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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二〇年冬天,柏林冷得出奇。
弗里德里希裹着那件已经穿了五年的厚大衣,快步穿过御林广场。广场上的雪堆得很高,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尖叫声在冷空气中格外刺耳。他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从维也纳发来的密函,内容是“进一步加强对各邦国大学及出版物的监管措施”。密函里列出了十几个“重点监控对象”的名字,其中有一个他认识——所罗门·海涅。
他加快了脚步。
所罗门住在市中心一栋漂亮的房子里,离御林广场不远。弗里德里希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神情紧张。
“找谁?”
“海涅先生。”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所罗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写字。他抬起头,看到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示意年轻人出去。
“你怎么来了?”
弗里德里希把那份密函的事说了。所罗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意料之中。我资助的那些作家,有三个已经被抓了。还有两个跑到了瑞士。他们不抓我才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所罗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打算走。”
“走?”
“去法国。或者英国。总之离开德意志。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他转过身,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也该走。你那本费希特的书,他们一直没放弃追查。如果有人供出你……”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我不走。”
所罗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因为总得有人留下。”
二
所罗门走的那天,弗里德里希去送他。
马车停在门口,所罗门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两个箱子。他站在车边,和几个来送别的朋友一一握手。轮到弗里德里希时,他握得很紧。
“那本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帮你带了一本出去。已经到法国了。会有人继续传的。”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走之前。从你那里拿的。”所罗门笑了笑,“你不会怪我吧?”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本费希特的书,他烧了大部分,只留下原稿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所罗门什么时候拿的?怎么拿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所罗门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帮他。
“保重。”他终于说。
所罗门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了,沿着积雪的街道慢慢驶远。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刮过来,很冷。
他裹紧大衣,转身往回走。
三
那年冬天,卡尔也变了。
他不再参加任何聚会,不再谈论任何政治,每天只是按时上下班,回到住处就关在屋里看书。弗里德里希去找他,他也很少说话,只是闷着头喝酒。
有一天晚上,弗里德里希终于忍不住问:
“你怎么了?”
卡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害怕。”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
“怕什么?”
“怕被抓。怕被关进那个地下室里。怕像格奥尔格一样,消失了就再也出不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吗,我每天走在街上,看到那些穿灰衣服的人,就觉得他们在看我。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他们敲门。我已经……我已经受不了了。”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那张脸憔悴得不像三十岁的人。
“你怎么不怕?”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我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卡尔苦笑了一下。
“你变了。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
“对。我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胆小鬼。你只是……累了。我们都累了。”
四
一八二一年春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从巴伐利亚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他认出那是约翰·韦伯的笔迹。
“瓦尔德克先生:
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南德的土包子。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普鲁士的关税同盟,我们巴伐利亚的商人们都在谈论。他们说,这东西真的有用。我今年跑了几趟莱比锡,比从前快了一半。路上遇到的其他商人,也都这么说。
还有一件事。我认识了一个符腾堡的商人,他也在跑这条路。他说,他们那边也想加入你们的同盟。不是普鲁士逼他们,是他们自己想。因为不加入,他的货就比别人的贵,卖不出去。
我想,也许你做的那些事,真的有用。
下次来柏林,我还请你喝酒。
约翰·韦伯
一八二一年三月”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波光粼粼的。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想起韦伯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满脸疲惫,一肚子怨气,抱怨关卡太多、税太重。现在,那个抱怨的人,开始写信告诉他,“你做的那些事,真的有用”。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那些一直带着的东西放在一起。
五
那年夏天,汉斯来找他。
汉斯穿着一件旧外套,没穿军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平民。他在弗里德里希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下午,东拉西扯,最后才说出真正的来意。
“有人找我。”
“谁?”
“一些……人。他们想组织什么。说现在不是时候,但得先准备着。等机会来了,就能用得上。”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
“你怎么说?”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吗,从巴黎回来这一年多,我什么都没做。每天就是在街上走,喝酒,发呆。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在柯尼斯堡的那些日子,想打仗的那些年,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我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
“但如果做点什么,也许……也许就有意义了。”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那些人可靠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小心。”
汉斯点了点头。
六
一八二二年,又一个冬天过去了。
弗里德里希照常去办公室,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卡尔照常上下班,照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汉斯偶尔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坐就走。韦伯的信隔几个月来一封,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但每次结尾都有一句:“你做的那些事,真的有用。”
所罗门从巴黎寄来过一封信,说他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开了个小书店,专门卖被禁的书。信的最后写道:
“你给我的那本书,有人读过了。还有人想读。这边的人比那边自由,但也只是相对。不管在哪,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弗里德里希把那封信也收进贴身口袋里。
七
那年春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一封从庄园寄来的信。
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比从前更歪了:
“弗里茨:
你父亲走了。
上个月的事。他那天早上起来,说想去看看那片卖掉的白桦林。我扶着他走到林子边上,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回家吧。走到半路,他就倒下了。
他走得很安详。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告诉弗里茨,我没给他丢脸。
你不用回来。回来也赶不上了。你读你的书,做你的事。他在那边,会看着你的。
母亲字
一八二二年四月”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一切如常。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父亲从前写给他的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一叠信已经很多了,从柯尼斯堡到柏林,从十一岁到二十七岁,十六年的时光,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摆动。想起父亲在烛光下写字的背影。想起他说的“想明白了,就去做”。
他想,也许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也许还没有。但至少,他还在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本子,写下新的一行:
“一八二二年四月
父亲走了。
他说他没给我丢脸。其实是他没给我丢脸。他这一辈子,打过仗,受过伤,失去过,也得到过。最后,他站在那片卖掉的白桦林前,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自己的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还在走。”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二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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