伤的寻常药材,但君臣佐使,配伍极有章法,剂量精准,甚至考虑到了不同体质患者的细微差异,绝非普通乡野郎中所能开出。

    他不由得多打量了夏语竹几眼,见她年纪轻轻,不过二九韶华,容貌清丽脱俗,气质沉静空灵,似不食人间烟火。

    但衣着朴素,风尘仆仆,行囊简薄,不似有什么显赫背景或雄厚财力的样子。

    贪念一起,赵掌柜的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姑娘要的这几味药,哎呀,可都是些紧俏货色啊!您也知道,近来这天气异常,旱的旱,涝的涝,药材收成不好,运输更是艰难,这价格嘛……可是比往年飞涨了不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伙计按方抓药,手指却在柜台下悄悄比划了一个只有伙计才懂的手势——往高了报价。

    伙计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抓完药,打包好,递了过来,同时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远超市价两倍还多的数目。

    夏语竹虽不常下山,对银钱之物概念不深,慈幼庵中更是以物易物居多,但基本的物价常识还是有的。

    静尘师太也曾教导她“世事洞明皆学问”,包括这市井交易之道。这个价格,高得离谱,分明是看她是生面孔,又是个年轻女子,有意欺瞒。

    她并未立刻动怒,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掌柜,声音依旧温和,却悄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同山泉拂过青石:

    “掌柜的,这价格,似乎不太公道。小女子虽初来乍到,却也略知药材行情。”

    赵掌柜的皮笑肉不笑,搓着手道:“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这光景,兵荒马乱……哦不,是天灾不断,药材难收,运输不易,成本实在是高啊!咱‘济世堂’可是百年老店,童叟无欺,绝对是良心价!”

    他特意加重了“济世”二字,仿佛这两个字能给他虚高的价格镀上一层金边。

    夏语竹看着他那双闪烁不定、满是虚伪的眼睛,心中顿时明了。

    师父常说,市井之中,多有奸猾之徒,仗着信息不对称,欺压良善。

    她不愿多生事端,但更不愿平白受欺,这违背她心中的“公道”二字。

    她正欲据理力争,条分缕析地指出几种常见药材的合理价格范围……

    忽然,一个清朗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年轻男声,从药铺门口轻飘飘地传了进来,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店内的些许浊气。

    “哦?赵掌柜,几日不见,你这‘济世堂’的药材,是掺了金粉还是裹了银屑?抑或是从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新采的仙草?价格竟‘良心’到如此地步了?倒是让本公子开眼界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迈着从容的步子,踏入店中。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穿一袭质地精良的月白色锦袍,袍角绣着淡淡的云纹,腰束一条莹润的白玉带,缀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

    他身形挺拔,如临风玉树,朗目疏眉,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顾盼间神采飞扬,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潇洒气度与不经意间流露的贵气,与这略显灰败嘈杂的镇子格格不入,仿佛明珠落入凡尘。

    那赵掌柜一见这少年,脸色瞬间大变。刚才面对夏语竹时的精明算计和虚伪傲慢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十足的谄媚与惶恐,忙不迭地从柜台后小跑着绕出来,躬身行礼,语气近乎阿谀:

    “哎哟!原来是林少堡主!什么仙风把您吹到小店来了?恕罪恕罪!小的方才……方才是跟这位姑娘说笑呢!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

    被称作“林少堡主”的少年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反而径直落在了一旁的夏语竹身上。

    他今日来“济世堂”,明为买药,实为试探赵德财的底细,却没想恰好撞见他在欺瞒一个陌生姑娘。他目光扫过夏语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这姑娘容貌清丽,气质沉静空灵,如山间晨露,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姑娘他隐约有些眼熟——稍早前他骑马入镇时,似乎远远瞥见镇外老槐树下,有人群聚集,仿佛是个年轻女子在施针救人,手法极快,当时并未在意,此刻两相印证,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就是她。不仅容貌气质出众,竟还有这般精湛医术,面对奸商不卑不亢,林云帆心中好奇与好感大增。

    夏语竹也自然而然地看向他。这是她下山以来,除了那些求助的病患,第一个如此正式打交道的,且气质如此“耀眼”的年轻男子。

    他像一道明亮而不刺眼的光,突然照进这间充斥着算计与陈腐药味的昏暗店铺。

    他的眼神直接而坦荡,带着好奇与善意,并无寻常登徒子的轻浮,也无富家子弟的倨傲,反而让她因被奸商欺瞒而微恼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些许。

    她心中暗忖:此人是谁?林少堡主……似乎颇有来历。

    林云帆将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潇洒展开,轻摇了几下,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微风。

    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说笑?赵掌柜,你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险些吓到这位姑娘了。”

    他目光扫过柜台上的药包,“这位姑娘所需的不过是些柴胡、黄芩、甘草、陈皮之类的寻常草药,即便时局艰难,价格翻上一番已是顶天,你竟敢报价三倍有余?莫非是觉得人家姑娘家孤身一人,面生好欺不成?还是觉得,我金陵林家平日里太过和善,管不到这柳河镇的地界了?”

    “金陵林家?”周围几个稍有见识的顾客低声惊呼,交头接耳起来。

    那可是江南武林中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林家堡,堡主林正风侠名远播,是江南武林的盟主,家传的“流云手”更是武林一绝,家族生意遍布江南。

    虽不做药材行当,但林家和很多药材商都有很深的交道。这“济世堂”恐怕也得仰仗林家的鼻息。

    赵掌柜的冷汗流得更急了,连连摆手,几乎要作揖打躬:“不敢不敢!林少堡主言重了!小的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冲撞了这位姑娘,该死!实在该死!”

    他赶紧回头,对着那伙计厉声呵斥,与之前的倨傲判若两人:“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把刚才的药撤了!按实价,不!按成本价,给这位姑娘挑最好的药材,重新抓药!分量只许多不许少!”

    伙计吓得手忙脚乱,连忙重新称量打包。

    林少堡主这才略显满意地笑了笑,笑容如阳光破开乌云,让人心生暖意。

    他再次看向夏语竹,语气变得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位姑娘,受惊了。在下林云帆,金陵人氏。这厮是镇上有名的奸猾之徒,惯会看人下菜碟,让姑娘见笑了。没吓着你吧?”

    夏语竹心中了然,原来是遇到了仗义出手的世家公子。她虽不喜倚仗他人势力解决问题,但对方好意相助,解了围困,于情于理都需领情。

    她微微颔首,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自然,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小女子夏语竹,多谢林公子出手解围。”言语简洁,却诚意十足。

    “夏语竹……”林云帆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甚是动听,与她的人一般,清泠如山泉,带着一种宁静的力量。

    他见她举止从容,遇事不惊,面对刚才的奸商和自己这“林家少堡主”的名头,也只是淡然致谢,并无寻常女子或惊慌失措、或敬畏有加、或刻意攀附的神态,心中不由更添几分好奇与好感。

    这姑娘,有点意思。

    这时,药已重新包好,赵掌柜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夏姑娘,您的药,都按最好的品质抓的,分量十足!刚才多有得罪,这药钱……就免了,算小店给您赔个不是!”

    夏语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她从随身携带的、略显陈旧的荷包中,取出适量的铜钱,一枚一枚,清晰地放在柜台上,声音平稳:

    “多谢掌柜好意,不过,药钱当付。买卖公平,乃是常理。”

    她不愿欠下这人情,尤其是借着林家的势得来的便宜,这有违她的原则。

    赵掌柜看着那串铜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求助似的看向林云帆。

    林云帆眼中欣赏之意更浓,这姑娘不仅貌美气佳,更有一种不随波逐流的骨气。

    他笑道:“夏姑娘既有此原则,赵掌柜,你就收下吧。只是记住今日教训,日后做生意,还需以诚信为本,莫要再欺生客,坏了‘济世’二字的名声。”

    “是是是!一定厚道!多谢夏姑娘大人大量!多谢林少堡主教诲!”赵掌柜如蒙大赦,赶紧收了钱,点头哈腰。

    夏语竹拿起药包,再次对林云帆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开。

    她此行目的已达,不欲多留。

    “夏姑娘请留步。”刚走没几步,林云帆在身后开口唤她,声音温和。

    夏语竹停下脚步,回身投以询问的目光。

    林云帆走上前几步,笑容爽朗真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情与坦率,却不让人感到冒犯:

    “看姑娘医术精湛,谈吐不凡,又孤身一人行走在这不太平的世道,可是要游历四方,行医济世?”

    他顿了顿,见夏语竹没有否认,便继续道,“这兵荒马乱的,再加上连年大旱,路上盗匪流民甚多,一个姑娘家实在危险。在下正巧办完事,也要返回金陵。金陵乃是江南繁华之地,名医汇聚,药材齐全,或许对姑娘的医术精进和游历有所帮助。若姑娘不嫌弃,不妨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看得出来,这名叫夏语竹的姑娘,绝非常人。那份超然物外的沉静,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能洞察人心的眼眸,以及方才面对奸商不卑不亢、坚持原则的态度,都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江湖路远,若能与此等奇特的同伴同行,想必沿途绝不会无聊,或许还能见识到更多有趣的事。

    夏语竹微微迟疑。师父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江湖人心险恶,不可轻信。”

    但眼前这位林公子,眼神明亮剔透,行事虽有些张扬不羁,却透着一股磊落正气,与那赵掌柜之流截然不同。

    而且,他提及的金陵方向,也正是她打算前行历练之地。独自一人,确实多有不便,信息闭塞,遇到像刚才那样的麻烦,虽能应对,却也耗费心神。

    她看了看林云帆坦荡的笑容,又想到自己济世的本心。若因惧怕风险而一味退缩,拒绝可能的善意同行,未免有些因噎废食,也辜负了师父让她入世历练的深意。

    略一思忖,她心中已有决断。她再次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林公子所言有理。如此,便有劳公子照应了。”

    林云帆见她答应,脸上笑容更盛,宛如阳光彻底驱散了阴霾,显得真诚而愉悦:“太好了!夏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林云帆即可。相逢即是有缘,请!我们先去镇口,我的马车停在那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济世堂”。门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

    林云帆身形挺拔,步履轻快,月白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夏语竹则青衣素颜,步履沉稳,宛如一株空谷幽兰。

    一个潇洒不羁,一个沉静如水,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因一场小小的风波,奇妙地联系在了一起,仿佛一幅刚刚展开的江湖画卷。

    站在熙攘的街口,夏语竹抬头望了望远方。官道蜿蜒,伸向未知的天际。

    江湖的风雨,人心鬼蜮,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吹打到她的衣袂。

    而前方等待她的,将不仅仅是路途的艰辛,还有那可能与她身世相关的“冷月教”的阴谋,正如同远处天际积聚的乌云,悄然弥漫开来。

    (第二章完)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