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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匹快马卷着黄土,冲过咸阳城东门的时候,城门口值守的禁军校尉差点拔刀。马上为首那人浑身泥土,衣衫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一片。
但腰间佩剑的式样和身后亲卫的黑甲,让校尉把刀又塞了回去。
皇长子扶苏。
校尉咽了口唾沫,赶紧让开路,同时朝身后的传令兵使了个眼色。
传令兵翻身上马分成三路。
一路朝咸阳宫跑,一路朝丞相府跑,一路朝中车府令的值房跑。
扶苏进城了,这个消息在半炷香之内传遍咸阳城该知道的每一个人。
丞相府。
李斯正在吃早饭,粟米粥喝了两口,门客冲进来报了一句。
李斯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扶苏回来了,八百里加急的诏令七天前发出去的。
这小子三天就赶到,比驿站快马还急。
“不必理会。”李斯端起碗继续喝粥。
扶苏回京是陛下的旨意,他不能拦也不想拦。
而且他也不会等着扶苏刚到咸阳,这个万众瞩目的节骨眼上去找不自在。
但他需要知道,扶苏第一站去哪。
“盯着。”
罗网密室,赵高的铁胆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停住。
扶苏回京他早有预料,帝师太学一手遮天。
再加上一个有军方背景的皇长子,这个组合让他后脊发凉。
但他不能动,嬴政的旨意写的清清楚楚,入太学辅佐帝师。
赵高要是敢在扶苏身上搞事,等于直接打嬴政的脸。
至少现在不会。
“盯着。”赵高把铁胆扔进盒子里,“看他先去哪。”
咸阳宫麒麟殿,蒙毅把消息送进来的时候,嬴政正在翻奏折。
听到扶苏进城了,嬴政嗯了一声,翻奏折的手没停。
他把一份南郡水利修缮的申请批了,又拿起下一份,是章邯关于军工坊扩建的进度报告。
他在等扶苏来见他,半年没见了,嬴政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有点想看看这个儿子。
返老还童之后的心气比以前高,修了一夜祖龙吞天诀之后,体内龙气充盈,连批奏折的速度都快了。
他在等。
一炷香过去了,扶苏没来。
嬴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蒙毅一眼,“扶苏呢?”
蒙毅站在殿角,他十息前刚收到斥候的回报,“回陛下,殿下进城之后没有朝咸阳宫方向走。”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去了哪?”
蒙毅的声音顿了半拍,“太学。”
嬴政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拍在案上,墨汁溅到了章邯的进度报告上。
半年没见的儿子回了咸阳,不先来见老子直接跑去太学了?!
嬴政胸口那股刚修炼完还没完全沉下去的龙气,猛的翻涌了一下。
他没发作,但蒙毅注意到,嬴政拿起笔的时候,笔杆已经被攥的变形了。
......
太学。
扶苏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了,三天三夜快马加鞭,他的大腿内侧磨破了皮,腰椎酸的直不起来。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朝太学正门走。
正门上方大秦太学四个小篆大字,扶苏扫了一眼没有停留,跨进门槛。
他原本以为太学会跟稷下学宫差不多,一帮先生坐在堂上讲经史子集,一帮学生在下面摇头晃脑背书。
但眼前的一切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甬道两侧的偏殿大门敞开。
他经过第一间的时候瞥了一眼,里面的条案上没有经书也没有竹简,摆的是一堆器物。
有铜制的两个杆子,有木头做的两个轮子,还有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一个铁环套着铁环,中间悬着一根铁针,铁针永远指着一个方向。
扶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继续往里走。
第二间偏殿更离谱,两个穿着短褐的学员蹲在地上,面前架着一个小炉子,炉口插着一根铜管,铜管另一头连着一个皮囊。
一个学员压皮囊往炉子里鼓风,另一个拿着铁钳夹着一块通红的铁料在砧台上敲,锤声从偏殿里传出来。
扶苏皱了下眉,太学里在打铁,他加快脚步往正殿方向走,正殿就是主讲堂,他远远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是赵正的声音,扶苏停在讲堂门口没有进去,门帘挑着半边,他能看到讲堂内的情景。
四十多个学员坐在条案后面,有的埋头在竹简上写东西,有的抬着头盯着前方。
赵正站在讲堂正前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墙壁上挂的一幅图。
那图扶苏从没见过,画的不是山川地理也不是星象天文,是一些圆圈,圆圈里面有更小的圆圈,圆圈外面画着虚线轨迹。
赵正的声音传过来,“上一节课讲了五行生克的本质不是玄学,是万物微粒之间的相互作用,今天接着往下说。”
赵正用木棍点了点墙上那幅图,“你们看这个铁,铁为什么会生锈?”
一个学员举手,“先生,铁遇水则锈。”
“对,但不完全对。”赵正摇头,“铁生锈不是因为水,是因为空气中一种叫氧的微粒,水只是加速了铁和氧接触的过程。”
扶苏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微粒、氧,他读过周易尚书和诗经,也读过老子庄子韩非子,但他从来没听过这些。
“百炼钢为什么比普通铁硬?”
“因为反复锻打和折叠,把铁里面的杂质微粒排出去,剩下的微粒排列紧密均匀,”赵正继续说,他在空中画了一下。
“只要剩下的微粒大小一样,紧密排在一起,就会非常坚固,三十步秦弩射上去也穿不透。”
讲堂内有人听懂了,有人在竹简上记录,扶苏站在门外攥着衣角。
他听懂了最后关于坚固的解释,但前面的微粒、氧,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冲击着他,他在上郡跟蒙恬学了半年带兵打仗,长城脚下的风沙磨掉了他不少书生气。
但站在太学讲堂门口,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不是谦虚,是真的不会。
赵正在里面讲的那些东西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他甚至连提问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扶苏没有进去,他怕打扰赵正上课是一方面,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不想在一屋子学员面前暴露自己什么都听不懂。
他是皇长子,站在门口听天书,传出去不好看。
扶苏退后两步,靠在讲堂外的廊柱旁边等着,他打算等赵正下课再见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扶苏视线落在讲堂外甬道上来回走的人身上,有搬铁料的,有抱竹简的,有扛着半扇腌肉往后厨跑的。
每个人都步伐很快,没人停下来闲聊,整座太学气氛紧绷。
就在扶苏靠着廊柱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很稳,扶苏转过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抱着竹简,穿着太学吏袍,腰间别着算筹和笔。
走到甬道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廊柱旁站着的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陌生人站在太学讲堂门口,穿着儒袍,衣衫上满是黄土和汗渍,腰间佩剑,剑柄上包的丝带磨的发白,是在偷听吗。
萧何手里的竹简攥紧半分正要开口,然后那人转过头来。
萧何看清了那张脸,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贵气,即便满身泥土也遮不住骨子里的气度。
萧何在沛县做了八年主吏掾见过的人数以万计,但他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这种气度,皇家的人。
再加上这人的年纪、气质,以及赵正之前提过的那些话,萧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想到这,他手里的竹简差点滑落,甚至声音都跟着尖锐了几分。
“扶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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