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救了元婴宗主夫人,醒后她急了 > 第5章 好你个陆长生,你骗的我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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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距离,这个场合,根本没有时间给他慢慢压制。

    唯一的生机,就是把这股躁动,用命硬生生地撞回去!

    这种在自己经脉深处引爆灵力对冲的做法,纯粹是自残,甚至可以说是在黄泉路上疯狂试探。

    “噗!”

    两股强弱悬殊的力量在胸腔内轰然炸开。

    陆长生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绞了一把。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他再也压制不住,嘴巴一张,一大口猩红的鲜血猛地喷洒而出。

    点点刺目的血迹如同绽开的红梅,斑斑驳驳地洒在面前灰白色的石台上,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眼前的广场、石台、人群开始疯狂地天旋地转。

    紧接着,他像是一个被彻底抽空了骨架的破布麻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离得最近的执法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他满脸错愕地指着地上的人,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这小子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吐了这么多血晕过去了?”

    台下原本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沸腾了。几千名外门弟子惊疑不定地看着石台上那滩鲜血,窃窃私语声如同海啸的潮水般轰然炸开。

    就在陆长生的后脑勺即将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的那一瞬间,高台之上,一道紫色的残影如同闪电般掠下。

    速度太快,以至于空气中甚至传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布帛撕裂般的爆鸣声。

    一阵清冷而幽邃的香风扑面而来,顷刻间盖过了石台上原本的汗臭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柳师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张太师椅,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陆长生身边。

    她并没有伸手去搀扶这个即将倒地的外门弟子,而是一把扣住了他正在急速下坠的手腕。

    女人的手指冰凉刺骨,两根修长白皙的玉指稳稳地搭在了他的寸关尺上,动作精准,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冷厉。

    那一刻,即便陆长生已经处于意识彻底模糊的昏迷边缘,他的身体依然因为极度的危险本能地紧绷到了极致。那是猎物被顶级掠食者扼住咽喉时的绝对直觉。

    柳师师浩瀚如海的神识,毫无顾忌地蛮横探入他的经脉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地四处游走。

    此时此刻,陆长生体内的经脉早就成了一片废墟,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残存的灵气在破损的脉络里四处冲突,到处都是撕裂的惨状。

    而在这种近乎毁灭性的自残掩护下,那股原本属于柳师师的微弱气息,早已被这混乱至极的脉象彻底抹去了一切痕迹。

    片刻后,柳师师那双冰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惑。她慢慢松开了扣住陆长生手腕的手指。

    “经脉逆行,气血攻心……”

    她低垂着眼帘,盯着地上的年轻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够听清,

    “这症状,怎么有点像……被高阶修士的威压强行震伤的样子?”

    柳师师看着倒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的陆长生,眉头越锁越紧。

    这小子的脉象乱得一塌糊涂,看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但在这混乱如麻的脉象最深处,却隐隐蛰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死死护住他的心脉不断。

    高处的风卷着一丝血腥味吹过灰白色的石台。执法长老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血迹,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柳师师,连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夫人,这小子该怎么处理?他突然吐血,是不是遭了问心石的反噬?”

    说到这里,执法长老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阴狠:“难道……这小子刚才在回话的时候撒了谎,强撑着过关,结果遭了天道惩戒?”

    “不是反噬。”

    柳师师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宽大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生苍白如纸的脸,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淡漠:

    “他这副身子底子太差了。平日里在杂役处恐怕也没什么丹药供养,根基虚浮不堪。

    刚才被带来查问,心神激荡之下,本身就乱了阵脚,加上承受不住问心石长时间的灵压外泄,生生被震晕了过去。”

    她给出的这个理由,听起来极其合情合理。

    毕竟,陆长生在宗门里只是个挂名的五行杂灵根废物,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问心石虽然阵法温和,但对于这种底子差到极点、又受了惊吓的人来说,确实有着难以承受的压力。

    这个解释,足够堵住台上台下几千口人的嘴。

    但唯独只有柳师师自己心里清楚,她此刻到底在怀疑些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在陆长生吐血倒地之前的刹那,她分明从那个方向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熟悉波动。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本源气息。

    虽然那股气息转瞬即逝,快得简直让她以为是自己近日太过操劳而产生的错觉,快到连她强大的神识都来不及将其锁定。

    可元婴修士的直觉,往往比亲眼所见还要精准。

    “把人抬下去,送到药堂找个懂行的执事看看,别让他死在问心台上,晦气。”

    柳师师收回了目光,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再次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冷漠姿态。

    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疾驰下台,仅仅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觉。

    “是,夫人。”

    两名执事堂的弟子立刻唯唯诺诺地上前。

    他们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一前一后地架起昏迷不醒的陆长生,快步朝台下走去。

    柳师师独自一人站在高台的边缘,山风吹拂着她紫色的裙摆。

    她眯起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眼,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陆长生被逐渐抬远的背影上,眼底深处的情绪翻滚不定,幽深难测。

    陆长生……

    她在心底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原本紧抿的红唇忽地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却透着刺骨寒意的冷笑。

    “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你,那你这废物,藏得可真够深的。”

    ……

    刺鼻的草药味道直直地钻进鼻腔,陆长生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胸口就像是被烈火燎过一样,一跳一跳地泛着钝痛。

    他没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入眼的是药堂那有些斑驳的木质横梁。

    角落里一盏如豆的油灯正努力地跳动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狭窄简陋的屋子。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瓷碗碰撞的轻响靠近。

    “醒了?”

    一个苍老粗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长生吃力地偏过头,视野里出现一个穿着旧白袍的老头,胡子拉碴,满脸褶子。

    他手里端着一只边缘磕破了的粗瓷海碗,碗里黑乎乎的药汤正往外冒着刺鼻的苦味。

    这是药堂的孙长老,平日里脾气古怪,但医术在宗门里还算拿得出手。

    孙长老把碗搁在床头破旧的木几上,双手在衣摆上随便擦了擦,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真是命大。送来的时候,经脉都快绞成乱麻了,老夫本以为你熬不过去,没想到你硬是自己挺过来了,这心脉居然没断。”

    陆长生双臂撑着床板,试图坐直身子。刚一动弹,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疼得他冷汗直冒,五官忍不住微微扭曲。

    这可是他强行压制灵力反噬、亲手摧毁经脉换来的结果,为了瞒过那个恐怖的女人,这苦肉计实在是用得太真了点。

    “谢……长老救命之恩。”陆长生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孙长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把那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汤端起来,直接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

    “省省吧,别谢我。老夫可没那闲工夫,更没那么多好药材给你杂役弟子用。

    喝了吧,这是‘固元汤’,对你修复经脉大有好处。这可是宗主夫人特意吩咐给你用的。”

    夫人吩咐的?

    这几个字落在陆长生耳朵里却如同一声闷雷。他刚抬起准备接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一下。

    柳师师,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是出于上位者的随口施舍,还是根本就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

    这黑乎乎的药汁里,会不会掺了什么能让人神智涣散、吐露真言的阴毒草药?

    他不敢表现出丝毫迟疑,双手恭敬地接过药碗。低头的瞬间,他凑近碗沿,借着吹散表面热气的动作,鼻尖不着痕迹地轻轻翕动,将药汤的气味仔细分辨了一番。

    的确是正宗的固元汤,药性醇厚温和,没有掺杂任何迷幻类或者致毒的杂质。

    看来,她仅仅只是怀疑,还没有完全笃定,否则送来的就不是固元汤,而是搜魂术了。

    陆长生眼帘低垂,掩去眸底翻滚的情绪,随后不再有任何犹豫,仰起脖子,一口气将那一海碗苦涩腥甜的药汁灌进了喉咙。

    “长老,我这身子……什么时候能回去干活?”陆长生放下空碗,用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黑色药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生怕因为养伤丢了差事的惶恐模样。

    孙长老拿回空碗,随手丢进旁边的木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斜眼看了一下陆长生,没好气地说:

    “干活?你急着投胎去干活?就你这破烂身子,起码得在这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

    一边说着,孙长老一边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草药,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

    “正好,你也别操心回你那破杂役处了。夫人交代了,让你把伤养利索之后,直接去听雨轩当差。”

    “噗——咳咳咳!”

    陆长生喉咙里刚咽下去的最后一点苦涩药底子差点直接喷出来。

    这一咳,牵动了受创极深的肺腑,疼得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连连咳嗽,脸都憋得通红。

    他死死瞪大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结结巴巴地问:“什么?去宗主夫人的听雨轩……当差?”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孙长老转过头,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仅没生气,语气里反倒透出了几分藏不住的艳羡,

    “你小子算是因祸得福了。夫人说了,你虽然是个资质差的废物,但胜在做事老实本分。

    这次测试又受了无妄之灾,特许你去听雨轩做个内侍弟子。

    那听雨轩是什么地方?灵气充裕,哪怕是个扫地的,指头缝里漏出点赏赐也够你受用了,多少内门弟子挤破了脑袋求都求不来的肥差啊。”

    肥差?

    去他娘的肥差!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陆长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后背贴着粗布床单的地方瞬间洇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恩赐?这分明是把他直接拎到了眼皮子底下,要对他进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贴身监视!

    柳师师这个女人,心思深沉得让人感到恐怖。她没有直接动手,是因为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她同样没有放过哪怕一丝微小的怀疑。

    她要把他放在身边,一点一点地观察,一点一点地扒开他的伪装。

    只要他在这期间露出任何一丝与那个废物不符的破绽,等待他的绝对是碎尸万段。

    “怎么着?看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你不乐意?”孙长老见他半天不吭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这可是夫人的天大恩典。”

    “乐意!弟子乐意至极!”

    陆长生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连嘴唇都在哆嗦,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透着无比兴奋的笑容:

    “弟子只是……只是被砸晕了头!弟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有伺候夫人的福分,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啊!”

    “哼,算你小子识相。”孙长老没看穿他这番毫无破绽的表演,端着装了空碗的木盘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好好在这儿养伤吧,别不知好歹,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好意。”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屋内再次陷入昏暗。刚才还满脸感激涕零的陆长生,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狂喜便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与阴沉。

    接下来的几天,陆长生在这个充斥着苦涩药味的狭小房间里,可谓是度日如年。

    他每天闭着眼睛,表面上是在昏睡,实际上却在拼命思考对策,顺便默默运转隐秘的功法,一丝一丝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

    去听雨轩,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这个时候跑去找借口推脱,落在柳师师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心虚,等同于直接承认了自己有问题。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去。不仅要去,还要演。演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演一个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只知道感恩戴德的奴仆。

    只要让那个女人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感到索然无味,从骨子里相信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陆长生,根本不可能有胆量潜入听雨轩救人,这事儿才算真正翻篇。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药堂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终于从鼻尖散去。

    清晨,陆长生换上了药堂发来的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

    这是听雨轩内侍弟子的定例服饰,料子比杂役处那种剌人的粗麻好上了不少,穿在身上透气又轻便。

    但陆长生低头扯了扯袖口,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哪里是什么好衣服,在别人看来是赏赐,在他眼里更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裹尸布。

    穿戴整齐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再次走向了听雨轩。

    听雨轩的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草木清香。陆长生站在门外,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院门迈过门槛。

    “进来吧。”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水池对面的石桌旁传来。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像一根针一样,让陆长生的后背瞬间紧绷。

    陆长生赶紧低眉顺眼地走过去,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尽量收敛起全身所有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柳师师正坐在石桌旁。她今日并没有穿那套繁复华贵的紫色长裙,而是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居家常服。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少了那晚在问心台上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凌厉,倒凭空多出了几分温婉的人妻韵味。

    但陆长生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精钢剪刀,心里不仅没觉得温婉,反倒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这温婉的表象之下,分明藏着看不见的刀光。

    “咔嚓。”

    剪刀清脆合拢,一截枯萎的兰花枝叶应声而断,飘落在石桌上。

    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陆长生脖颈莫名发凉,仿佛那剪断的不是花枝,而是他的手指,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弟子陆长生,拜见夫人。”他赶紧躬身行礼,把头垂得很低,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嗯。”

    柳师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专注地在面前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上巡视,仿佛那盆花比眼前这个大活人要有意思得多。手中的剪刀又是毫不留情地“咔嚓”一下。

    “既然来了,以后这院子里的杂活就交给你了。扫地、修剪花草、还有喂那池子里的锦鲤,一样都不能马虎。若是死了哪一株,唯你是问。”

    “是,弟子记下了,定当竭尽全力。”陆长生唯唯诺诺地应着。

    “还有,”柳师师手中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冰凉的剪刀尖轻轻挑起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剪去。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每天晚上,要给我的浴桶备好热水。”

    咔嚓。

    那朵原本开得好好的艳丽花头终究没能保住,被锋利的刃口齐根剪断,骨碌碌地滚落在了冰冷的石桌面上,像是一颗落地的人头。

    陆长生心头猛地一跳,心脏仿佛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敢用余光去瞥那滚落的花朵。

    备水?

    这分明是图穷匕见!

    那晚那个带着面具的刺客,便是在她沐浴之时闯入,两人在屏风后、甚至那张温软的床榻上都有过一番极其凶险的“纠缠”。

    那氤氲的水汽,那暧昧又充满杀机的氛围,是两人之间最深刻的记忆连接点。

    如今她特意点名让自己做这事,摆明了是要还原场景。

    人在面对极度相似的环境时,身体会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

    她是想看他在那种旖旎又紧张的氛围里,会不会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马脚,会不会因为心虚而呼吸紊乱。

    “怎么?不愿意?”

    柳师师慢慢转过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剪刀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闪过一道寒芒。

    “弟子不敢!”

    陆长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慌忙把头垂得更低,声音里透着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惶恐与结巴,甚至还带着一点听到这种私密差事后的不知所措:

    “能……能伺候夫人,是弟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只是弟子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惹夫人生气。”

    “笨手笨脚不要紧,听话就行。”

    柳师师似乎对他这副诚惶诚恐的反应还算满意,随手放下剪刀,轻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一点草屑,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晚就开始吧。”

    ……

    夜色如墨,但听雨轩内却灯火通明,将院落里的每一片枝叶都照得清清楚楚。

    浴室极为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红木浴桶,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

    桶内热气蒸腾而上,白茫茫的水雾在半空中氤氲不散,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湿润的氛围之中。

    陆长生提着两只沉重的木桶,一趟趟往返于后厨和浴室之间。

    温热的水流顺着桶沿倾倒而下,激起哗啦啦的水声。每一次水花飞溅,他背脊上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飘。

    这红木桶的样式,这缭绕不散的热气,还有空气中正慢慢弥漫开来的特制熏香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沉香与某种甜腻花香的气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简直和那晚一模一样。

    陆长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分明是在刻意还原当时的场景,是一场毫无遮掩的试探。

    柳师师就坐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那是一面半透明的丝绢屏风,上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借着摇曳的烛光,能隐约看到后面那个曼妙的身影正慵懒地舒展着手臂,缓缓解开身上的衣带。

    丝绸布料摩擦滑落的悉索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那投影在屏风上的曲线起伏跌宕,哪怕只是一道朦胧的剪影,也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口干舌燥。

    陆长生却觉得自己像是在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目不斜视,死死盯着脚下那几块青石地板。

    石板上有几条暗灰色的天然纹路,他全当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连数清楚上面究竟有多少个细微的坑洼都变得至关重要,借此来强压住身体遇到熟悉场景时产生的本能应激反应。

    哗啦。

    最后一桶热水倾倒完毕。

    陆长生放下木桶,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热气熏出还是紧张逼出的汗水,微微躬下身子,声音尽量压得恭敬且带着些许初来乍到的局促。

    “夫人,水温可以了。”他说着,身子又往下压了压,脚步开始往后挪动,“弟子就不打扰夫人沐浴,先行告退,夫人请慢用。”

    就在他快要退到门边时。

    “慢着。”

    屏风后传来柳师师略带鼻音的慵懒声音。这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味。

    陆长生立刻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垂下头答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透过朦胧的水雾,屏风后的烛火微微闪动了一下。柳师师轻笑了一声,隔着丝绢传了过来。

    “跑什么。桌上有篮桃花瓣,去,抓几把撒进去。”

    陆长生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只得硬着头皮应答:“是,弟子遵命。”

    他挪动着略显僵硬的脚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边,端起那个小巧的竹编篮子。

    里面装满了刚刚采摘下来、娇艳欲滴的粉色桃花瓣。他走到浴桶边,伸手抓起一把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撒入水中。

    粉色的花瓣一接触到滚烫的热水,便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浮散开。

    被热气一激,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瞬间蒸腾而起,与原本的熏香混合在一起,让浴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旖旎粘稠。

    “撒均匀些,别全聚在一处。”柳师师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屏风指导着他的动作。

    “弟子笨手笨脚,这就弄好。”陆长生低声答道,伸出手指,动作拘谨地拨弄了一下水面上的花瓣,尽力让自己的举止显得像个局促的杂役。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突然从屏风后伸了出来,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轻轻搭在了屏风边缘的紫檀木架上。

    紧接着,伴随着轻微赤足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柳师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陆长生只是习惯性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她身上并没有穿平时那些繁复的衣物,仅仅只裹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色轻纱。

    那料子本就极薄,此刻被浴室里浓郁的水汽一熏,轻纱早已吸足了水分,紧紧地贴服在她的身上。

    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玲珑剔透的曲线若隐若现,春光乍泄,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压迫感与魅惑。

    这哪里是沐浴,这分明是索命。

    水雾缭绕间,那件月白色的轻纱早已被水汽浸透,形同虚设地贴附在柳师师的肌肤上。

    她压根就没打算用任何东西遮挡自己,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

    那玲珑剔透的身段在烛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腻白,哪怕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都带着能将人骨头软化的媚意。

    然而,在那样一张千娇百媚的面容上,她的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正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还愣着干什么?呆子,过来扶我入水。”

    柳师师微微抬起下巴,将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臂悬在半空。

    她的眼眸微微眯起,直勾勾地盯着陆长生的脸,目光里的挑逗和戏谑毫不掩饰,而在那最深处,却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试探。

    这是一道不折不扣的送命题。

    如果不扶,便是抗命不尊,一个卑微的杂役怎么敢在主子面前拿捏姿态?那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

    可如果扶了,只要手抖上一下,或者呼吸粗重了半分,哪怕只是身体出现了本能的燥热反应,也一样会当场露馅。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杂役弟子,在面临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时,本该是惊恐多过色欲,是极度的自卑压过冲动才对。

    陆长生在心底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死死咬着牙关,将心头翻涌的惊悸强压下去。

    他弓着腰,碎步走上前去,却在即将伸出手的那一瞬,极有分寸地将宽大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把整只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粗糙的布料里,这才敢颤巍巍地托住柳师师的小臂。

    “夫人,您……小心地滑。”

    陆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维持着平稳,却又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一丝发颤的尾音。

    他把头埋得很低,眼神清澈却写满了极度的惶恐,眼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躲闪,活生生就是一个被这阵势吓破了胆、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奴才。

    柳师师的重量轻轻压在那层隔着衣袖的手臂上,但她并没有立刻借力迈入浴桶。

    相反,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像是不经意般地轻轻一滑,就这么顺着陆长生的手腕内侧划了过去。

    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刮擦过布料和皮肤的瞬间,却带起了一阵宛如游蛇般的细密酥麻。

    那里是脉门,是习武之人最忌讳被触碰的死穴,也是常人身上极为敏感脆弱的位置。

    就在那指尖划过的刹那,陆长生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潜藏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几乎要破闸而出,肌肉下意识地就要紧绷起来反击。

    但生死攸关的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勒住了缰绳。

    他不仅强行卸去了肌肉的力道,反而顺势让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装作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吓得腿脚发软。

    “夫……夫人……”

    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快要哭出来的慌乱。

    这妖精!

    陆长生后背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她竟然用这种阴毒的方式来试探他的定力和武功根底。

    若是他方才稍有迟疑,哪怕只泄露出一丝真气来抵抗,此刻恐怕已经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捅穿了喉咙。

    柳师师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后那软趴趴的反应尽收眼底。她那如丝的媚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紧接着便化作了索然无味。

    她收回了手指,这才懒洋洋地借着陆长生的力道,抬起赤足,优雅地跨入了那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桶之中。

    哗啦一声轻响。

    温热的洗澡水没过了她大半个身子,水面上漂浮的粉色桃花瓣被水波荡开,又重新聚拢过来,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水下那令人窒息的春光,只露出圆润白皙的香肩和一段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

    “夫人,这水温……可还合适?”

    陆长生如避蛇蝎般立刻松开了手,向后连退了两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仿佛刚才两人之间的那番暗流汹涌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宽大的浴室里,熏香与桃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被热气烘烤得越发浓郁粘稠。

    柳师师慵懒地靠在紫檀木的桶壁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撩起一捧热水,看着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玉般的手臂一滴滴滑落,砸进木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不远处站得像根木头一样的陆长生,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这小子,难不成真是个榆木疙瘩?

    还是说,自己在这深闺里待得久了,连引以为傲的魅力都衰退了?

    刚才那种贴近和挑逗,莫说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算是真的太监也该有点不自然的反应吧?可除了那副被吓破胆的蠢样,这小子竟然一点男人该有的波澜都没有。

    “陆长生。”柳师师突然开了口,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此刻却冷了下来。

    “弟子在。”陆长生赶紧弯下腰。

    “本夫人很丑吗?”

    陆长生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声音都有些劈了:

    “不丑!夫人很美,美得……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一样,弟子……弟子都不敢直视。”

    “哦?”柳师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却让人听不出一丝温度,

    “我还以为本夫人年老色衰,一点女人的魅力都没了,这才让你避如蛇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不是!绝对不是这样的!”陆长生急得直搓手,额头上的汗珠在昏暗的烛火下亮晶晶的,连语调都带上了几分慌不择路的味道,

    “夫人魅力无边,是弟子身份实在太过卑微,万万不敢冒犯天颜。弟子……弟子是怕自己福薄,看多了会瞎了这双狗眼。”

    “如果我让你看呢?”

    柳师师的身子微微前倾,水波荡漾间,锁骨上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滚落进幽深的花瓣中。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蛊惑:“抬起头来,看着我。”

    浴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水面上的花瓣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陆长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目光刚刚触碰到柳师师的肩膀,便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闪烁不定,死活不敢在这个致命的女人身上多做半点停留。

    “啊……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两只手在身侧无处安放地绞在一起,“夫人,就算您借给弟子十个胆子,弟子也绝不敢啊。

    万一……万一此事让宗主知道了,小的这条贱命就算是走到头了。弟子还想着能多活几年,留着这条命好好伺候夫人。”

    听到宗主这两个字,柳师师眼底的戏谑和逼迫几乎在瞬间就淡了下去。

    那是她的夫君,是这座天剑宗高高在上的主宰,更是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这个理由简直无可挑剔,既彰显了对上位者的敬畏,又显得这个小杂役虽然胆小如鼠,倒还算是个忠心且知道进退的明白人。

    “呵呵。”

    柳师师重新靠回了桶壁,眼角眉梢的兴致已经褪去,她意兴阑珊地抬起手挥了挥:

    “和你开个玩笑罢了,瞧把你吓得这副德行。行了,这水稍微有点烫。”

    “那弟子这就去给您加点凉水?”陆长生犹如听到了特赦令,猛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就想去提角落里的水桶。

    “不用了。”柳师师叫住了他,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高高在上,“你出去吧,就在门外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弟子遵命。”

    陆长生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倒退着走到门边,顺手小心翼翼地拉过门扇,一点一点地合拢。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后,厚重的木门彻底合上,将那满室旖旎的春光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尽数隔绝在了另一侧。

    直到站在门外的冷风中,被那夜风一吹,陆长生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贴身的衣衫竟然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冰冷黏腻的布料死死贴在后背上,风一过,凉得刺骨。

    他仰起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今天是明目张胆的试探,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就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天天陪着这个女妖精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半点松懈或者疏忽,迎来的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必须得想个办法破局……

    陆长生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哗哗水声,他眼底的惶恐和木讷一点点散去,逐渐变得幽深而复杂。

    单纯的装傻充愣或许能骗得了一时,却绝不是长久之计。想要在这天剑宗里真正地活下来,要么就必须彻底打消她所有的怀疑,要么……

    就要做到让她即便有一天察觉了真相,也不敢轻易动杀手,甚至……离不开自己。

    但这谈何容易。

    陆长生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青衣,在夜风中站直了身子。

    从远处看去,他依然是那个尽职尽责、卑微守门的杂役,但在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他的脑海中却已经开始飞速地推演、盘算起下一步该落子的棋局。

    接下来的三五日,听雨轩里的日子对陆长生来说,真真是在刀尖上走钢丝。柳师师仿佛是铁了心要剥下他那层看似憨厚木讷的皮,花样层出不穷,一天比一天刁钻。

    上午的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内室的软塌上,柳师师斜倚在那里,身上仅披着一层半透的薄纱,曲线玲珑有致。香炉偏偏就摆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去,把那香添上。”柳师师眼眸微闭,慵懒地开口。

    陆长生弯着腰,双手捧着香盒,一步一步挪过去。若是手抖一下,香灰哪怕只洒出半点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换来的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罚。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夹起香片,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在地板的纹路上,绝不往榻上多瞟哪怕半寸。

    到了下午,差事又换成了捶背。

    “重了,你是想敲碎我的骨头吗?”柳师师冷哼一声。

    “夫人恕罪,弟子手粗,这就轻点。”陆长生立刻放轻手里的动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又没吃饭吗?这点力气,是在给我挠痒?”

    “是,是,弟子再加几分力。”

    不仅如此,好几回柳师师拿着卷古籍,看着看着,那书卷便“不小心”从指尖滑落。书卷落地,恰好掉在脚边。柳师师也不叫他捡,而是自己缓缓俯下身去。

    领口随着动作大开,那一抹晃眼的雪白毫无遮掩地闯入视线,连带着若隐若现的春光,足以让任何定力稍差的男人血脉贲张。

    可陆长生只是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声说道:“夫人小心,莫要闪了腰,这等粗活还是让弟子来吧。”

    最离谱的是第三日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柳师师便披着披风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旁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

    她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篮,声音比这清晨的风还要冷上几分:“拿去洗了。洗干净点,若是弄坏了一根丝线,唯你是问。”

    陆长生走过去一看,眼角不由得跳了跳。那竹篮里不仅有她平日里穿的几件轻薄纱衣,最上面竟然还搭着几件极私密的肚兜和亵裤,淡粉色的丝绸上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猿意马的幽香。

    “这……”陆长生面露难色。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柳师师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井边的那个青衣背影。

    陆长生一咬牙,蹲在井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呆滞的神情。

    他连多看一眼那亵衣都不曾,活像个没有感情的洗衣棒槌,抓起一把皂角粉,照着木盆里一撒。

    接着,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抓起那件足以让无数内门弟子疯狂的淡粉色肚兜,放进水里就开始用力地揉搓。

    “这料子怎么这么不禁搓……”他嘴里还低声嘟囔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满脸的嫌弃,仿佛手里抓着的不是什么香艳的贴身物件,而是一块常年擦地的烂抹布。

    他就这么把自己活生生演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哑巴,更是一个不解风情到了极点的大棒槌。

    几番试探下来,无论她怎么逼迫,陆长生始终保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态度,眼神清澈得甚至有些愚蠢,每天除了闷头干活,就是战战兢兢地求饶。

    渐渐地,柳师师眼底那最后一丝狐疑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无趣的烦躁。

    看来,真的不是他。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更别提那一夜那般狂野的举动了。

    既然不是他,那个潜入听雨轩的神秘人,到底是谁?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柳师师转过头,看着空荡荡、冷清清的院落,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与失落。这种找不到宣泄口的感觉,简直比守活寡还要让人难受。

    就在陆长生觉得这场漫长的“审讯”终于要告一段落,自己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的时候,天剑宗平静的天空突然被打破了。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毫无预兆地骤然响起,在连绵的群山之间来回回荡。这是天剑宗最高级别的警钟,非灭宗大祸或是重大的生死变故绝不敲响。

    紧接着,一道威严浑厚的传音如雷霆般响彻云霄:“所有内门弟子、执事长老,速来大殿议事!”

    这声音中蕴含着极强的灵力,震得后山的林子里惊鸟齐飞,连地面的石板都微微发颤。

    陆长生作为听雨轩的贴身内侍,虽然身份低微,但此刻也只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面色凝重的柳师师身后,匆匆赶往宗门大殿。

    此刻的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宽阔的殿堂里站满了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太上长老竟然全出了关,此刻正坐在高位之上,一个个脸色铁青,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殿下的弟子们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喘气,只有极细微的议论声在角落里悄悄蔓延。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瞧见没,连那几位太上长老都惊动了。”

    “嘘,你小声点!”旁边一名知情的弟子压低了声音,神色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听说是藏经阁那边出大事了。据守阁长老说,顶层那本《天剑诀》总纲被人动过了!”

    “什么?!”周围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大变,“那可是只有历代宗主才能翻阅的禁书,设有重重死阵禁制,谁有这么大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那本书?”

    陆长生低眉顺眼地站在大殿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像一根没有存在感的木头。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他的心脏却忍不住狂跳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前方柳师师那道曼妙的背影。

    这疯女人,还没完没了了是吗?为了把那个“奸夫”给揪出来,竟然连藏经阁失窃这种弥天大谎都敢编排?

    还是说,难道真的有人潜入了天剑宗,动了那本破书?《天剑诀》总纲可是剑无尘修炼的核心功法。

    就在这时,大殿上空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起来,宛如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只见大殿正上方的位置,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凭空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剑气虚影。

    那是宗主剑无尘的意志化身。虽然只是一道虚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与高高在上的孤傲。

    “本座闭关期间,感应到宗门内有异种气息潜伏。”

    剑无尘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冰冷,空洞,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此人精通极其高明的隐匿之术,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了核心区域,触动了藏经阁的禁制。”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即日起,开启‘照妖镜’。”那金色的剑影微微震颤,吐出了让阴影中的陆长生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句话,“对全宗上下,无论长老还是弟子,进行地毯式搜查!宁杀错,不放过。”

    照妖镜!

    听到这三个字,陆长生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瞬间死死握紧。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一阵刺痛,他却毫无知觉。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那可是天剑宗的镇宗之宝,一件货真价实的灵宝级法器。

    传闻此镜之下,众生平等。不管是精妙绝伦的易容术,还是刻意隐藏修为的高深秘法,在它那束破妄金光面前,统统无所遁形。

    他的“龟息术”虽说也是一门奇术,但在这种级别的灵宝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一旦被照出他并非练气三层的废物,而是已经到了练气五层,甚至体内还残留着那晚双修后特有的驳杂灵气……

    那就不止是死了,绝对会被抽魂炼魄,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这次是全宗大搜查,连高高在上的长老都要查,他一个小小的杂役,能往哪里躲?

    “完蛋。”

    陆长生脑子里此刻只剩下这两个字。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干净衣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站在大殿最前方的柳师师,仰着头,望着虚空中那道高高在上的金色剑影。她原本冷艳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又是这样。

    哪怕宗门出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只肯降下一道冰冷的法旨,连真身都不愿露一面吗?自己这个宗主夫人,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柳师师的嘴角隐蔽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但很快,她眼神一冷,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重新恢复成了那位高不可攀、冷艳威严的宗主夫人。

    “既然宗主有令,那就即刻开始。”

    柳师师收回望向虚空的神情,神色间最后一丝复杂也已敛去,只余下一片冷若冰霜的肃杀。

    她微微侧身,清冷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最后,不知是有意立威还是真的毫无私心,那双眸子竟然直直地落在了听雨轩众人的方向。

    红唇轻启,柳师师吐出了一句让阴影中的陆长生几乎感到眼前一黑的话。

    “既是为了抓那潜伏的老鼠,自然要查得彻底,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女人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大殿空旷的上空回荡,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执法堂何在?带上照妖镜,先从本夫人的听雨轩查起。”

    陆长生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猛地一抖,膝盖处瞬间涌上一阵不受控制的发软。

    若非他还死死咬着牙关,强撑着胸口那股气,怕是当场就要膝盖一弯,软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姐,你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他低垂着头,心里已经骂开了花。第一个就拿自己人开刀?这算什么?故意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演给那个连真身都不肯露面的死鬼丈夫看?

    “执法队,请照妖镜!”

    没等他多想,大殿前方已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厉喝。四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厉的执法长老从大殿两侧的阴影中步出,合力抬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铜镜走了出来。

    沉重的铜镜底部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面镜子不知是用何等诡异的材质浇筑而成,边缘一圈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各种面目狰狞的异兽头颅。

    更为渗人的是,那镜面绝非寻常梳妆镜般光滑可鉴,而是深邃如同一口古井,表面不断流转着一层青灰色的神秘光晕。

    光晕翻滚间,隐隐向四周散发着一种极其压抑、令人神魂都在随之震颤的诡异波动。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铜镜落地的瞬间被彻底抽干、凝固了。

    “听雨轩所有侍从、弟子,按规矩列队!”

    执法执事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不容任何人发出半点质疑。陆长生还没回过神,只感觉后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跨了两步,被迫挤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队伍最前方,站着几名平日里在听雨轩眼高于顶的内门女弟子。

    此刻面对这面传闻中的杀器,她们娇好的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哆嗦,迈开的步子更是战战兢兢。

    当第一名女弟子硬着头皮走到铜镜前时,那层青灰色的光晕立刻像活物般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紧接着,镜面上并没有映出她的脸,而是极为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副人体经络图。

    她体内灵力的深浅、流转的路线,甚至连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灵气储备,全都在镜面上被剥得一干二净,一览无余。

    确实只是练气期的低阶修为,气机纯粹,毫无遮掩与异样。

    “过!”

    负责盯着镜面的执法长老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那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赶紧互相搀扶着退到了另一侧。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然而,就在一名身形极为瘦小的杂役低着头,颤巍巍地挪到铜镜前时,异变突生。

    原本泛着幽冷青光的镜面,在照到他的一瞬间,陡然沸腾起来,颜色瞬间化作了刺目的赤红!那浓郁的红光里透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

    而镜中映照出的,根本不再是那杂役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人脸,而是一只体型硕大、龇着满嘴尖牙、双目猩红的灰毛狐狸!

    “妖气!这人竟然是个妖修混进来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着凉气,失声惊呼。

    那杂役本就惨白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不……饶命,长老饶……”

    他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出完整的半句。

    “拿下!”执法长老冷喝一声。

    话音未落,旁边两名早就蓄势待发的执法队弟子同时拔剑。寒光在大殿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十字,只听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杂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一颗大好头颅便已高高飞起。

    腔子里的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溅落在那光洁的白玉地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猩红。

    随着那具无头尸体重重倒地,原本的人形皮囊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萎缩退去。眨眼之间,地上只剩下一只断了脑袋、沾满血污的巨大灰狐尸体。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陆长生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无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这也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照妖镜,这简直就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斩妖刀!

    那只狐妖甚至连为自己辩解半个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就地正法,连搜魂的步骤都省了。

    前面的队伍在死亡的威胁下走得极快,那个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时刻,正在踏着死神的脚步,一寸寸向他逼近。

    陆长生死死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上的血迹,脑子里却在近乎癫狂地运转,无数个求生的念头在瞬息间生出又被掐灭。

    跑?在上面那几位太上长老的眼皮子底下,在宗主剑无尘那道恐怖意志的注视下,转身跑路跟主动把脖子往别人剑刃上送没有任何区别。

    打?他一个对外宣称只有练气三层、干些粗活的废物杂役,拿什么跟这些动辄金丹元婴的老怪物去拼命?人家吹口气都能把他碾成灰。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悄然滑落,汇聚在下巴上,最后滴落在那光洁的地板上,摔成几瓣。

    绝境。

    唯一的办法……

    他在绝望的深渊中微微抬起眼皮,目光穿过那些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高台之下那道背对着众人的曼妙身影上。

    柳师师此时正微微偏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纤长的手指抚摸着袖口繁复的云纹。

    她身姿绰约,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高冷,仿佛对身后这场残忍的杀戮和严苛的排查并不怎么上心。

    如果……如果在照妖镜的青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制造一场足够大、大到能惊动所有人的混乱呢?

    又或者,利用柳师师?

    这疯狂的念头刚一冒出,陆长生脑海中突然划过了一道刺目的闪电。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一夜荒唐的床笫之欢后,柳师师在他体内留下的一道极其霸道、精纯的灵气。

    那道灵气一直被他用引以为傲的龟息术死死压制在丹田的最深处,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但这股力量毕竟源自柳师师,源自这位实打实的元婴期高手,带着她独有的本源烙印。

    照妖镜再怎么厉害,它也是个死物。它只能凭借阵法和材质去分辨气息的异同与强弱。

    如果我在此刻主动引爆这道被压制已久的灵气,让它在镜光扫来的一瞬间猛烈爆发出来,和照妖镜的探测灵光产生强烈的共鸣,甚至是剧烈的冲突……

    会不会让这面镜子因为承受不住高阶灵气的骤然冲击而出现误判?又或者,让在场的众人,甚至让柳师师本人以为,是她自己身上无意间散发的气息干扰了镜子的探查?

    这是一步极险的棋,甚至可以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起舞的豪赌。

    一旦稍有差池,力量失去控制,那就是自爆修为,甚至经脉寸断,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短的队伍,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现在,他还有哪怕半点别的选择吗?

    “下一个,陆长生!”

    就在他脑海中天人交战、内心几乎被焦灼撕裂之际,执法长老那如同地府催命符般冷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

    陆长生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将那份恐惧强行咽下肚子。

    他藏在袖子里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拳头缓缓松开,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再那么紧绷,尽量让步伐看起来只像个普通杂役被吓坏时那样僵硬。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面散发着恐怖威压、宛如深渊巨口的古铜镜。

    迈出第一步。

    他在暗中悄然松动了丹田处那层坚如磐石的封印。

    迈出第二步。

    那股沉睡已久的、带着幽香与霸道的元婴期灵气,如同察觉到了束缚的减弱,开始在他体内复苏。

    它像是一匹发了疯的野马,瞬间在他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起来,带来一阵阵仿佛要将血肉生生撕裂的剧烈痛楚。

    距离近了。

    更近了。

    站在铜镜前,他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边缘那些兽首鳞片上的细密纹路,看清它们狰狞的獠牙。

    那股带着死寂气息的青色光晕,已经像无数根湿冷的触手一样,缓缓探到了他的面门前。

    就是这一瞬间!

    陆长生猛地一咬舌尖,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

    他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强行保持神智清明,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疯狂催动体内那股属于柳师师的庞大灵气。

    他放弃了所有的压制,任由那股力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犹如火山喷发般直冲眉心的紫府!

    轰!

    一股极其精纯、阴柔,却又带着浩大威压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从陆长生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杂役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像是一条被彻底激怒的潜龙,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撞在了照妖镜正射来的那道探查光柱上。

    这股气息中,带着柳师师独有的、无可替代的本源烙印!

    “嗡——”

    原本平稳运行、散发着幽光的照妖镜,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具挑衅的巨大刺激。厚重的古铜镜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内部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尖锐的金属鸣叫。

    这声音犹如利刃划过琉璃,瞬间穿透了大殿,震得周围那些修为稍低的弟子面露痛苦之色,纷纷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甚至有人身形摇晃,险些栽倒。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那镜面上原本准备映照出陆长生经络的影像瞬间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剧烈翻滚的混沌。

    那镜面像是被极其浓郁的雾气死死遮蔽,又像是被某种更高阶、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抹去了原本的画面,光晕紊乱四散,什么都照不出来,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苍白。

    “怎么回事?”执事的厉喝声在混乱中猛地响起。

    “怎么回事?”执事的厉喝声在混乱中猛地响起。

    大殿之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猛然瞪大了双眼,原本稳健如山的双手此刻竟乱了方寸。

    他十指翻飞,捏出一道又一道法诀,却因为内心的极度慌乱而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毫无意义的残影。

    “这……这是怎么了?镜子……镜子怎么失灵了?!”他失声惊呼,声音里透着不可遏制的惊恐。

    那面原本高悬于殿中、应该照彻一切妖邪的古铜镜,此刻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

    厚重的青铜镜身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着,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震颤声,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镜面原本清亮的光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苍白。

    浓郁的白茫茫雾气在镜面上疯狂翻涌,时不时炸开几道刺目且杂乱的光弧,就像是被什么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强行塞住了咽喉,咽不下,又吐不出。

    短暂的死寂过后,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镜前。

    他们看到的,只有那个身形单薄、平时在宗门里只会低头扫地、唯唯诺诺的练气三层小杂役。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一瞬,原本高居主位之上、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柳师师猛地转过身来。

    那一身云纹流仙裙随着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凌厉的弧度,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她那一向清冷如霜、视万物如无物的美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惊愕与不可置信,死死地钉在了陆长生身上。

    旁人修为不够,或者不修此道,或许真的看不懂,只以为是照妖镜年久失修出了什么骇人的故障。但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股气息……虽然在爆发的瞬间就因为过于庞大而消散了大半,虽然在这大殿的威压下显得极其微弱,

    但那种阴柔与霸道并存的特质,那种仿佛是自己血肉剥离出去、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绝不会错!那是她自己的本源灵气!

    甚至,这不是普通的灵力残留,那是只有在最深层次的接触后,在阴阳交汇、气血纠缠的极致,才会遗留在对方体内的本源馈赠。

    “嗡——”

    照妖镜的哀鸣声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它似乎还在徒劳地抗议着某种无法解析的高阶力量。

    而站在铜镜前的陆长生,此刻早已是面如金纸,毫无血色。

    这不是他装出来的。那股属于元婴期大能的灵气,在他那脆弱如纸的练气期经脉里粗暴地肆虐了一圈,

    再强行冲破封印爆发而出,那种痛苦,就像是有人抡起铁锤,在他的五脏六腑上狠狠砸下了一记重击。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杂役服,顺着他苍白的额头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但他那狂跳不止的心脏里,却在痛楚中涌起了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

    赌对了。

    柳师师乃是堂堂元婴期大能,她的本源灵气位格何等之高。

    这照妖镜说到底虽然是宗门重宝,但也只不过是一件死物,是按照前辈大能设下的既定规则运行的法器。

    当一股同源且位格高出天际的灵气,突然从一个低劣的受检者体内逆向爆发时,这死板的铜镜瞬间就陷入了逻辑的死胡同,产生了严重的误判,甚至因为镜身材质承受不住这股超阶灵力的反向冲击,陷入了濒临崩溃的震荡。

    但这仅仅是艰难求生的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

    四周数千道目光像无形的利刃一样刮在他身上,而其中最冷、最锐利的那一道,来自主位上的柳师师。

    一阵带着幽冷气息的香风倏然袭来。

    柳师师根本没有动用任何飞行法器,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足尖轻点,一步跨出,缩地成寸,曼妙的身形瞬间便已破开虚空,来到了陆长生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陆长生只要微微呼吸,就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冷香气。这香气,和那个癫狂夜晚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柳师师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原本清冷的美目中,情绪翻滚得犹如怒海狂潮。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在眼底隐隐凝聚的实质化杀意。

    她离得这么近,感受得真真切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平时连正眼都不配让她看一眼、负责扫洒庭院的小小外门杂役体内,会藏着她的本源灵气?

    而且这股灵气如此精纯,甚至带着一丝……唯有水乳交融、灵肉合一后才会产生的温顺味道。

    “你……”

    柳师师朱唇微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颤的寒意,刚要开口质问。

    陆长生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生死契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时绝不能让柳师师把那句话问完整,更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去接受任何盘问。一旦开口对峙,不仅是死,而且会死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暗暗一咬刚才就已受伤的舌尖,借着钻心的剧痛,硬生生从胸腔里逼出一口心头血。

    随后,他双眼一翻,身体里那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散去,整个人软得像一滩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凄厉地喷洒而出,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照妖镜那满是古老兽首纹路的青铜底座上,血迹顺着那些狰狞的纹理缓缓流淌,触目惊心。

    “夫人……救……救我……”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极其虚弱、沙哑且凄惨的哀鸣。

    这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进柳师师和周围几个长老的耳中。随后,“噗通”一声闷响,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栽,彻底陷入了昏死状态。

    这一晕,可谓是行云流水,连半点做作的痕迹都挑不出来。他必须晕,不晕,他这练气三层的修为根本无法解释刚才的异象;

    不晕,就会在全宗上下的众目睽睽之中,被那位震怒的元婴期夫人当场逼问出那个足以让天剑宗翻天覆地的秘密。

    大殿内原本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这小子怎么突然吐血晕了?”

    “那可是照妖镜,是不是年久失修坏了?怎么把一个练气期弟子的心脉都给震断了?”

    “可怕……这反噬的威力也太重了吧,哪怕是筑基期也扛不住这等震荡啊……”

    周围的长老和真传弟子们顿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空旷的大殿内一时之间人声嘈杂。

    柳师师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俯视着趴伏在自己脚边、生死不知的陆长生。

    看着他苍白脸颊上沾染的灰尘,还有嘴角不断溢出的刺目血迹,她原本已经抬起、指尖甚至有灵光闪烁想要施展杀招的手掌,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停在了半空中。

    她呼吸略微急促,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那双美眸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良久,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厌恶地让人把这个弄脏了地面的杂役像死狗一样拖走。

    而是腰肢微折,缓缓蹲下了身子。那只如同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手掌,轻轻探出,按在了陆长生的天灵盖上。

    “夫人不可!此子身上引发异象,身份未明,万一真是妖魔邪祟附体,暴起伤人伤了您的千金之躯……”一旁刚刚缓过神来的执法长老见状,吓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出声阻拦。

    “退下。”

    柳师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她的声音如万年寒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硬生生将执法长老剩下的话堵回了嗓子眼。

    她微微合上双眼,掌心吐出一缕极其细微、却又精纯至极的灵力。这缕灵力化作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细线,顺着陆长生头顶的百会穴,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她并没有动用搜魂之术。在天剑宗的正殿之上,当着几千弟子的面,对一个还没定罪的外门弟子强行搜魂,这太过有伤天和,传出去也有损宗门名门正派的颜面。

    她要做的,只是探查那股熟悉气息的最后源头。

    此时,陆长生体内那股原本霸道异常的灵气,由于刚才不要命的孤注一掷,已经消耗殆尽。

    他空荡荡的经脉里破败不堪,只剩下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残留,正如同受惊的雏鸟一般,蛰伏在丹田的最深处瑟瑟发抖。

    但仅仅是触碰到这一点微弱的残留,就让柳师师那原本冰冷平稳的指尖猛地一颤。

    确信无疑了。

    那天晚上,那个在黑暗中与自己痴缠不休的男人,就是他!绝对是这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捏死的小杂役!

    这种本源交融的印记,天地间没有任何秘法可以造假。

    只有经过那种毫无防备的深度灵肉接触,甚至是阴阳调和、双修导气冲破了重重关隘之后,才会将自己的本源气息以这种方式,如同烙印一般无法磨灭地刻进对方的四肢百骸。

    柳师师搭在陆长生头顶的手在微微发抖。幅度极小,如果不是靠得极近,根本发现不了。

    愤怒吗?她自然愤怒。堂堂元婴期大修士的尊严被一个蝼蚁冒犯,她恨不得现在掌心微微吐力,直接拍碎这个练气期弟子的天灵盖,让他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羞耻吗?更是羞耻到了无以复加的极点。

    她,柳师师,天剑宗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竟然真的在功法反噬、神志不清的那个夜晚,被一个每天只配在后山扫落叶的小杂役给睡了!

    而且不仅如此,还跟他有了那种切切实实、深入骨髓的夫妻之实!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哪怕只是漏出了一丁点捕风捉影的风声,她柳师师这几百年来苦心经营的清冷高洁之名就彻底毁了。

    不仅她会成为千夫所指的不贞之人,整个天剑宗都会沦为修真界茶余饭后的天大笑柄。

    可是,在这滔天的愤怒与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羞耻之下,她的心底最深处,却鬼使神差般地涌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那个人,不是魔门处心积虑派进来的高阶卧底;不是那些喜欢采阴补阳的阴毒采花大盗;

    更不是宗门内部那些一直觊觎宗主之位、巴不得抓到她把柄的死对头。

    仅仅只是个身家清白,灵根低劣,知根知底,哪怕为了保命都不惜咬破舌尖自残的底层弟子。

    “夫人,这……”

    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见柳师师久久不语,此刻硬着头皮凑了过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陆长生,又看了看柳师师冰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请示。

    “照妖镜虽然莫名失灵了,但这小子体质怪异,竟然能引发这等强烈的反噬异象,着实行迹可疑。

    要不要……先让老夫把人带去执法堂的暗牢,待老夫用搜魂术和分筋错骨之刑严刑拷打一番,定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听到严刑拷打和搜魂这几个字,柳师师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搭在陆长生头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去执法堂搜魂?

    她深吸了一口大殿内有些冰冷的空气,强行将心头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当她再次缓缓站起身、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模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加冰冷、慑人了几分。

    杀了他?如果在没人的荒郊野岭,她甚至不需要犹豫半秒钟,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他化作一滩血水,毁尸灭迹,彻底抹除这个污点。

    但现在不行。这里是大殿,几千双弟子的眼睛都在盯着,更有几位长年闭关的太上长老的神识,说不定正在暗中扫视着这里的动静。

    如果现在顺水推舟杀了他,或者任由执法堂把人带下去用刑拷问,那股残留在陆长生体内、属于她的本源气息一旦在严刑之下彻底暴露,宗门里那些有点见识的长老立刻就会认出来。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一个练气期的杂役有染。她这个宗主夫人,还要不要做人了?

    更致命的是,她的结发道侣,那位修为通天的天剑宗宗主剑无尘,此刻还在后山剑冢闭死关,随时都有可能破关而出!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闭关期间发生了这种事,恐怕整个宗门都要翻天覆地。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查!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压下去!

    不仅要压下去,还要压得名正言顺,必须要把黑的说成白的。

    大殿内庞大的空间此刻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数百名弟子的呼吸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视线,甚至暗处那些神识,全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位端坐在高台上的雍容妇人身上,静静等待着她对这个引发了巨大异象的小杂役下达最终的判决。

    柳师师端坐着,宽大的云纹广袖完美地掩盖了她此刻的异样。她微微垂下眼睑,深深吸进一口大殿里带着沉水香气的凉气。

    隐在袖中的玉手死死攥紧,修长圆润的指甲毫无保留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甚至隐隐渗出了一丝血丝。那一阵轻微的刺痛,终于将她理智的边缘勉强拉住。

    再抬起眼眸时,她眼中所有的波澜已经被彻底抹平。她红唇轻启,声音像碾碎的冰雪,带着往日里那种高悬于云端的清冷与淡漠,一字一句地落在了空旷的大殿里。

    “没问题。”

    这毫无波澜的三个字一出口,刚才还在擦冷汗的执法长老浑身一僵,微张着嘴愣在了原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真传弟子们也全都傻了眼。

    没问题?

    那面传承了上千年的照妖镜刚才差点就在大殿中央炸开,反噬的灵气乱流直接把这小子震得七窍流血昏死过去,这叫没问题?

    根本不给众人反应和质疑的空当,柳师师面容平静,淡淡抛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照妖镜并未失灵,亦未出错,它只是被我的气息干扰了。”

    “什么?”人群中终于忍不住压抑的惊呼,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柳师师那张白皙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缓缓站起身,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

    一股属于元婴期大修士的威压无声无息地铺散开来,瞬间将大殿里那点细微的杂音压得粉碎。

    “这几日我在后山走动,见这名杂役弟子虽然灵根低劣,但在扫洒剑冢时倒有几分毅力,根骨尚可。”

    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语气平静得像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念他向道之心尚在,便随手出手指点了一二。为了帮他疏通淤塞了十几年的废脉,我特意在他丹田深处留了一道我的本命护体剑气,借此温养他的四肢百骸。”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眼神清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照妖镜。

    “没想到这照妖镜感应太过敏锐,将我那缕本命剑气误判为异类。两股同源却又相斥的灵力在镜中冲突,这才导致灵力激荡,伤了这小子的经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却再也没有半分怀疑的声音。

    原本那些充满审视、鄙夷,甚至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在看向倒在地上的陆长生时,瞬间全都变了味道。

    宗主夫人亲自指点修炼?这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甚至还不惜耗费本源修为,在这个废物杂役体内留下一道护体剑气?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在宗门中高高在上、对任何天才弟子都不假辞色的宗主夫人吗?这个陆长生祖上到底是积了什么德?

    一瞬间,各种猜测在弟子们的心底疯狂滋生。难道这小子是夫人早年流落在外的骨肉?还是她瞒着那位闭关的宗主,暗中新收的亲传底牌?

    无论如何,再也没有人敢把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当成一个低贱的杂役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执法长老活了几百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那张刚才还满布阴云的老脸瞬间就像盛开的菊花,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意。他快步退开两步,连连对着高台拱手赔笑。

    “既然是夫人亲自注入的本源剑气,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照妖镜毕竟只是个死物,哪里分得清夫人的浩然正气与妖魔的邪气。实在是不懂事,太敏感了,惊扰了夫人,老夫该死。”

    一场原本足以让整个天剑宗天翻地覆的风波,就这样被柳师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完美地化解于无形。

    然而,外表有多平静,此刻柳师师的心里就有多想杀人。

    她微微低垂视线,看着依旧四仰八叉昏迷不醒的陆长生,银牙在嘴里咬得死紧,口腔里甚至弥漫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好一个阴险的小子。你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对不对?你把自己这条贱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死死拿捏住了我的软肋,逼得我不得不在这大殿之上,当着全宗上千弟子的面强行保下你。

    甚至逼着我亲口承认,我和你有着密不可分的特殊关系。

    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这大概是个老实巴交、运气不好的底层弟子,现在她已经完全确定,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杂役,根本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是个彻头彻尾扮猪吃老虎的混蛋!

    “既然受了伤,就不必送回杂役处那种腌臜地方了。”

    柳师师广袖猛地一拂,声音里像是裹着一层数九寒天的霜雪,让人脊背发凉。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装死的身影上,

    “把他带回听雨轩。既然是我剑气所伤,本座自然要负责到底,亲自……给他‘疗伤’。”

    最后那“疗伤”二字,她咬字极重,仿佛恨不得把这两个字放在齿间嚼碎了再咽下去。

    躺在地上的陆长生虽然紧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但此时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赌赢了。

    她为了名节,为了不让那位还在闭死关的宗主剑无尘发现端倪,不得不保下自己。

    但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只要进了听雨轩,关起门来,那就是她的地盘了。没了众目睽睽的保护,等待他的,恐怕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

    天剑宗后山,听雨轩。

    这里是宗主夫人的清修之地,常年云雾缭绕,平日里连几位真传弟子都不敢轻易涉足。

    密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寒香。只有嵌在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影子拉得老长。

    “砰”的一声闷响。

    几个执法弟子像是扔一袋破烂一样,将陆长生重重地扔在了一张巨大的寒玉石床上。

    这寒玉床乃是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髓打磨而成,寒气逼人,专门用来辅助修炼高深的冰系功法。

    但这对于此时衣衫单薄、且只有练气期修为的陆长生来说,简直像是赤身裸体躺在了万丈冰窟里,刺骨的寒意瞬间钻透了皮肤,直逼骨髓。

    送他进来的人恭敬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轰”的一声关上了,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整个密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柳师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依旧蜷缩在石床上装死的少年。没了外人在场,她眼中的杀意不再有丝毫掩饰,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别装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里没有外人,再演下去,我就真的把你变成一具死人。”

    陆长生知道,再装傻充愣就是侮辱这位元婴大修士的智商了。

    他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之前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了身为杂役弟子该有的那种唯唯诺诺与恐惧。

    他撑着冰冷刺骨的床面坐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柳师师那双想要杀人的美眸。

    那一刻,他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变了。眼神平静而深邃,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沧桑。

    “夫人。”

    陆长生淡淡地叫了一声,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位随时能捏死他的元婴大能,而是一个平辈的朋友。

    “好一个陆长生。”

    柳师师气极反笑,那笑容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危险至极,像是盛开在悬崖边的曼陀罗,

    “你这一手装疯卖傻,骗得我好苦啊。我竟不知,我天剑宗几万名灰头土脸的杂役弟子里,还藏着你这么一位心机深沉的人物。”

    她微微俯下身,带着一股逼人的幽香逼近陆长生,精致的面庞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她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羞恼与切齿的恨意:“那天晚上,很爽是吧?”

    这个问题尖锐而露骨,像是把那层最后的遮羞布狠狠撕开,鲜血淋漓地展示在两人面前。

    陆长生沉默了一瞬,并没有回避她那两道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坦诚道:“那是为了救命。也是为了……救夫人。”

    “救命?救我?”

    柳师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的怒火彻底爆发,那是一种被羞辱到了极致的疯狂。

    她猛地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陆长生的脖子,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按倒在坚硬的石床上。

    “咚”的一声,陆长生的后脑重重磕在冰面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你那是趁火打劫!你那是亵渎!”

    她的手指冰凉刺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陆长生脖颈的皮肉里。她咬牙切齿,眼眶微红:

    “我柳师师清修数十年,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竟然毁在你这个蝼蚁手里!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挫骨扬灰,再对外宣称你伤重不治?没人会怀疑我!也没人敢怀疑我!”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头脑,陆长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紫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咯咯声,像是岸上濒死的鱼。

    元婴期修士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死死压着他,让他连最基本的挣扎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恐地去掰脖子上的那只手,而是凭借着本能,双手缓缓抬起,反握住了柳师师那截冰冷纤细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迎着那两道欲将他千刀万剐的视线,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杀了我……容易。但……夫人的……心魔……难除。”

    柳师师那只原本还在不断收紧的手,猛地僵住了。

    心魔。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细针,顺着她的耳膜,极其精准地扎在了她心底最不可触碰的软肋上。

    对于修道之人,尤其是到了她这般境界的修士来说,心魔二字,往往比天劫更让人忌惮。

    那天晚上的荒唐,那凌乱的床榻和交叠的喘息,已经在她原本毫无瑕疵的道心上劈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今天就在这里扭断陆长生的脖子,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死结。

    那晚的记忆会因为只剩她一人知晓,而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里被无限放大、扭曲,像野草一样疯长。

    等到她日后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时刻,这必定会引来心魔反噬,让她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更何况,还有她体内的寒毒。

    虽然那天晚上被这小子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纯阳之气压制了下去,但这几天打坐时,她隐隐察觉到经脉深处的异样。

    那寒毒根本没有被彻底拔除,它只是被打退了,正像一条蛰伏在骨缝里的毒蛇,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更加疯狂地卷土重来。

    如果没有那天夜里那种特殊的疏导,她不知道凭自己的修为,还能再硬撑多久。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陆长生断断续续的粗喘声。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墙壁上。

    “你在威胁我?”柳师师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缩。

    她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杀意确实减退了几分,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比刚才更重了,连带着两人周围的空气都隐隐凝结出了霜花。

    “弟子……不敢。”

    感觉到脖子上的钳制稍微松动了一丝,陆长生立刻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他咳了两声,语速极快,生怕对方反手又掐过来:

    “弟子只是想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木已成舟,现在杀了我,于事无补。与其弄得鱼死网破,让夫人道心蒙尘,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

    柳师师像是听到了多大的笑话,冷笑着松开了手,直起身子。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倒在石床上的陆长生,精致的眉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一个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的练气期蝼蚁,拿什么跟我谈合作?你倒是说说看,你全身上下,连骨头带血肉加起来,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图谋的?”

    陆长生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揉了揉火辣辣、印着几道青紫指印的脖子,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不带丝毫轻浮,反而透着一种将底牌握在手心的笃定。

    他一言不发,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挡,而是径直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柳师师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腕。

    柳师师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厌恶地甩开,紫府内的真元已经悄然涌动,甚至动了直接一掌拍碎他手骨的念头。

    但就在下一秒,陆长生体内那门在天剑宗里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长春功》,开始无声地运转起来。

    一阵极为细微的嗡鸣声在两人接触的皮肤间荡开。

    一股温润、醇厚、带着勃勃生机的纯阳气息,顺着陆长生的掌心,毫无阻碍地缓缓渡入了柳师师的经脉之中。

    柳师师浑身猛地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是整个人在三九寒冬里突然浸入了一汪暖泉,那股气息顺着她的手臂经脉游走。

    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她体内多年、令她日夜痛不欲生的寒毒,竟像是遇见了天敌的鼠类,瞬间变得温顺且惊恐地退避三舍。

    那种深入骨髓、如同利刃刮骨般的刺痛感,被这一缕极具包裹感的暖流瞬间抚平,带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难以言喻的舒畅。

    “就凭我是这世上,唯一能解你寒毒的人。”

    陆长生仰起头,看着她那双在暖意冲击下瞬间泛起一丝水汽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密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厚重的断龙石门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连风声都漏不进来一星半点。

    陆长生的手掌并不宽厚,指腹和虎口处甚至带着些许粗糙的老茧,那是身为杂役弟子常年挑水劈柴留下的痕迹。

    可就是这样一只带着烟火气的手,此刻正严丝合缝地扣在柳师师那截如羊脂玉般毫无瑕疵的手腕上。

    理智在柳师师的脑海里疯狂叫嚣。她知道自己应该暴怒,应该立刻调动真元,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不仅占过自己身子现在还敢得寸进尺谈条件的登徒子直接震成一团血雾。

    然而,她的身体却成了一个最诚实、最可耻的叛徒。

    随着那股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地度入,原本在各大经脉中肆虐的寒毒不断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的暖意。

    那种感觉太过美妙,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死死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源自四肢百骸的战栗感顺着脊椎一路攀升,让她原本绷得僵直、满蓄着杀意的身体,竟不可抑制地软了几分。

    她甚至有些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舍不得这只温热的手离开。

    空旷静谧的密室里,不知不觉间只能听见柳师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娇嫩的唇瓣上咬出血丝来。那一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正盯着面前的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里面翻涌着尚未消散的恨意、高高在上却被冒犯的羞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对死亡和寒毒折磨的深层恐惧。

    “你……”

    柳师师嘴唇微启,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原本在心里打好腹稿的那些狠绝的话,在喉口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吐出来的,却只是一声带着几分无力的颤音。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堂堂元婴期的大修士,平日里在天剑宗哪怕只是微微皱眉也能让无数人噤若寒蝉。

    今日,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竟然真的被一个小小的练气期杂役给死死拿捏住了。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无法抗拒的需求,更是一场将心理防线层层剥开的残忍博弈。

    这小子表面上看着安分守己,实则狡诈如狐。

    他押上自己的命,赌的就是她柳师师不想死,赌她不想被寒毒折磨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废人,更赌她绝对不敢让那晚荒唐透顶的丑事曝光于天下。

    时间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

    过了许久,久到陆长生额头上都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时,柳师师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冷气灌入肺里,勉强压下了她体内那股因为纯阳之气而升起的异样躁动。

    “松手。”她冷冷地喝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只是细听之下,仍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陆长生很识趣。

    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那只覆在玉腕上的手便如同触电般利落地收了回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并没有因为在这场交锋中占据了上风而露出半点得意忘形的神色,反而顺势向后退了几步。

    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粗糙的石壁,他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保持着一个恭敬、顺从,却又不显得卑微的姿态。

    “夫人,弟子无意冒犯。”

    陆长生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那天晚上的事,确实是意外中的意外。

    当时情况太过危急,寒毒爆发的势头凶猛,弟子若不出手,夫人恐怕当时就已经爆体而亡了。

    而事后……弟子若不将此事死死瞒在肚子里,天剑宗上下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夫人清修数百年的清誉,也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

    他在讲道理,也在条分缕析地摆事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巧妙地将那个夜晚两人之间的疯狂,从一场被视为卑劣的趁火打劫,不动声色地洗白成了一次迫不得已的救死扶伤。

    柳师师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这么说起来,我不但不该杀你,还得备上一份厚礼,好好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弟子不敢居功。”

    陆长生的头埋得更低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毫无波澜的琐事,“弟子做这些,只想活命。”

    活命。

    这两个字,简单,直接,不加任何修饰,却偏偏在此时此地,具有着最无法反驳的力量。

    柳师师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密室角落里的长明烛火偶尔劈啪爆出一朵火星,昏黄的光影映在她明灭不定、神色变幻的脸庞上。

    渐渐地,她眼底那股犹如实质般、令人窒息的杀意,终于如同退潮一般,一点一点地敛回了深处。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个活了数百年的理智修真者。

    在这里杀了陆长生,确实只需要动动手指,能痛痛快快地泄了心头之恨,但随之而来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寒毒未解,随时可能反扑;心魔难除,道心随时可能崩塌。这两个致命的隐患,任何一个爆发出来,都能让她这数百年的苦修化为泡影。

    留着他。虽然看着这张脸就觉得碍眼,甚至每次只要他的气息一靠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夜的屈辱与荒唐,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还有用。

    况且,就在刚才的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她为了给陆长生的出现寻个由头,已经当众亲口承认这少年是她“亲自指点”的人。

    若是刚把人带回洞府,这人就平白无故地突然暴毙,宗门内那些老奸巨猾的长老们定会起疑。到时候,即便是她这位宗主夫人,也难以在众人的审视下把事情圆过去。

    “好,很好。你倒是算计得极准。”

    柳师师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陆长生一个冷峻孤傲的背影。那素色的锦袍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仿佛多看一眼这个卑微的杂役,都会污了她身为元婴大修的眼睛。

    “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你必须现在就立下心魔大誓,此生此世,绝不将那晚发生的任何细节透露给第三人。

    哪怕是梦呓之语,亦或是神魂受损时的胡言乱语,都不准提及半个字!否则,便教你在这修行路上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虽然极力克制,却依然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

    “弟子遵命,自当以此自警。”

    陆长生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讨价还价。他当即举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向密室那昏暗的顶棚,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清了清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引起了阵阵回响。

    随着誓言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原本寂静的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陆长生只觉得心头微微一紧,仿佛有一道细不可察的枷锁深深烙印在了神魂深处。

    心魔大誓,那是修仙界最重的契约,一旦违背,冥冥之中的天道便会降下感应,当真会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见他动作如此干脆,柳师师那紧绷如弦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这道誓言,算是给了她在这荒唐局面中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也成了她勉强能接受的定心丸。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了。”

    柳师师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森森的寒意,仿佛在咀嚼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对外,我会宣称看你体质特殊,悟性尚可,适合传承我的衣钵。至于对内……”

    她猛地转过头,那一双清冷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两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剐在陆长生身上:“你该清楚自己的分量。

    你不过是个药引子,是个随叫随到的物件!若是你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或者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我就亲手阉了你,把你吊在天剑宗的山门外示众!”

    陆长生只觉得胯下陡然升起一股钻心的凉意,但他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慌张,反而把腰弯得更低了,一副感激涕零又诚惶诚恐的模样:

    “弟子明白!弟子心知身份低微,绝不敢有僭越之心。往后夫人指东,弟子绝不敢往西,夫人若有需要,弟子便是那一块搬砖,随传随到,任凭差遣!”

    这副唾面自干、逆来顺受的圆滑模样,反而让柳师师觉得心头一阵憋闷,像是运足了灵力的一拳却狠狠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堆里,发泄不出半点力气。

    “滚出去!”

    柳师师不愿再看他那副低眉顺眼的嘴脸,猛地一挥广袖。一股柔和却又雄浑无比的劲力凭空而生,像是澎湃的海浪一般直接卷起陆长生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推向了密室的大门。

    “隆隆”一阵沉闷的巨响,厚重的石门在陆长生面前轰然关闭,隔绝了里面那道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陆长生扶着冰冷的石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发现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湿透,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总算是,活下来了。

    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波诡云谲的修仙界里,硬生生地从一个只能在底层仰望仙人、随时可能被踩死的扫地杂役,摇身一变成了地位崇高的宗主夫人亲传弟子。

    这种身份的跨度,说是鲤鱼跃龙门都显得保守了些。

    虽然陆长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所谓的“亲传弟子”,私下里实际上是见不得光的“专属药鼎”。

    只要柳师师哪天心情不顺或者寻到了别的法子,他的小命依然悬在裤腰带上。但这一切,在生存面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能待在灵气浓郁之地的借口,更有了一份接触到天剑宗高层修炼资源的入场券。

    柳师师这把伞虽然带刺,甚至随时可能反噬,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它足够大,也足够强硬。

    当晚,陆长生便利索地打包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搬出了那间一到半夜就四处漏风、嘎吱作响的杂役木屋。

    在几名外门弟子惊诧甚至有些嫉妒的目光中,他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柳师师洞府所在的听雨轩偏殿。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一些经年不用的杂物和废旧法器的仓库,推开门时,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但比起杂役处那充满汗臭味和霉味的通铺,这里灵气充沛得几乎能凝成水雾,每一口呼吸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简直就是陆长生梦寐以求的修行天堂。

    然而,这所谓的“天堂”,很快就向他展示出了其狰狞冷酷的一面。

    陆长生搬进来的第二天就发现,这位宗主夫人的“亲传弟子”,真不是人当的。

    柳师师心里的那股邪火,根本没有因为他的顺从而消散。

    那位站在修仙界巅峰的女修,每每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练气期的蝼蚁拿捏住了命门,甚至被迫达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交易,她那高傲的道心便会泛起阵阵波澜,怎么也抚不平那口气。

    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下。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的法子了——放在身边折磨。

    第一天。

    天色还没彻底亮透,听雨轩外的竹林里还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偶尔有露水从竹叶尖端滑落,砸在青石阶上发出一两声脆响。

    陆长生睡得正沉,梦里刚梦见自己筑基成功,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风声呼啸,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一股裹挟着冰碴子的气流卷到了后院,“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咳咳咳……”陆长生被摔得七荤八素,揉着生疼的屁股刚想爬起来,头顶上方就飘来一道慵懒而清冷的声音。

    “这后院的落叶,我看得很不顺眼。”

    陆长生循声抬头望去。

    二楼那雕着繁复花纹的露台上,柳师师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纱衣,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但她垂下的眼眸里透出的淡漠,却像冬日里的冰水一样刺骨。

    那眼神,完完全全就是在看一只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陆长生顺着她的视线环顾四周。这听雨轩的后院大得离谱,少说也有十亩地,错落有致地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稀灵木。

    只不过此时正值深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叶片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低下头,才发现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扫帚。

    那扫帚不知在哪个杂物堆里经历了多少风霜,原本茂密的竹枝此时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简直比他在杂役处用的那把还要寒酸,称之为“秃子”都算是抬举它了。

    “师尊,”陆长生捡起那把光秃秃的扫帚,苦着脸比划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院子着实大了些,这扫帚又实在太……”

    “不许用灵力。”

    柳师师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叶,连头都没抬,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陆长生的脚边。

    “日落之前扫不完,今晚就别吃饭了。”柳师师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后山狼群最近饿得厉害,正好缺个活物去喂一喂。”

    陆长生后背一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让他扫地,这分明是要他的命。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下去。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扫!”

    他弯下腰,双手抓紧了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扫帚柄,开始一下一下地挥动。

    这一扫,便是从晨光熹微,一直扫到了暮色四合。

    若是能用灵力,哪怕只是个最低阶的净尘术,这十亩地的落叶也只需眨眼功夫便能聚成一堆。

    可偏偏柳师师在他摔下来的那一刻,顺手便封了他的气海。现在的他,体魄和力气跟一个凡人农夫没什么两样。

    日头渐渐西斜,最后彻底沉入远处的山峦。等到月亮晃晃悠悠爬上树梢,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陆长生感觉自己的腰已经断成了两截。两条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摊开双手,手掌早已被粗糙的木柄磨得血肉模糊,几个大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木刺磨破,稍微一握拳就钻心地疼。

    “师尊……弟子扫完了。”

    陆长生拄着扫帚,气喘吁吁地冲着楼上喊了一声。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风箱。

    夜风中飘来一阵极淡的香气。

    柳师师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院中。她换了一身紫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在月色下显得更加雍容华贵,与满身尘土的陆长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没有看满头大汗的陆长生,而是背着双手,像个挑剔的监工一样,在刚刚扫干净的院子里慢悠悠地踱了一圈。

    突然,她的脚步停在了墙角的一处阴影里。

    陆长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只见柳师师缓缓弯腰,那葱白如玉的手指在石板边缘的草丛里轻轻一拈,夹起了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枯叶。

    那是一片藏在石缝深处的残叶,极其隐蔽,若不是刻意去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柳师师转过身,两指捏着那片枯叶,在陆长生眼前轻轻晃了晃。此时月光正好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

    “这就是你说的扫完了?”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片枯叶轻飘飘地打着旋儿,最终落在陆长生沾满泥土的靴面上。她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不合格。”

    陆长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师尊,那是石缝里的……”

    “全部重扫。”

    柳师师根本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广袖猛地一挥。

    原本已经被陆长生辛辛苦苦堆积在角落里的那些落叶,仿佛受到了某种狂暴的召唤,瞬间炸开。

    一阵狂风凭空骤起,裹挟着漫天的枯叶重新铺满了整个院子,甚至被风吹得比之前还要杂乱无章。

    看着这满院子随风飘舞的落叶,陆长生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噩梦继续。

    “听雨轩的‘小红’很久没洗澡了,身上那股味儿熏得我头疼。”

    柳师师站在池塘边的凉亭里,伸手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庞然大物正趴在泥潭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那是一头独角火犀,体型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浑身上下覆盖着赤红色的坚硬鳞片。

    哪怕只是在睡梦中,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也能把周围三尺内的草木瞬间烤得焦黄。

    这玩意儿在宗门里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平日里稍微有点不顺心就能把山头撞塌一半。

    “去,给它洗洗。”柳师师从石桌上拿起一把猪鬃刷子,随手扔到陆长生脚边。

    她的语气随意得就像是让他去给一只温顺的小猫顺毛,“洗不干净,今晚你就去兽圈里陪它睡。”

    陆长生弯腰捧起那把刷子,站在那头如同一座小山般的火犀面前,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头火犀的呼噜声停了。厚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大如铜铃的暗黄色瞳孔,死死地盯住了陆长生。

    火犀的鼻孔里猛地喷出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灼热气浪,犹如实质般直接撞在陆长生胸口,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连额前的头发都被燎焦了一大撮,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还愣着干什么?”柳师师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姿态优雅地伸手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灵葡萄,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它要是发了火,一脚把你踩成肉泥,我可不负责把你拼起来。”

    陆长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拎着水桶硬着头皮靠了上去。

    这一整天,听雨轩的后院里回荡的全是陆长生变了调的惨叫,以及火犀愤怒的咆哮声。

    他手里拿着那把小小的刷子,像个滑稽的跳梁小丑一样,在火犀宽阔滚烫的脊背上上蹿下跳。

    水桶里的凉水刚泼到赤红色的鳞片上,瞬间就化作了滚烫的白雾,烫得陆长生手忙脚乱地躲闪。

    期间有好几次,那火犀被弄得不耐烦了,猛地甩动那条如同钢鞭一样的尾巴抽过来,甚至抬起如同石柱般的粗腿想要将这个烦人的飞虫践踏至死。

    陆长生连滚带爬,险之又险地避开,好几次鼻尖擦着火犀的蹄子躲过一劫,差点就真成了烂泥里的一滩肉酱。

    而柳师师就坐在旁边的凉亭里,石桌上摆满了各色灵果。她一边品着果子,一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的闹剧。

    每当陆长生狼狈不堪地一头栽进泥坑,或者被火犀喷出的热气熏得满脸乌黑、连连咳嗽时,她都会用衣袖掩着唇,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婉转动听,但在陆长生的耳朵里,这声音简直比勾魂使者的魔音还要刺耳百倍。

    等到傍晚时分洗刷终于结束时,陆长生整个人像是刚从煤堆里捞出来的挖煤工,浑身上下散发着皮肉焦糊和泥水的混合气味,瘫软在地上,累得只剩下最后半条命在苟延残喘。

    第三天。

    柳师师的折磨不仅没有停歇,任务反而再次升级。

    “我看后山那几百亩灵田荒废着实在有些可惜。既然你是杂役处的农夫出身,想必种地这种粗活对你来说是把好手。”

    柳师师从库房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锄头,扔在陆长生面前。她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那片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荒芜山坡。

    “去把那片土翻一遍。记住,这灵田的土质非同一般,必须深翻三尺,把底下的死土翻上来晾晒,日后才能种得活名贵的灵药。”

    陆长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后山。当他一锄头砸向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柳师师口中的“土质非同一般”是什么意思。

    那哪里是土,这地面的硬度简直比百炼的铁石还要夸张!

    陆长生用尽全身力气一锄头劈下去,生锈的锄头和地面撞击出刺眼的火星。

    反震的力道顺着木柄传上来,震得他本就血肉模糊的虎口瞬间麻木,裂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而地上,仅仅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几百亩啊!而且要深翻三尺!

    陆长生扛着那把沉重的锄头,孤零零地站在苍茫的荒地上。山风夹杂着沙尘吹过他的脸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皇朝发配到极北边疆做苦役的死囚,放眼望去,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握住锄头柄,高高举过头顶,再次重重地挥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空旷的后山上,只剩下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在荒原上缓缓回荡。

    直到第三天深夜。

    月轮偏西,清冷的月光顺着偏殿破败的窗户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冷白的条纹。

    陆长生半拉半拖着两条腿,像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干尸,一点点挪进了屋子。连去井边打水抹一把脸的力气都没了,他直挺挺地朝着那张硬木板床倒了下去。

    后背接触到硬板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全身骨头挤压发出的细碎声响,磨损破裂的虎口正一抽一抽地往外渗着血水,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水银,哪怕是动一根小指头,都会牵扯出顺着经脉往脑门上窜的刺痛。

    屋子里黑得死寂,只有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拉扯着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那几根发黑的房梁。

    这娘们儿真够毒的。

    陆长生在心里把柳师师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几百亩硬得像铁疙瘩的灵田,生锈的破锄头,这是明摆着要把人往死里整。

    但他紧闭着嘴巴,把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腥味,硬是一声痛哼都没漏出来。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柳师师折磨他,除了撒气,更是立威。

    那个高高在上的元婴期女修,此刻怕是正分出神识盯着这边,就等着看他崩溃大哭,看他跪在听雨轩门前磕头求饶。

    要是他真敢嚎上一嗓子,或者骂出半句脏话,第二天他绝对会变成后山狼圈里的一堆白骨。

    一个杂役处提上来的蝼蚁,死在自家师尊的后院,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想看老子服软?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长生扯起干裂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透着股子狠劲的笑。

    只要你今天弄不死我,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四天下午,山里的阳光出奇的好。

    金灿灿的光晕穿透听雨轩正殿繁复的雕花窗棂,洋洋洒洒地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把大殿里常年缭绕的那股冷寂熏香都晒得暖烘烘的。

    柳师师借着前三天的折腾,总算是把心里那股无名火发泄得七七八八了。

    她懒洋洋地斜靠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一条纤细白皙的小腿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随意地搭在榻沿。

    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青翠欲滴的传功玉简,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听见殿外细碎的脚步声,她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来了?”

    陆长生停在殿门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被火犀熏焦、被泥巴裹出硬壳的破杂役服已经脱了,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

    脸上虽然因为失血和力竭透着一股子虚弱的苍白,脸颊也凹陷下去了些,但他站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清亮的眼睛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怼或是颓丧。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规规矩矩地拢起袖子,长揖到底,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弟子陆长生,拜见师尊。”

    听到这中气尚存的声音,柳师师转动玉简的手指停住了。

    她终于舍得掀开眼皮,目光落在殿下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按照她的设想,这小子今天要是还能爬过来,不是应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磕头认错,就是满脸愤恨掩饰不住地想咬人,甚至她连他连夜逃跑的路线都替他想好了。

    可唯独没料到,他竟然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给她请安。

    “感觉如何啊?”柳师师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声音拖得有些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后山那几亩荒地,土质可还松软?翻得顺不顺手?”

    陆长生直起身,迎着柳师师略带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回师尊的话,弟子出身农家,打小就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身上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了几分:“这几日承蒙师尊借着翻地来磨炼弟子,弟子流了几身汗,只觉得筋骨强健了不少,以前经脉里郁结的地方竟然都通畅了。多谢师尊栽培之恩。”

    呵,这嘴硬得能拿去炼器了。

    柳师师挑起细长的柳叶眉,目光在陆长生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小子真是有意思。就像块浸在水缸里的厚海绵,你使再大的劲去揉搓挤压,他把你给的力道全盘照收,等松开手,他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甚至还要厚着脸皮冲你笑一笑。

    这可比宗门里那些稍微碰一下就满地找牙、只会哭爹喊娘的世家少爷好玩多了。

    “既然筋骨强健了,身上还有力气没使完,那就过来吧。”

    柳师师手腕一翻,把那枚珍贵的传功玉简当做一块破石头似的,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她顺势身子一侧,直接翻身趴在了柔软的云纹锦榻上。

    随着她这一个慵懒的翻身动作,原本松松垮垮披在肩头的外袍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下去,堆叠在她纤细的腰身处。里面贴身穿着的雪色丝绸睡衣顿时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那布料不知是加了什么天阶冰蚕的丝线,薄得惊人,表面泛着一层珍珠般柔和的微光。

    料子紧紧贴附在肌肤上,非但没有起到多少遮掩的作用,反而将底下那如凝脂白玉般的肌肤映衬得更加晃眼。随着她绵长的呼吸,那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陆长生只抬眼扫了一下,喉咙里猛地一干,呼吸不受控制地滞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漏跳了半拍。

    他赶紧低下头,把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青布鞋的鞋尖上,连数地砖纹路的心思都没了。

    “师尊……”陆长生的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局促,“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柳师师趴在枕头上,声音慵懒得像只午后伸懒腰的灵猫,尾音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在这听雨轩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着像根木头杵在那里的陆长生:

    “这几日参悟功法有些乏了,后背和肩膀酸痛得很。既然你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弟子,伺候师尊端茶倒水、推拿按摩,难道不是你分内之事?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给我按按。”

    陆长生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考验!这绝对是这恶女人的新一轮考验!

    前三天差点把他往死里整,今天突然画风一转来这一出美人计?肯定是想看他把持不住出丑,或者是想抓个以下犯上的错处,好顺理成章地把他重新丢进那头喷火犀牛的粪坑里去。

    陆长生在心里狂念了几遍清心咒,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念头压回肚子里,迈着千斤重的步子,慢慢挪到了软榻前。

    刚一靠近,一股专属于柳师师的幽香便直往鼻腔里钻。

    那不是世俗女人用的刺鼻脂粉味,而是一种带着草木清灵气的冷香,混合着女子微热的体温,熏得人脑子直发晕。

    陆长生伸出双手,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颤,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那削薄圆润的香肩上。

    触手的一瞬间,温润滑腻,隔着那层薄薄的蚕丝,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沁人的凉意。

    “没吃饭吗?”柳师师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有些不满地发出一声闷哼,“用点力气,你刚才说翻地的那股子牛劲去哪了?”

    陆长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难伺候,手上却一点不敢怠慢。他调动起丹田里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一丝一缕地汇聚在指尖,顺着她肩膀上的经脉穴位,加重力道缓缓揉压下去。

    “嗯……”

    随着灵力的渗入和力道的加重,柳师师舒服地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长长的颤音,紧绷的身子也顺着他的揉捏慢慢软了下来。

    “对……就是那儿,再往下一点,顺着脊骨旁边走……”

    陆长生的手顺着那道优美的背部线条一路往下滑去。隔着单薄的衣料,手底下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让他叫苦不迭。

    他的额头上早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底下的每一寸移动,对他而言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是真正的煎熬。

    “左边一点……你手指头是用铁打的吗?重了,轻点……”

    柳师师闭着眼睛,完全没有理会身后男人此刻有多么窘迫和煎熬。她很是享受这种被人小心翼翼伺候、完全掌控对方情绪的感觉,时不时还要挑剔地指挥两句。

    等到这一场漫长的推拿结束,陆长生觉得这比在后山挥着生锈锄头翻几百亩地还要折磨人。他后背的内衫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不过,让陆长生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听雨轩里的画风居然突变了。

    那些挑大粪、给脾气暴躁的火犀洗澡、去后山刨硬土的苦差事,竟然莫名其妙地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却又难得的平静生活。

    陆长生是个聪明人,更何况他还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穿越者。他太懂得该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了。

    尤其是在面对柳师师这种喜怒无常、随时可能翻脸的女领导时,顺毛捋永远是保命的第一准则。

    每天早晨奉上的灵茶,他算准了时间,永远能将水温控制在入口最舒服、最不烫嘴的程度;递过去的灵果,剥皮去核,甚至连果肉上的一丝白络都会被他剔得干干净净。

    若是赶上柳师师觉得院子里太闷,想听个曲儿解乏,他立刻就能搜肠刮肚,编出几个雅俗共赏、逗人发笑的新奇段子讲给她听。

    哪怕是偶尔柳师师修炼不顺心情极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榆木脑袋、蠢笨如猪的时候,他也能笑嘻嘻地受着,非但不恼,还能顺杆往上爬地接上两句俏皮话。

    “师尊骂得极是,弟子这脑袋里面装的全是木渣子。也就是师尊您心胸宽广不嫌弃,这要是换了其他峰的长老,早把弟子一脚踹下山去要饭了。”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柳师师原本板得死紧的俏脸总是绷不住,噗嗤一声转怒为喜,白他一眼,娇嗔着骂上一句油嘴滑舌的狗东西。

    相处下来,陆长生算是摸透了,这女人其实也没那么难伺候。只要把她的情绪价值提供到位,哄得她舒心了,这位财大气粗的元婴大能,出手那是相当的阔绰。

    “拿着。”

    某天下午,柳师师听完陆长生讲的一个笑话,心情大好。

    她随手一挥,几本泛着古旧黄气的厚重古籍和几个塞着红绸布的精致小瓷瓶,就像扔破烂一样被她扔到了陆长生的脚边。

    “既然你现在对外宣称是我柳师师名下的弟子,整天顶着那点可怜的修为在院子里晃悠,也是在丢我的脸。

    这些功法和丹药你拿去练,别等到哪天下了山,连坊市里的一只野狗都打不过,凭白丢了听雨轩的人。”

    陆长生弯腰捡起那些东西,定睛一看,险些没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

    那古籍上赫然写着外界散修打破头都抢不到的玄阶功法,而那几个拔开塞子就飘出浓郁药香的瓷瓶里,装的竟然全是成色极佳的极品聚气丹!

    他二话不说,将东西往怀里一揣,纳头便拜。嘴里的吉祥话、感恩戴德的好听词儿,就像是倒豆子一样不要钱地往外蹦,哄得柳师师连连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回到偏殿后,陆长生立刻闭门不出,拿着这些顶级的资源开始没日没夜地疯狂修炼。

    毕竟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装孙子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实力,才是站直身板、保住小命的唯一底牌。

    就这样,院子里少了些鸡飞狗跳,一周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

    经过这一周的相处,柳师师似乎慢慢习惯了听雨轩里多了这么个活生生的人,更习惯了陆长生那恰到好处、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力道。

    每天午后,只要日头一过树梢,这套推拿按摩就成了雷打不动的项目。

    只是按着按着,这密室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或许是平日里在山上修行的日子实在太无聊,又或许是看陆长生那副老实巴交、稍稍一吓就变脸的样子太有趣,柳师师开始在按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放下身段撩拨他。

    有时候,陆长生正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给她捏着肩膀,她会微微偏过头,凑到离他极近的地方,用一种带着钩子似的软糯语气说道:“长生啊,你说若是没有那层师徒名分,你会怎么看我?”

    不仅如此,她时不时还会递来一个媚眼如丝的回眸,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风情万种得简直能把人的魂给吸进去。

    更要命的是,有时候陆长生正隔着衣料小心翼翼地按压着她的腰肢,她会突然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陆长生的手腕,故意带着他的手往一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方带,嘴里还娇嗔着:“这儿也酸得厉害,你也给揉揉?”

    每当这种要命的时候,陆长生总是表现得诚惶诚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手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来,垂着脑袋连连作揖告罪:“师尊,弟子罪该万死,弟子万万不敢!”

    他那副怂样,落在柳师师眼里,反倒成了最有趣的消遣。她掩口轻笑,眼角眉梢里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快意。

    但陆长生心里却清清楚楚,他后背那层内衫已经贴在了脊梁骨上,全是被冷汗浸透的。

    这听雨轩的主人是什么身份?那是宗主夫人。这万一要是哪天那个正牌宗主闭关出来了,瞧见这幅画面,自己有几条命够赔的?

    虽说那晚解毒是出于保命的无奈,可眼下这般拉扯,性质可就全变了。万一这娘们儿哪天翻脸不认人,觉得被一个杂役弟子冒犯了清白,他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正是因为他这种表现出来的“有贼心没贼胆”,让柳师师觉得他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心里的那点戒备也就越来越淡,行事风格变得愈发大胆放肆。

    这一日午后,听雨轩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空气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然而这间深藏在地下的密室,却是冷香四溢,清爽怡人。

    密室四壁嵌着的夜明珠发着晕黄的暗光,把周围的一切都衬得朦朦胧胧。错金博山炉里,那一缕缕淡青色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娜娜,在这方寸之地编织出一片暧昧的旖旎。

    柳师师正懒洋洋地趴在温润如玉的白玉榻上,身上只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绯色轻纱。

    那料子实在太透,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在那朦胧的光影下,若隐若现的曼妙曲线简直要把人的眼睛给勾过去。

    那种雾里看花的视觉冲击力,反倒比直白地瞧着更让人喉头发紧。

    陆长生正跪在榻边,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柳师师白皙的小腿肚上。

    他的手法很老道,按压的力道沉稳有力,然而他额头上的汗珠却汇成了溪流,顺着下巴尖儿不停地往下淌,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空气里弥漫着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和龙涎香混合后的甜腻味道,像是某种慢性毒药,直往他天灵盖里钻。

    “怎么出这么多汗?”

    柳师师冷不丁回过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底里全是似笑非笑的戏谑:“我这密室里可是铺了整块的极品寒玉,难不成,你还会觉得热?”

    陆长生手底下的动作猛地僵了一瞬,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声音透着几分沙哑:“回师尊……弟子修为低微,禁不住这熏香的劲儿,心里……确实觉得有些气闷。”

    “呵呵,是吗?”

    柳师师轻声一笑,那嗓音像是带着倒钩的猫爪子,轻轻挠在心口上。

    她忽然撑着榻沿翻身坐起,原本堪堪遮住身子的那层绯色轻纱,随着她这一动,极顺滑地从圆润的肩头滑落到了腰际。

    那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刺得陆长生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挪开视线。

    可还没等他低下头,一只温软、细腻,且带着淡淡凉意的玉足已经抬了起来,轻飘飘却又不容拒绝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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