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殿内伏了一地人,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嬴政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他盯着殿中央穿着旧衣的儿子盯了很久。
他想到了一件事。
半年前他把扶苏赶去上郡的时候,扶苏跪在殿前没吭一声,只是磕了头接过调令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扶苏的背影单薄。
现在扶苏站在麒麟殿正中央,光浮在肩头。
嬴政的嘴角往上勾了。
这很少在始皇帝脸上出现,不是帝王的满意,是父亲看到儿子长大时的痛快。
嬴政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祖龙真身在他体内咆哮,龙气从丹田涌出来灌满了四肢百骸。
他大步走下御阶。
脚步声砸在石板上,殿内趴着的百官连头都不敢抬。
嬴政走到冯劫面前的青铜案旁停住,他没拔剑。
他不需要拔剑。
嬴政伸出右手抓在青铜案的边沿上,手指收紧。
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祖龙真身固化后嬴政的肉体远超凡人,指尖嵌入青铜面板,留下指痕。
他松开手,青铜碎片落在地上。
落在冯劫面前。
冯劫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他看到了指痕,每一道都深入青铜。
“冯劫。”
嬴政的声音压在头顶上方,带着祖龙气场的威压。
冯劫连额头都贴不上地了,整个人趴在地上。
“臣在。”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让你当御史大夫,是让你替朕纠察百官。”
嬴政的手指还沾着青铜碎屑,他在袍角上擦了擦。
“不是让你在朕的大殿上,教朕的儿子该去哪里念书。”
冯劫的身子抖了一下。
嬴政转过身,目光扫过左列跟着附议的博士官。
周青臣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公孙弘把脸埋进袖子里,第三个没报过名字的恨不的钻进石板缝里。
嬴政没有看李斯。
他不需要看。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微微弓着腰,手里的笏板攥的青筋暴起,脸色憋屈。
赵高缩在殿角连眼皮都不敢抬,拂尘掉在脚边他不捡也不动。
嬴政走回御阶之前停了一步,他转头看了赵正一眼。
赵正端着碗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嬴政回到御案前没有坐下,他伸手拿起昨夜写好的帛书,展开铺在案面上。
“拟旨。”
蒙毅从殿门旁边大步走到御阶下方单膝跪地。
嬴政的声音灌满大殿。
“皇长子扶苏即日入驻太学,位列太学监理,辅佐帝师总揽教务,在太学之内如朕亲临。”
冯劫额头磕在石板上没有抬。
嬴政加了一句。
“凡干涉太学教务者,阻挠格物军工者,以叛国论处。”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殿内砸出回音。
然后补上最后一刀。
“诛九族!”
两个字砸在地上,满殿寂灭。
嬴政一巴掌拍在帛书上,传国玉玺的印记落在右下角,墨迹未干。
“散朝。”
百官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冯劫被同僚架着往殿外走,他的脸色灰暗。
李斯走在百官前面,脊背挺的笔直,但他走到铜门外的那一刻脚步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赵正站在御阶侧面跟扶苏说着什么,扶苏微微弯着腰在听。
嬴政坐在龙椅上端着碗喝水,面色平静。
李斯收回目光迈出殿门。
他走到马车前站住没有上车,寒风灌进领口他也不在乎。
随行的门客想搀他一把被他推开了。
李斯独自站了很久,吐出一口白气。
“走。”
马车的帘子放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往丞相府方向去了。
赵高比谁溜的都快。
他出了殿门连哈腰都省了,一路闷头往罗网密室的方向走,袖子里的铁胆被他攥的变了形。
进了密室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叫来心腹。
“太学里面安排的人还有几个。”
心腹低着头,“赢平那批还有三个在,另外两个上次月考差点被退了。”
赵高攥着变形的铁胆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手指发白。
“把那三个人的指令撤回来,从今天起太学方圆十里之内不许有咱家的人出没。”
心腹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高把铁胆扔进桌上的木盒里,盖子砰的合上。
“你没听到刚才殿里的旨意,诛九族,在太学搞事等于拿全族的命赌,赌赢了朝廷记你功劳,赌输了满门都给你陪葬。”
赵高站到火盆旁边烤手,背对着心腹。
“更何况现在太学里不光有帝师,还有大公子。”
他的嗓音尖了半分。
“帝师动不了,大公子更动不了,两个人绑在一起,天王老子来了都绕道走。”
心腹领命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赵高一个人,火盆里的碳烧的噼里啪啦响。
赵高盯着火光,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他在盘算别的路。
太学这块铁板踢不动了,但胡亥那边还的交代。
赵高从火盆旁转过身,朝着胡亥府邸的方向看过去。
麒麟殿内。
百官散尽大殿空了。
扶苏站在殿中央,捡起地上的旧剑插回鞘里。
赵正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碗已经放下了。
“不错。”
赵正拍了拍扶苏的肩膀,拍的扶苏肩头一沉。
“骨头硬了,肉也结实了,嘴皮子比半年前利索了不少。”
扶苏收了朝堂上的凌厉,对着赵正恭敬弯了弯腰。
“先生,扶苏只是说了心里话,算不上什么本事。”
赵正嘴角往上弯了弯没接这句客气话,他转身看向御阶上的嬴政。
嬴政坐在龙椅上端着碗喝水,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身上没挪开。
赵正走到御阶下方拱了拱手。
“陛下,本座把人带走了。”
嬴政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带去之前,先让他吃顿饱饭。”
嬴政看着扶苏嘴唇干裂的模样皱了下眉。
“三天不睡觉赶路,这是把自己当牲口使了。”
扶苏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出来。
赵正翻身上马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扶苏跟在身侧并辔而行。
两匹马沿着渭水的河堤慢慢走,水面上飘着薄雾,太学的屋顶从雾气里露出一角。
走了半晌扶苏开口了。
“先生,你之前说到太学之后给我介绍一个叫刘季的人。”
赵正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扶苏攥了攥缰绳,“不是紧张,是先生说他身上的东西跟我一样不简单,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正转过头看向前方太学的大门。
门口张宝山正在扫台阶,举着扫帚朝这边挥。
赵正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他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走快了两步。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被河风吹散了一半。
“不过本座提前给你打个底。”
赵正的语气忽然带了一丝笑意。
“那家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管本座叫道长,第二次见面就开始蹭本座的饼吃,第三次见面连夜跑了一趟又自己溜回来。”
扶苏听的一头雾水。
赵正勒住马在太学门口停下翻身下来。
他回头看了扶苏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了。
“他是你这辈子遇到的最难管的人。”
赵正迈步走进太学大门,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扶苏牵着马站在门口,太学里面隐约传来铁锤敲打的声音和校场上操练的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进去。
门口的灰尘被风卷起来落在他的旧靴上,和太学地面上的泥土混在了一处。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