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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一七年十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那是秋雨留下的痕迹。街上的人们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偶尔有几辆马车溅起泥水,惹来一阵咒骂。
身后的门被推开,卡尔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新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表情。
“听说了吗?瓦特堡那边出大事了。”
弗里德里希转过身。
“什么大事?”
“大学生的集会。十月十八号,三百多个学生聚在瓦特堡,纪念宗教改革三百周年,也纪念莱比锡会战四周年。他们演讲、唱歌、游行,然后……”卡尔压低了声音,“然后烧了一堆东西。”
“烧了什么?”
“《拿破仑法典》的抄本,几本反动报纸,还有……一条普鲁士军官的束发带、一根黑森士兵的鞭子。说是象征旧制度的压迫。”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烧了又能怎样?”
卡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不觉得这是好事吗?说明年轻人还有热情,还记得我们当年为什么打仗。那些反动派,那些想把我们拉回旧时代的人,总得有人站出来反对他们。”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
“你还记得费希特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他说,真正的变革,不是靠烧几本书就能完成的。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做那些枯燥的、琐碎的、不起眼的工作,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卡尔皱起眉头。
“你是说我太天真?”
“我是说,”弗里德里希走回桌前坐下,“烧书容易,做事难。那些学生明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得面对同样的关卡、同样的老爷、同样的穷日子。一把火能烧掉什么?能烧掉那些关卡吗?能让那些老爷改变吗?”
卡尔没有说话。
弗里德里希叹了口气。
“我不是反对他们。我只是……这些年见得多了,知道光有热情不够。”
二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去了所罗门的沙龙。
客厅里人不多,七八个,围坐在壁炉前。所罗门坐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听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说话。
“……他们管这叫‘德意志人民的觉醒’!可觉醒之后呢?什么都没变!那些学生烧书的时候,我在场。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梅特涅的间谍混在人群里,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接下来就是逮捕、审讯、关押。那些年轻人,有几个能逃得掉?”
说话的人叫格奥尔格,是个刚从耶拿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瘦削,苍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所罗门问。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应该更激进一些。不是烧书,是烧那些真正压迫我们的东西。不是喊口号,是组织起来。不是等着上面施舍,是自己动手争取。”
弗里德里希插了一句:
“争取什么?”
格奥尔格转头看着他。
“自由。统一。一个真正属于德意志人民的国家。”
“怎么争取?”
格奥尔格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所罗门轻轻笑了。
“格奥尔格,你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很好。但理想主义需要落地。落不了地,就只是一把火,烧完了就没了。”
他转向弗里德里希。
“瓦尔德克先生,你怎么看?”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我见过真正的火。一八一三年,我在柏林撒传单,在费希特的地下室里印那些‘煽动性’的东西。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人民站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后来呢?拿破仑倒了,战争结束了,我们赢了。然后呢?”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坐在这里,喝着红酒,讨论着怎么争取自由。而那些当年和我们一起撒传单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回家继续给地主种地,和打仗前没什么两样。我们到底改变了什么?”
客厅里一阵沉默。
所罗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在做现在这些事?那些关税、那些文件、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申诉——你觉得那能改变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但如果不做,就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三
从沙龙出来,弗里德里希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施普雷河慢慢走着。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光,偶尔有几条小船划过,桨声欸乃。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夜空中勾勒出黑色的轮廓,和十年前他在柯尼斯堡看到的那些尖顶一样,又不一样。
他想起那年在柯尼斯堡,和卡尔、汉斯在那家破酒馆里喝酒的样子。那时候他们才十几岁,以为世界就在自己手里,以为只要读书、想问题、等那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呢?他们都快三十了。汉斯在巴黎,卡尔在柏林,他自己在这个贸易司的办公室里,每天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这就是他们等来的那一天吗?
他在河边停下来,望着对岸的灯火。那里是王宫的方向,是权力的中心,是那些真正能改变什么的人住的地方。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改变。他们只想维持现状,只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只想让一切都回到一七八九年以前。
那他呢?他能做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费希特的遗稿。那本书他带在身上两年了,一直没有找到出版的机会。出版商不敢印,说太敏感。朋友不敢接,说怕惹麻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印出来又能怎样?能改变什么?
可如果不印,费希特那些话就永远只能烂在这个本子里。
他转身往回走。
四
第二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汉斯的信。
信是从巴黎寄来的,厚厚一叠,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模糊不清。弗里德里希拆开信封,借着午后的阳光开始读:
“弗里茨: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巴黎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每天就是巡逻、站岗、喝酒、睡觉。占领军的生活就是这样,没什么意思。
但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柯尼斯堡喝酒时说的话吗?你说我们要读书、想问题、等那一天。现在那一天来了,可我发现,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法国人和我们想的不一样。我以前以为他们是敌人,是压迫我们的人。可在这里,我认识了几个法国人,普通的士兵、工人、小店主。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想活着,也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他们的孩子也会饿,他们的妻子也会病,他们的老人也会死。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当年打的那场仗,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自由吗?还是只是换了个人来统治我们?
还有一件事。让你还记得吧?那个阿尔萨斯士兵,住在你们家的那个。我去年在斯特拉斯堡碰到他了。他没回阿尔萨斯——回不去,那里现在又是法国的了。他在一个小镇上当铁匠,娶了当地的女人,生了两个孩子。他让我带话给你,说谢谢你当年的那碗汤。他说,如果哪天你来法国,一定要去找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柏林。也许很快,也许还要等很久。但不管在哪,我都会记得我们在柯尼斯堡的那些日子。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让。想起那年春天,那个阿尔萨斯士兵坐在庄园的门廊里,笨拙地拆着绷带,他端着一盆温水走过去。想起让教他说的那些法语单词:面包叫“pain”,水叫“eau”,朋友叫“ami”。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现在还贴在他胸口。
他们现在都在哪?皮埃尔死了,死在别列津纳河。让活着,在法国某个小镇上当铁匠。汉斯在巴黎,每天巡逻站岗。
而他呢?在柏林,在贸易司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这就是他们等来的那一天吗?
五
十一月初,约翰·韦伯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申诉材料,而是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瓶酒和一些南德的土特产。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呵呵的,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
“瓦尔德克先生,我来还人情了。”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韦伯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上次你帮我减了税,我一直记着。这次路过柏林,带点家乡的东西,不成敬意。”
弗里德里希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生意怎么样?”
韦伯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多了。自从你们那个‘关税同盟’把几个省的税统一了之后,过境快多了。以前走一趟要半个月,现在十天就够了。省下的时间能多跑一趟,多赚一笔。”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真诚的感激。
“你知道吗,我们这些跑买卖的,最怕的就是关卡。每个关卡都是一个祖宗,伺候好了让你过,伺候不好就卡你三天。现在好了,过普鲁士的关卡,一次交完,后面就通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踏实。
那些文件、那些申诉、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纷,原来真的有用。原来真的有人在受益。原来那个“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的等待,已经在这几年里,悄悄地改变着什么。
“韦伯先生,”他说,“如果你以后在路上遇到别的商人,告诉他们,普鲁士的关税同盟,会越来越好。不是因为我们多好,是因为对我们都有好处。”
韦伯笑着点头。
“我会的。”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篮子里拿出一瓶酒,塞到弗里德里希手里。
“这是我家自己酿的,巴伐利亚的黑森林那边的酒。你尝尝。下次来柏林,我还来找你。”
弗里德里希握着那瓶酒,看着韦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需要能想问题的人。”
也许,这就是他想问题的结果。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喊在口号里,而是实实在在的,让一个巴伐利亚的商人,能少跑几天路,多赚一点钱。
这就是他做的事。
六
那年冬天,弗里德里希终于把费希特的遗稿出版了。
不是正式出版——没有出版商敢接。而是私下印了五百本,用最便宜的纸,最简陋的装订,通过所罗门的渠道,悄悄送到那些“该读到的人”手里。
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纪念我的老师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他教会我,一个人可以为一个理想活一辈子,也可以为一个理想死。他的理想是德意志。我的也是。”
五百本书送出后,他收到了一些回音。有人写信感谢,有人托人带话,有人默默收下,什么都没说。也有一个人,是警察局的,上门问了几句,翻了翻他的书桌,最后什么都没找到,走了。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坐在桌前,点着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十年的本子,写下新的一行:
“一八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费希特的书印出来了。五百本,不知道能传到多少人手里。也许只有五十个,也许只有五个。但至少,他的那些话,不会烂在我这里。
汉斯在巴黎,说他想不明白,我们当年打仗是为了什么。卡尔在柏林,说他越来越觉得,那些烧书的学生才是对的。韦伯在巴伐利亚,说他生意好多了,下次来请我喝酒。
我呢?我还是不知道答案。但我想,也许答案不在一个地方,而在很多地方。在费希特的书里,在汉斯的信里,在韦伯的酒里,在这些没完没了的文件里。
也许,这就是我想问题的结果。”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在施普雷河上,泛着银色的光。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一七年的冬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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