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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思过崖的黑曜石地砖被烤得发烫。林星阑从那个天然凹坑里坐起来。红色的混天绫缠在小腿上。她踢了两下,把布料踹开。嗓子眼干得冒烟。昨天的烤兔肉吃多了。没水喝。真渴。双头鬃狮不在旁边。这畜生嫌热,钻进幽冥林边缘的阴影里躲清闲去了。地上留着两排巨大的爪印。林星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站起身,脚底踩在滚烫的石头上,有点烫脚。
通往崖顶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鞋底磕在石头上。不急不缓。林星阑转过头。谢云舟走上来。他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内门道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太衍宗的云纹。手里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木盒表面封着三道黄色的符纸。
谢云舟停在十步开外。没敢靠太近。他盯着林星阑。这女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破木棍插在上面。谢云舟双手托着木盒,往前递了递。
“林师妹。”谢云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刚采摘下来的云雾雪毫。想请你品鉴一二。”
林星阑盯着那个盒子。走过去。一把撕掉上面的符纸。动作很糙。刺啦一声。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小撮卷曲的青色茶叶。散发着一股很淡的冷香。闻了一口,鼻腔通透。好东西。
但她现在只想喝水。大口灌水那种。
“就这么点?”林星阑拿两根手指捏起几片茶叶。干巴巴的。“不够塞牙缝。”
谢云舟眼皮直跳。手指捏紧了木盒的边缘。这云雾雪毫是长在主峰灵脉泉眼处的千年茶树结的。十年才产一两。这一小盒,是清虚剑尊平时论道才舍得拿出来泡上三片的宝贝。她居然嫌少。
“这茶性寒。需用无根之水,温火慢烹。”谢云舟试图解释。
“真麻烦。”林星阑把盖子合上。
她拿着盒子走到崖边一个天然的石坑前。这坑里积了半坑雨水。昨天晚上下了一阵过云雨,水挺清亮。里面还漂着两根枯黄的松针。
她把那件失去阵法保护的紫金法袍拖过来。抠出领口的阵眼灵石。蓝色的极阳真火窜了出来。火苗有半尺高。
她把火苗对准石坑底部。
石头被烧得噼啪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坑里的雨水开始冒泡。咕噜咕噜。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水开了。
林星阑打开紫檀木盒。把里面那一两价值连城的云雾雪毫,连渣带叶,一股脑全倒进了沸水里。
水面瞬间变成碧绿色。
一股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灵气冲天而起。那味道冲进谢云舟的鼻子里,激得他浑身真气翻涌。
谢云舟倒抽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这完全是在暴殄天物。极阳真火的温度太高,瞬间就把雪毫里的灵气全部逼了出来。这样粗暴的煮法,灵气会在一炷香内散尽。连个茶叶渣的药效都留不住。
但他很快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林星阑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灰扑扑的圆球。
那是三阶妖兽岩甲龟的蛋。个头跟鹅蛋差不多大。这是昨天下午双头鬃狮刨土扒出来的,嫌外壳太硬没吃,顺嘴叼回来扔在坑边。
林星阑拿着那把玄铁匕首。刀背在龟蛋上敲出几道裂纹。咔哒。咔哒。
然后她把这五个带着裂纹的蛋,顺手扔进了翻滚的绿色茶水里。
“煮个茶叶蛋。光喝水没味儿。”林星阑一边说,一边拿根树枝在坑里搅和。
谢云舟死死盯着那个石坑。
极阳真火在下。云雾雪毫的极寒灵气在中。岩甲龟蛋的狂暴土系妖力在内。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竟然在那个不起眼的石坑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茶水没有溢出。灵气也没有消散。全顺着龟蛋表面的裂纹,一丝一缕地渗了进去。绿色和土黄色的光芒在水底交织。
谢云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水火济济。阴阳调和。”他在心里默念。手指紧紧抠住大腿侧的布料。
这不是煮蛋。这是传说中的虚空炼丹术。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药。她不用丹炉,不用控火诀。就这么随随便便拿树枝一搅,就把三种相克的能量完美融合。那树枝搅动的轨迹,完全契合了天地大道的运行规律。
半个时辰后。
水熬干了一半。林星阑拿树枝把茶叶蛋拨弄出来。五个蛋在黑曜石地面上滚了两圈。
蛋壳已经被染成了深绿色。表面布满冰裂纹。散发着一股奇特的茶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烫手。她在两只手里来回颠了几下。手指被烫得发红。
剥开壳。蛋白晶莹剔透,像上好的翡翠。
她咬了一口。
烫。真香。茶的清苦解了妖兽蛋的土腥味。味道刚刚好。她满意地咀嚼着。两口吃完一个蛋。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热流。
谢云舟站在那。看着她把五个茶叶蛋吃得干干净净。蛋壳随手扔在脚边。
那些狂暴的灵气进入她的身体。就像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她连嗝都没打一个。
“师妹。”谢云舟声音发干。他发现自己现在面对林星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斟酌半天。“你不需要打坐消化一下吗?”
林星阑拿手背蹭了一下嘴唇。沾了一点绿色的茶渣。
“消化啥?这点玩意儿还不够填缝的。”她走到石坑边,端起剩下的半坑茶水。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解渴。
喝完一抹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白色的里衣透出一块水痕。
谢云舟闭上眼睛。他彻底懂了。
她的肉身就是一个无底洞。一个能吞噬天地万物,却不染半分因果的无上容器。太衍宗的修炼体系,在她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她早就超越了引气入体的阶段,达到了万物皆可为食的境界。
“师兄还有事?”林星阑看着杵在那不走的谢云舟。
这人真奇怪。送个茶叶还要看着人吃完。是不是怕我转手卖了换灵石?
“没事了。”谢云舟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平辈之间极其郑重的道揖。“师妹好生歇息。师兄告退。”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靴底踩在石阶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星阑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神经病。
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剥下来的蛋壳。绿油油的。她拿脚尖把蛋壳踢下悬崖。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而在一百里外的断剑峰。
白微月把桌上的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黑漆漆的。几滴墨水崩到了她的月白色云纹裙摆上,留下几个刺眼的污点。
那个负责传话的外门弟子跪在门边。浑身发抖。脑袋快低到了裤裆里。
“你再说一遍?大师兄把师尊的云雾雪毫送去思过崖了?”白微月咬着牙。声音尖锐,划破了屋里的寂静。
“是。执法堂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掌门亲自下的令。请林师姐品鉴。”弟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白微月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指甲在肉上掐出四个半月形的血印。
品鉴。一个被罚面壁的废物,凭什么喝这种连她这个亲传弟子都没摸过的神茶。那可是灵脉泉眼里的极品。
“她喝了?”
“没喝。”弟子结结巴巴地说,不敢抬头。“据崖下的暗哨说。林师姐把茶全倒进坑里……煮了几个王八蛋吃。”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纱幔的沙沙声。
煮王八蛋。
白微月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抽搐。
“好。很好。糟蹋宗门重宝。我看这次师尊还怎么护着她。”
她站起身。跨过地上的墨汁。鞋底沾了黑水,在青砖上踩出一个个脚印。
“去。把这件事散布出去。我要让全宗上下都知道,那个所谓的魔教圣女,到底是个什么德行。”白微月盯着门外的日光。眼底一片阴冷。
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白微月走到窗前。看着思过崖的方向。她不信邪。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那些所谓的返璞归真,虚空炼丹,全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伸手扯下腰间的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鸟。这是她从白家带出来的传讯法宝,能直接联系到在执法堂当差的表哥。
必须亲自去一趟思过崖。拆穿那个女人的假面具。
思过崖上。
林星阑打了个哈欠。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
太阳晒得黑曜石发烫。她走到那个天然凹坑边。把混天绫铺开。整个人躺进去。红布卷在身上。
双头鬃狮从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巨大的芭蕉叶。它走到坑边,把芭蕉叶立在石头缝里。刚好挡住了直射在林星阑脸上的阳光。然后它庞大的身躯趴在一旁,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
林星阑闭上眼睛。在这片被全宗视为禁地的绝境里。她睡得比谁都安稳。梦里,她那个烧烤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连谢云舟都跑来排队买茶叶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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