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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冲天而起的时候,半个咸阳城都看到了。光芒来的快去的也快,前后不到半炷香。
但那道光从咸阳宫的方向直冲天穹,亮度盖过了满城灯火,闭着眼的人都能感觉到眼皮被晃了一下。
丞相府。
李斯端着杯站在书房窗前,他看到了那道光。
杯里的水面还在晃,是他手抖的。
光灭了之后,李斯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的桌上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他把杯放下,手指开始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李斯从来不信怪力乱神。
焚书坑儒的诏令是他起草的,天下方士在他眼里跟骗子没有区别。
但赵正不是方士。
七星续命大阵让嬴政返老还童,百炼钢胸甲秦弩射不穿,太学里一群泥腿子被他调教的比少府匠人还厉害。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鬼神把戏。
现在又来了一道冲天光柱。
李斯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节奏比刚才快,他在想一件事。
那道光从咸阳宫里出来的,嬴政在里面,赵正多半也在里面。
还有谁?
答案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就跳出来了,是扶苏。
传令官半个时辰前就报了消息过来,扶苏已经进城了,去的不是咸阳宫而是太学。
去了太学之后又去了咸阳宫,然后那道光就从咸阳宫里冲出来了。
李斯把茶碗端起又放下,水已经凉透了。
他在书房里走了两圈,走到书案旁边的木柜前,伸手打开了锁。
柜子里放着竹简,笔墨未干,那是他之前写好又锁起来的弹劾草稿。
李斯把竹简拿出来看了两行,又塞了回去。
弹劾帝师是死路,弹劾扶苏也不能直接弹劾,嬴政的旨意都盖了玉玺。
但可以换个方向。
他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摊开空白帛布,提笔没有落字。
笔尖悬在帛布上方悬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御史大夫冯劫求见。”
李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请。”
冯劫进来的时候满脸焦躁,他的朝服都没换就跑过来了,靴子上还沾着泥。
“丞相看到了?”冯劫压着嗓子。
“看到了。”
“那道光从宫里出来的。”冯劫在李斯对面坐下声音急促,“下官的门客刚打听到,扶苏今天傍晚进了太学然后转去咸阳宫,进宫不到一个时辰那道光就出来了。”
李斯端起凉茶又放下。
“冯大人来找我,不是为了汇报这些吧?”
冯劫咬了咬牙。
“明天早朝,陛下一定会宣布扶苏入太学的旨意。”
“那又怎样。”
“丞相。”冯劫身体前倾,“扶苏进了太学就是进了帝师的口袋,大公子跟帝师绑在一起,往后这朝堂上还有我们说话的余地吗?”
李斯看着冯劫没有接话。
冯劫急了,“下官手里有草稿,弹劾太学教学不当。”
“扔了。”李斯打断他。
冯劫愣住。
李斯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节奏很慢。
“弹劾太学就是弹劾帝师,弹劾帝师就是打陛下的脸,你要是活够了可以去试试。”
冯劫的脸涨红了,“那就这么看着?”
“谁说看着?”
李斯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他把弹劾草稿重新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你看这个。”
冯劫凑过去。
草稿最后,李斯添了几行新字。
“大公子乃国本之重,当习帝王之术于宫闱之中,令其入太学与寒门子弟同堂,是为自降身份,有违宗法祖制,非社稷之福。”
冯劫看完眼睛亮了。
“不弹劾帝师不弹劾太学。”李斯把草稿推到冯劫面前。
“弹劾的是大公子入太学这件事本身。”
“从祖制切,从体面切。”李斯的声音压的很低。
“你在朝堂上说,大公子是储君的料子,应该跟着三公学帝王术,怎么能去跟泥腿子混在一起,这不是帝师的错是安排不当。”
冯劫攥紧草稿。
“这么说的话。”
“陛下多疑。”李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你不能让陛下觉得你在反对他,你要让他觉得你在替他的儿子着想。”
冯劫把草稿揣进袖子里站起身。
“丞相,明日早朝。”
“你打头阵。”李斯没有睁眼。
“我不出面。”
冯劫走了。
李斯独自坐在书房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他知道这一刀砍不动赵正也砍不动太学,但只要能在嬴政心里种下疑虑的种子就够了。
嬴政是世上最多疑的人。
同一时间。
罗网密室。
赵高的手指攥着铁胆转了两圈后停住,他也看到了那道光。
对面跪着两个心腹死士,低着头等他吩咐。
赵高站起身走到火盆旁,烤了烤手。
“明天早朝冯劫会出头。”
心腹抬眼。
“他不敢碰帝师,只会从皇子入太学的事上做文章。”赵高的嗓音尖细。
“他做他的文章,你们做你们的事。”
心腹等着下文。
赵高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冯劫说完之后朝堂上会吵起来,等吵的差不多了,你们找两个人跟着附议。”
“说什么?”
赵高的嘴角勾起弧度。
“就说帝师带回来的人来路不明太学里面藏龙卧虎,大公子孤身入太学极度危险,万一帝师心存不轨,大公子就是人质。”
心腹的手攥紧了。
这话是诛心的,赵高不是要弹劾谁,他是要在嬴政耳朵里塞针。
帝师心存不轨,扶苏是人质。
这两句话单独拎出来是死罪,但混在群臣的争吵里扎过去,嬴政可能不发火但一定会听进去。
“办好了重赏,办砸了你们自己掂量。”赵高把铁胆扔回盒子里。
密室门关上。
赵高独自站在火盆旁,火光映在他眼底。
他不信赵正更不信扶苏,他信的只有一件事。
嬴政的猜疑心极重,只要找到缝隙就能借机对付任何人。
咸阳宫。
嬴政独自盘坐在麒麟殿内。
铜门关着,蒙毅在门外站的笔直。
殿内没点灯,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
嬴政闭着眼,手心握着龙脉凝晶,意识沉入脚下。
祖龙吞天诀运转。
龙脉的脉动比昨夜更清晰了,不光清晰而且多了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连着太学的方向。
通道里流淌着光,很淡但很稳。
辅弼星力沿着龙脉回流进他的丹田,和祖龙之气缓缓交融。
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扶苏的力量,他的儿子终于有用了。
咸阳宫门口。
赵正和扶苏并肩走出咸阳宫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两人上了马沿着渭水慢慢走。
扶苏一路没说话,他低着头看马鞍上太学铜牌。
走到太学外墙附近的时候,赵正勒住了马。
“明天早朝会很热闹。”
扶苏抬头。
赵正目光越过太学的屋顶,望向咸阳城里那些还亮着灯的府邸。
“李斯和赵高不会让你安安静静进太学的。”
扶苏的手搭在腰间旧剑上。
赵正没有看他。
“明日,朝堂上的文官会试图毁掉大秦的防御。”
赵正的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扶苏攥紧剑柄,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先生,我扛的住。”
赵正嘴角微动没接话,翻身下马朝太学大门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
“你扛不扛的住不重要。”
扶苏一愣。
赵正的声音从暗处传回来。
“重要的是那帮人扛不扛的住你。”
破晓。
咸阳城里鸡叫了三遍。
咸阳宫宫门大开,宫道两侧禁军甲胄锃亮,长戈林立。
百官的马车鱼贯而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声响。
李斯的马车排在最前面。
他穿着旧朝服,下车的时候脊背挺的笔直,手里的笏板攥的很紧。
冯劫的车跟在后面。
他下车之后没看李斯,径直朝殿门走去,袖子里揣着修改了三遍的弹劾草稿。
赵高没有坐车。
他从宫内甬道里走出来,站在殿门旁侧的阴影中,脸上挂着假笑,手里端着拂尘,向经过的大臣微微躬身。
所有人进殿的时候,都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气氛不对。
压抑的气氛从昨夜光柱出现后就没有消散,现在全部压在了麒麟殿的穹顶下面。
殿内分三列站满了人。
武将在右,文臣在左,中间留出从殿门到御阶的通道。
嬴政还没到。
龙椅空着。
所有人低着头等,但眼珠子都在乱转。
冯劫摸了摸袖子里的草稿。
李斯闭着眼纹丝不动。
赵高站在殿角,手指在拂尘柄上一下一下的摩挲。
殿外传来钟声。
卯时正。
早朝开始。
嬴政的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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