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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宇的信在李甜甜枕头边放了三天。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拿起来看一眼,白色信封,边角有点翘了,“爸爸收”三个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些地方擦过重写,能看出原来的痕迹。她没拆,不是不想看,是不该看。信是写给赵强的,不是写给她的。这个道理很简单——别人的信,不拆。周三中午,她给马警官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有点吵,有人在说话,有翻纸的声音,像在整理什么材料。
“李甜甜?怎么了?案子的事不是已经结了吗?王凯不上诉,赵强也不上诉,都判了。”
“马警官,不是案子的事。是赵强。他儿子给他写了封信,托我转交。我不知道该寄到哪,看守所还是监狱?他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马警官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几秒,他说:“赵强已经转到监狱了,城北那个,城北监狱,离你们公司不远,坐公交半个多小时。信你可以寄到监狱,写上他的名字和编号,监狱有专门的信件收发室,每天都有专人处理。会检查内容,主要是看有没有夹带违禁品、有没有串供嫌疑,没问题就转给他。孩子写的信,一般都会过。”
“他编号多少?”
“你等一下,我查查。”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过了十几秒,“467203。记住了吗?四六七二零三。你让他儿子以后写信就写这个编号,加上名字,监狱每天那么多信,没编号容易弄错。”
李甜甜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手心记下来。“记住了。四六七二零三。谢谢马警官。”
“李甜甜,”马警官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些,“你跟赵强还有联系?我提醒你一句,他现在是服刑人员,你跟他打交道要注意分寸。不是说不可以,是有些东西要注意。你帮他转信可以,但别牵扯太深。毕竟他那个案子,你是关键证人,万一他在信里跟你说什么案子的事,你不好处理。”
“我知道。就是他儿子写了封信,我答应帮他转。小孩子不懂这些,就知道想爸爸。七岁的孩子,不会写几个字,用拼音写的。”
马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行。你寄吧。监狱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们快点处理,别压着。孩子写的信,别拖太久,小孩子等不及。”
“谢谢马警官。”
挂了电话,李甜甜看着手心里那串数字,蓝色的圆珠笔字,有点花了,掌纹印在上面,把数字分割成几段。她去洗手间洗了洗手,水很凉,肥皂搓了两下。数字还在,印在皮肤上,淡淡的,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下午请了半小时假,去公司附近的邮局。邮局不大,就在街角,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早餐店和一家复印店中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毛线是红色的,缠在针上,织了一半,看不出是什么。李甜甜要了一个信封,挂号信专用的那种,黄色的,比普通信封厚实。她把赵小宇的信装进去,用胶水封口,在封面上写上:城北监狱,赵强收,467203。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赵强”两个字写得很端正,比赵小宇写的工整多了。她把收件人地址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错。
她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手在邮筒口停了一下。铁皮邮筒是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锈了一小片,边缘有点毛。邮筒上写着开箱时间,一天两次,上午九点,下午四点。信封从手指间滑下去,掉进邮筒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她站在邮筒前,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盒子,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等公交车,拎着一个布袋子,看了她一眼。她转身走了。
回到公司,方琳问她去哪了。她说去邮局寄了封信。
“寄信?现在谁还寄信?发个微信不就行了?顺丰多快,上午寄下午到。”
“对方收不到微信。监狱里不能用手机。”
方琳看了她一眼,眼神变了一下,没再问了。转过去继续敲键盘。
四月的后半段,李甜甜忙得脚不沾地。孙总那边的新项目启动了,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倍,光供应商就有七八家,每一家的成本都要核算,每一家的资质都要审核。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在工位上啃个面包就对付了,面包屑掉了一键盘。
杨玉玲打电话来骂她,她说忙完这阵就好了。杨玉玲说你这阵忙完下阵又来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没接话,笑了笑。
周敏的审计培训开始了,三天,总部来的人讲课。第一天讲的是《企业内部审计实务》,第二天讲的是《财务舞弊识别与防范》,第三天讲的是《审计报告撰写规范》。李甜甜每节课都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一本快用完了。
讲课的老师姓林,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快,喜欢用案例,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问大家听懂了没有。讲到财务舞弊的时候,他放了一个PPT,上面列着近五年全国查处的典型案件,每个案例都有详细的金额和刑期。
“二零二一年,华东某制造企业,采购经理利用职务便利,与供应商合谋,虚增采购价格,套取公司资金一千六百万。案发后,该经理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名下资产被冻结。二零二二年,华南某贸易公司,财务总监通过伪造银行对账单,挪用公司资金两千三百万,用于个人炒股,亏损后无法归还,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上诉被驳回。二零二三年,华北某科技公司,销售副总虚构销售合同,骗取公司返利一千二百万,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目前在某监狱服刑。”
他翻了一页,PPT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
“这些案件的共同点是什么?我总结了一下——第一,作案时间长,平均在五到八年,最短的三年,最长的十二年。第二,涉案金额大,平均在两千万以上,最少的八百万,最多的五千万。第三,内部监管缺失,审计形同虚设,有的公司三年没有做过内部审计。第四,举报人往往是普通员工,而不是管理层。根据我们的统计数据,百分之六十五的财务舞弊案件,最初的线索来自基层员工的举报。这个数据是全国范围的,覆盖了三十一个省区市,样本量超过两千个案例。”
李甜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百分之六十五。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会上指出数据问题的时候,赵强说“你才来一个月,有些情况不了解”。现在她知道,那些“不了解的情况”,就是那百分之六十五。不是她不懂,是那些“了解情况”的人假装不懂。
培训结束的时候,林老师留了一个互动环节,让大家提问。有人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关于审计程序的;有人问了职业发展路径,考什么证、怎么晋升。最后一个问题,是李甜甜问的。
“林老师,您说百分之六十五的舞弊案件来自基层举报。但基层员工举报之后,往往会面临很大的压力——领导的打压、同事的排挤、甚至被调离岗位。我在网上看过一些报道,有的人举报之后被穿小鞋、被边缘化,最后不得不辞职。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有没有制度上的保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林老师看着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把翻页笔放在桌上,“从制度上讲,公司应该建立举报人保护机制,比如匿名举报渠道、反报复条款、举报人奖励制度。很多大公司都有,但执行起来效果不一。从法律上讲,我们国家有《举报人保护条例》,二零一六年就开始实施了,对打击报复举报人的行为,可以追究法律责任,严重的可以入刑。但从现实上讲——”
他顿了顿,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现实上讲,举报人确实会面临压力。这是没办法回避的事实。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做正确的事,承担正确的代价。这句话听起来很空,但它是真的。你做的那件事,会改变一些东西。不一定能改变整个系统,但至少能改变你身边的那一小块地方。你身边的人看到你做了,他们就知道这件事是可以做的。慢慢的,那一小块地方就变大了。”
李甜甜没再问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正确的事,正确的代价。”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代价”两个字圈了起来。
培训结束后,周敏问她那个问题是不是替自己问的。李甜甜想了想,说也不全是。
“那个百分之六十五的数字,让我想起一些事。”她说,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什么事?”
“赵强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也跟我一样,后来慢慢变了。他说他怕我,因为我太干净了。他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他自己曾经是的那种人。他看到我,就像看到十几年前的自己。”
周敏看着她,没说话,脚步慢了一点。
“我在想,如果每个公司都有那么一两个‘太干净’的人,那些数字会不会少一点。那个百分之六十五,会不会变成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林老师说,百分之六十五的案子是基层举报的,那剩下百分之三十五呢?也许永远没人知道。那些没人知道的案子,就在暗处继续烂下去。”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你让这个公司多了几个‘太干净’的人。财务部那三个来找我的同事,他们以前不敢说的东西,现在敢说了。这不是你改变的?他们跟我说,以前觉得说了也没用,领导不会管,查也查不出什么。现在他们觉得,也许有用。”
她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板发亮。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晃,新叶子已经长密了,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窗户,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李甜甜收到了赵强的回信。
信是寄到公司的,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很工整,不像赵强以前的字——以前他的字是那种圆滑的、连笔的、一看就是签惯了文件的人写的。现在这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是小学生描红。她认得出来,那是监狱里统一要求的书写格式,每个人都要写工整,不然退回去重写。邮戳是城北监狱的,圆形的,日期是三天前。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方琳在旁边看到了,问谁寄的。她说是赵强。
方琳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还给你写信?他不是在里面吗?”
“应该是回信。他儿子写了封信,我帮他转的。他大概是回给我,让我转告他儿子。监狱里写信要先经过审核,能寄出来的都是没问题的。”
方琳没再问了,转过去继续干活,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天没动。李甜甜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折了两折,折痕很重,像是压了很久。纸很薄,是监狱统一配发的那种,白底蓝格,上面有横线,纸的边缘有点毛。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描红,有些笔画能看出来是描了两遍。
“李甜甜:信收到了。小宇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告诉他,爸爸很好,让他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不要来看我,太远了,路费贵。等我出来,我去看他。谢谢你。赵强。467203。”
就这几行字,没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没有问任何问题。李甜甜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拿出手机,给赵强老婆发了一条消息:“赵强回信了。他说他很好,让小宇听你的话,好好读书。他说不要去看他,路费贵,等他出来他来看孩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强老婆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谢谢。我告诉他。小宇今天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了。”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提醒的、警告的、威胁的、转正通知、陆则衍手写的那张“路还长”。现在又多了一封监狱来信。抽屉快满了,塞得有点紧。
五月中旬,公司发生了一件小事。
采购部的一个员工,姓孙,三十出头,圆脸,在公司干了五年,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他在审核供应商合同的时候,发现有一笔账对不上——金额不大,才八万块,在公司的流水里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有问题,不是算错了,是供应商那边的报价跟合同对不上。他犹豫了几天,在茶水间碰到方琳的时候问了句“你说这事该不该报”,方琳说你觉得该报就报。他最后去找了陈副总。
陈副总让审计部查了一下,发现是供应商那边搞错了,多收了一笔服务费,不是故意的,就是账目搞混了,换了经办人没交接清楚。供应商道了歉,把钱退了回来,还专门派人来公司解释了一趟。事情不大,八万块,在王凯那个案子里连个零头都不够。但陈副总在全员会上提了一句,点名说的。
“采购部的小孙,工作认真,发现问题及时上报,避免了公司损失。八万块钱不多,但这种负责任的态度,值得大家学习。公司需要这样的人。每一个岗位都能发现问题和风险,关键是发现了之后怎么做。小孙做了正确的选择。”
小孙坐在下面,脸红了,耳根子都红了。散会之后,方琳捅了捅李甜甜的胳膊,挤了一下眼睛。
“你看,又一个‘太干净’的。小孙那个人,平时蔫不拉几的,没想到还挺有骨气。”
李甜甜笑了笑。“挺好的。八万块也是钱,公司的不就是大家的。”
她想起林老师说的那句话——你做的那件事,会改变一些东西。不一定能改变整个系统,但至少能改变你身边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一小块地方,正在变大。也许很慢,但确实在变。
五月下旬,杨玉玲过生日。
李甜甜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想送什么。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从部队到现在,每年生日都是一起过的。第一年她送了一个迷彩钱包,第二年送了一双作战靴,第三年送了一套护肤品,都是实用型的东西。今年她想了好久,最后买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像摸着一团云。她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刷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刷了。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揣在包里就行。
生日那天是周六,杨玉玲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虾、清炒时蔬、一个老母鸡汤,汤炖了三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她围着那条围巾做的饭,舍不得摘,怕沾上油烟,又舍不得摘,就把围巾尾巴塞进领口里,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围巾有没有弄脏。
“你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生日。三十岁都没到,过什么大生日。”杨玉玲嘴上这么说,但围巾一直没摘,吃饭的时候都围在脖子上,时不时摸一下。
“你喜欢就行。我看了好几家才挑中的,这家羊绒最软。”
“喜欢是喜欢,但太贵了。你下个月房租还够吗?上个月电费交了多少?”
“够。项目奖金发了,比工资还多。孙总那边项目结了,公司给了绩效奖励。”
杨玉玲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有钱人了。以前你说够花就是够花,现在说够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哪有。就是够花而已。排骨很好,比上次还好吃。”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杨玉玲倒了两杯饮料,橙汁,鲜榨的,自己榨的。她举起杯子,橙汁在杯子里晃了晃。
“来,敬你。敬你这个不怕死的。又老了一岁,还是这么轴。在新兵连的时候班长就说你轴,到现在还轴。”
李甜甜举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很脆的一声响。“敬你。敬你做的糖醋排骨。一年比一年好吃。”
两个人笑了。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很密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的,像一片绿色的海,叶子翻过来的时候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光斑在桌布上晃来晃去。
“李甜甜,”杨玉玲放下杯子,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件事——就是你发现数据那件事——你现在会在干什么?如果那天你没在会上指出来,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也许还在四楼整理旧档案。也许已经走了。受不了那个气就走了。”
“你会走吗?你那个脾气,会认输吗?”
李甜甜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上。“不会。我不是那种遇到事就跑的人。你忘了,在新兵连的时候,班长说我是‘死扛型’。跑不动了也不停,走也要走完。那个五公里,我跑了最后一名,但我跑完了。班长说,跑最后一名没关系,停下来就有关系。”
杨玉玲笑了,笑得很大声。“对,死扛型。跑不动了也不停,走也要走完。那时候全连都知道你了,说新兵连有个女兵,跑得最慢,但从来不放弃。”
两个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杨玉玲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羊绒的纹路,顺着摸,逆着摸,来回摸。
“李甜甜,你说赵强出来的时候,他儿子多大了?他判了七年,现在过了快半年了。”
“十四岁。上初中了。正好是叛逆期。”
“那时候他儿子还认他吗?七年不见,小孩子记性没那么好。”
“不知道。也许认,也许不认。看赵强自己怎么做了。他要是好好表现,减刑早出来,也许还能赶上孩子上初中。”
杨玉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围巾上不动了。“你觉得值得吗?你做的那些事,值得吗?得罪了人,背了处分,被发配到四楼,差点丢了工作。”
李甜甜想了很久。窗外头,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像棉花糖一样软。
“值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因为我做对了。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做对了。如果没有人告诉我,我可能也会怀疑自己。”
“谁?”
“很多人。你、周敏、方琳、陆总、陈副总。还有赵强。”
“赵强?”杨玉玲愣了一下,手指又动了起来。
“他说谢谢我。他说我让他做了他一直该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一个做了十二年假账的人,最后说谢谢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认。我帮他认了。”李婷婷顿了顿,“他说他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他自己曾经是的那种人。”
杨玉玲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有点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害怕。但是——”她笑了,眼睛弯起来,“但是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太阳慢慢往下沉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银杏树上,叶子像是镀了一层铜,闪闪发亮的。杨玉玲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摆在最上面。
“李甜甜,明年我生日,你还来吗?”
“来。”
“后年呢?”
“也来。”
“十年后呢?十年后我们都三十多了。”
“也来。只要你做糖醋排骨。做到八十岁我也来。”
杨玉玲笑了。“行。我做一辈子。做到手抖了也做。”
李甜甜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粉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棉花糖,又像海浪。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
她忽然想起赵小宇说的那句话——“我等他。多久都等。”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等一个七年后的爸爸。七年,从七岁到十四岁。等他爸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初中生了,个子可能比妈妈还高了。他不知道七年有多长,他只知道等。就像她当初在四楼整理旧档案的时候,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只知道该做的事要做完。等不是白等的。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周敏的消息:“王凯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九年。赵强不上诉。案子结了。检察院那边出的通报,今天下午发的。”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脆,很甜,苹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窗外头,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晃。天边的云从粉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像是一幅水彩画被慢慢涂深。路灯亮了,照在银杏树上,叶子变成了金黄色,一闪一闪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灯泡。
杨玉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水流的声音。李甜甜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窗外的树。她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踏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赵强老婆的消息:“小宇今天考试考了第一名。语文98,数学100。他说要给爸爸写信,写了好长一篇,用了两张纸。我说好。他说爸爸回信的时候会不会表扬他。我说会的。”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替我恭喜他。考得真好。”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杨玉玲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划过去,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吱呀一声。
窗外的风大了些,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路灯的光照在叶子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又像眼睛。
李甜甜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她想起第一天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银杏树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那时候她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她知道了。她遇见了一些人,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那些事有的结束了,有的刚刚开始。
杨玉玲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围裙上沾了一点水。“想什么呢?发什么呆?”
“没想什么。看树。今年的叶子长得真好。”
杨玉玲也站到窗前,靠着窗框,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好看吗?”
“好看。”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路灯的光照在树上,叶子一闪一闪的,像是眨眼睛,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杨玉玲。”
“嗯?”
“你说春天会持续多久?”
杨玉玲想了想,把手搭在窗台上。“没多久。再过一阵就夏天了。六月份就热了,叶子就没这么嫩了。”
“那夏天之后呢?”
“秋天。叶子黄了,落了。满地的金黄色,你去年见过的。”
“然后冬天。叶子掉光,光秃秃的。”
“对。然后又是春天。又冒新芽。一年一年,都是这样。”
李甜甜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些银杏叶,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光秃秃。然后又是春天。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就像人。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事结束了,有事开始了。但只要根还在,春天总会来的。树不会因为叶子落了就不活了。
她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在灯下闪,一片一片的,挤在一起。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陆则衍助理的消息:“下周一总部来人,要对上半年的项目做一次抽审。你的项目在抽审名单里。材料准备好,包括原始数据、修改记录、审批流程,所有东西都要备齐。大概两到三天。”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到窗前,跟杨玉玲一起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风停了。叶子不晃了。路灯的光照在树叶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画框就是窗户。
“走吧,”杨玉玲说,“我送你回去。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不用。我自己走。又不远。”
“那我送你到楼下。反正我要倒垃圾。”
两个人出了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楼梯很亮,每一级台阶都看得很清楚。杨玉玲拎着垃圾袋,李甜甜走在她旁边。
到了楼下,杨玉玲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冰箱里的排骨记得热透了再吃。”
“好。”
李甜甜走在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白天的热气都吹散了。银杏树的新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嫩绿色,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叶脉都看得清。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层楼。窗户黑着,没人。路灯的光照在窗户上,反射着淡淡的光,玻璃上有一片树叶的影子。
她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还有杨玉玲上次做的排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坏,但不想吃了。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地响了一声。
她换了拖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很密了,在路灯下绿得发亮,挤在一起,像一把大伞。风又起了,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唱歌。
她想起赵小宇的信,想起赵强的回信,想起马警官说的那串数字——467203。她想起林老师说的那个数字——百分之六十五。她想起杨玉玲说的那句话——“你做的那件事,会改变一些东西。”
也许吧。也许她改变了一些东西。也许没有。但至少,她让一些人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一个人站出来了,别人就敢站出来了。一个人说了真话,别人就敢说真话了。一个人不怕死了,别人就不怕了。小孙就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杨玉玲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刚洗完手。”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抽审的事别紧张,你的材料没问题。”
“好。晚安。”
“晚安。明天给你带包子,香菇鸡肉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细细的,像用笔画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跟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些银杏树。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光秃秃。然后又是春天。
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那条街上,两边是银杏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发亮。赵小宇蹲在树下,手里拿着那盒巧克力,铁盒上的卡通熊对着她笑,笑得露出两颗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条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看着那些新叶子,谁都没说话。
天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巨大的玻璃。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冒出来的春天,又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声音很沉,在风里传得很远很远,一波一波的。
赵小宇忽然说:“阿姨,我爸会改好的,对吗?”
李甜甜看着那些新叶子,想了想。“会的。”
“那我等他。”他把巧克力抱紧了一点,贴在胸口,“多久都等。”
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答应什么。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金子,像星星。
李甜甜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比昨晚的白线粗了一些。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杨玉玲的消息:“包子买好了。香菇鸡肉的。趁热吃。今天抽审,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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