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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得又急又猛,满院红绸被一下掀了起来。廊下挂着的灯笼晃得厉害,灯影乱成一片。林府门前那排红灯也跟着摇,起先还只是火头发颤,下一瞬,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盏盏按了下去。
灭得很快。
也很齐。
不是风乱吹。
更像有人站在暗处,照着顺序,一盏一盏掐灭了过去。
沈惊禾眼前那行血字还悬着,鲜红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红烛先灭不可拜堂。
她后背一下沁出冷汗。
不能拜。
至少今晚,这堂礼绝不能真拜下去。
前头从喜轿到入门,她每一次都以为那就是死线,可直到这一刻,那点隐隐的不对才终于彻底落到了实处。前面那些规矩,不是为了立刻要她的命,更像是一层一层把她往里赶,赶到最后那一下,再让她自己低头。
“这是怎么了……”周嬷嬷脸色一下就变了,抬头去看那排灭下去的红灯,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喜气终于挂不住了。
旁边几个喜娘也慌了。
“快、快拿火来补!”
“灯不能这么灭着!”
“吉时还没过——”
一句压一句,声音都不敢放大,却压不住里头那股急。
林府门前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去护灯,有人去挡风,有人提着灯罩往廊下跑,脚步杂得厉害。可越乱,越显得这事不对。若真只是风大吹灭了灯,不至于慌成这样。
沈惊禾低着头,借着盖头垂下来的珠串,飞快扫了一圈。
都在慌。
可慌的不是不吉利,也不是婚礼难看。
是这礼还没开始,最不该出岔子的地方先出了岔子。
“都愣着干什么!”张嬷嬷最先回过神,压着嗓子厉斥了一句,“扶姑娘进去!先把人送进去再说!”
沈惊禾心里一跳。
果然。
红灯灭了,礼眼看要乱,可她们头一个念头,不是停,是先把她往里送。
周嬷嬷立刻上来扶她,手比刚才更紧,几乎是半拖着往前带:“姑娘,先跨门。”
沈惊禾顺着那力道抬眼看去。
正前方那道垂花门比外头正门更高些,门槛刷着新漆,朱红得晃眼。两边红绸被风吹得乱摆,影子一下一下扫过门槛中间,像是专冲着那里去的。
也就在这一瞬,新的红字猛地撞进了她眼底——
新妇跨门槛,不可借旁人之力。
下一行很快又浮了出来——
不可踏门槛中缝。
沈惊禾心口一沉。
她若让周嬷嬷这么扶过去,便算借力。
她若一个不稳踩上门槛正中,便是踩了中缝。
这些规矩根本没给人喘气的空档,走到哪儿,刀就悬到哪儿。
“姑娘,抬脚啊。”张嬷嬷已经到了她身后,声音催得急,手却不轻不重抵上了她后腰,分明是防着她在这时候再生事。
那一下碰上来,沈惊禾浑身都凉了凉。
不是怕。
是火终于被逼出来了。
从上轿到现在,这老婆子一次次站在她身后,明着是扶,暗里却全是推。推她去应声,推她去照镜,推她去踩每一步不该踩的地方。若她还只想着怎么躲,迟早要被她们一寸寸逼死。
她没挣,也没急着抬脚,只故意晃了一下,像真被风吹得站不稳,声音也虚:“嬷嬷,我……我腿软。”
这副样子,正是这些人最熟悉的样子。
张嬷嬷果然没起疑,反而把手上那点力道又往前送了半分,嘴里还装着和气:“姑娘别怕,奴婢扶着您呢。”
扶着您呢。
沈惊禾差点笑出来。
她等的就是这句。
她借着腿软那股势,脚下故意一错,像真被厚重嫁衣绊住似的,整个人一下朝门槛正中栽了过去。
这一栽来得很急。
盖头都被风掀起了一角,她喉咙里那声惊呼也顺势冲了出来,慌得很,半点不像装的。
四周人的眼神一下全被她带了过去。
张嬷嬷更是眼睛一亮,几乎想也没想,猛地往前扶了一把,另一只手死死按向她后腰,像是生怕她栽得不够实,生怕她碰不着那道中缝。
可也就在这一瞬,沈惊禾脚尖极快地偏了偏。
偏得不大。
却刚好避开了正中。
她没真把自己送上去。
真正送上去的,是张嬷嬷那只手。
因为张嬷嬷为“扶稳”她,整只手已经重重按在了门槛正中的那条线上。
下一瞬,张嬷嬷整个人猛地僵住。
像有根看不见的钉子,一下把她钉死在了原地。
她那只按在门槛上的手抬不起来,脸上的急色也还没退,便一点点空了,空得发直。
“张嬷嬷?”周嬷嬷先是一愣,紧跟着声音就变了。
可张嬷嬷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忽然自己站直了身。
双臂一点点抬起,交叠在胸前,摆出了新妇行礼的姿势。紧接着,对着那道垂花门,一步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嘴里机械地往外吐喜词——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一遍。
又一遍。
调子平得吓人,听着不像人声,倒像有人掐着她喉咙,硬把那些词一字一字挤出来。
周围顿时乱了。
可那乱也乱得很怪。
不是第一次见怪事时那种压不住的乱,反倒人人都像知道不能惊叫,连退都退得死死咬着声。
两个喜娘白着脸往后缩,春桃站在最边上,死死捂着嘴,肩膀都在抖。剩下那几个婆子动作却快得惊人,几乎立刻就围了上来,像是先压场,再说别的。
“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周嬷嬷厉声低喝,嗓子都劈了。
旁边几个婆子立刻围上去,却没一个人敢去碰张嬷嬷按过门槛的那只手,只敢去架她胳膊,扯她肩膀。可张嬷嬷像全然不知道,嘴里还在一遍一遍地念: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新妇入门,福寿绵长——”
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见了红。
血顺着门槛边缘淌下来,红得刺目。
她却还是不停。
像人已经不归自己使唤了,只剩这一件事能做。
沈惊禾稳稳站在原地,鞋尖连门槛中缝半分都没沾上。
刚才那一崴,是装的。
那一下失衡,也是装的。
她从一开始算的,就不是自己怎么躲,而是张嬷嬷这份急、这份狠,会不会把她自己先送进去。
现在看来,送进去了。
风又卷了回来,吹得门前红绸乱舞。张嬷嬷嘴里那句喜词被吹得断断续续,反倒更叫人心里发毛。
周围的混乱却还是压得低。
有人伸手去捂她的嘴,有人拿帕子挡那道血,还有人飞快往廊外看,生怕这一幕叫更多人看见。
这反应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撞上的,倒像是知道这时候该先做什么。
沈惊禾心里刚稳下一点,转眼又慢慢凉了回去。
这样的反噬,她们不是头一回见。
“把她嘴堵上!”周嬷嬷又压着嗓子喝了一句,眼神阴得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恨不得连沈惊禾一并按进门槛里。
可她不敢。
至少眼下不敢。
因为张嬷嬷这一发作,已经把门前那层强撑着的体面一下撕开了。
“外头……外头好像真有人过来了……”一个小厮从廊角跑回来,脸色发白,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压低了声音。
周嬷嬷动作猛地一顿。
沈惊禾心里也跟着一紧。
她不知道来的到底是谁,可她已经看清楚了——林府眼下最怕的,根本不是她会不会跑,也不是张嬷嬷疯没疯,而是这时候,有人看见。
也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中年管事咬着牙,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一句:
“快!别让谢相的人看出差池!”
风又猛地卷了回来,吹得道旁红灯笼晃得更烈。
谢相。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却是头一回觉得离自己这么近。
前头在轿里、在门前,也有人零零碎碎提过几回,可都像隔着层雾,远得发虚。直到这一刻,随着廊下这阵压不住的慌乱,这两个字才真正沉沉落进了这场婚事里。
原本还像只是后宅里见不得光的一桩替嫁,到这里,忽然就不止是后宅了。
张嬷嬷终于被人半拖半架地往偏廊里带,可她嘴里那句喜词还在一声一声往外冒,像喉咙已经不归自己了。
沈惊禾安静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真被这一幕吓住了,只有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先前一直是在躲。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摸到这套规矩的狠处。
它不只冲着她来。
谁撞上,谁都得被拖进去。
不管那个人是被送来试的,还是站在后头推人的。
也就在这时,仪门外那阵先前若有若无的车马声,像是终于停稳了。
这一回,不必谁再来报。
廊下所有人的动作都跟着一滞。
那中年管事像是被一下抽走了最后一点侥幸,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抬眼朝沈惊禾这边看了过来。
盖头下,沈惊禾的指尖,再次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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