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德意志1806年至1871年 > 第六章大学的旁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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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八〇八年十一月,柯尼斯堡的冬天来得比东普鲁士乡下更早、更冷。

    弗里德里希裹着那件改过的旧外套,站在大学主楼的门廊里,等着第一堂课开始。他旁边站着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体面的大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轻笑。没有人理他。

    他攥紧了手里那张听课证——那是秘书替他申请的,上面盖着大学的印章,写着“旁听生弗里德里希·冯·瓦尔德克,准许旁听哲学系冬季学期课程”。

    旁听生。秘书告诉他,这三个字意味着他可以听课,但不能提问,不能参加讨论,不能使用图书馆的珍贵藏书,考试也不用参加。他只需要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听完就走。

    “够了,”弗里德里希说,“我能听就够了。”

    钟声响了。

    人群开始往楼里涌。弗里德里希跟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阶梯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几十个人,壁炉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他找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抱在膝盖上。

    讲台上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银丝边眼镜,正在整理讲义。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但腰板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谁?”弗里德里希小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这个人居然连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都不认识?

    “费希特教授,”那人说,“本校最著名的哲学家。”

    弗里德里希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费希特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什么是德意志民族?”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他没想到,来到柯尼斯堡的第一堂课,听到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父亲从未问过、施泰因问过但他答不上来的那个问题。

    “去年,法国人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打败了我们,”费希特继续说,“我们的军队溃败,我们的国王逃亡,我们的国家被占领、被肢解、被羞辱。有人问:为什么会这样?答案是:因为我们的军队不如法国人,因为我们的战术不如法国人,因为我们的将军不如法国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因为法国人知道他们是谁,而我们不知道。”

    教室里鸦雀无声。

    “法国人经历了革命。他们推翻了国王,杀死了贵族,把一切旧的东西砸得粉碎。然后他们问自己:我们是谁?我们是法兰西民族。我们是自由、平等、博爱的公民。我们愿意为自己的权利和荣誉去死。”

    “而我们呢?我们是普鲁士人。可是什么叫普鲁士人?是哈弗尔河畔那片土地的居民?是霍亨索伦家族的臣民?是弗里德里希大帝的士兵?这些答案,全都过时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刀,划开空气,划开每一个人的胸膛。

    “神圣罗马帝国已经灭亡了。旧的德意志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要不要改变的问题,而是:如果不改变,我们就会彻底消失。德意志这个民族,将会像古代的迦太基一样,只存在于历史书的脚注里。”

    “所以,什么是德意志民族?这个问题,不是书斋里的空谈。它是我们的生死存亡。”

    费希特讲完了。教室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弗里德里希坐在最后一排,双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布角,指节发白。

    他想起父亲在庄园里写笔记的背影。想起施泰因问他的那些问题。想起让在庄园里唱的那首歌,皮埃尔送给他的那枚勋章,母亲站在门廊前举不起来的手。

    什么是德意志民族?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用一辈子去找。

    二

    下课后,弗里德里希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学生们从他身边走过,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课。有人兴奋,有人困惑,有人不以为然。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大声说:“费希特总是这一套,民族、民族、民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旁边的人附和道:“就是,法国人厉害怎么了?我们老老实实交赔款,过几年他们就走了。”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弗里德里希回头,看到一张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脸——瘦削,苍白,带着一副大大的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是。”

    “我叫卡尔,”那人说,伸出手,“哲学系一年级。”

    弗里德里希握了握他的手,有些迟疑。在庄园里,没有人这样和他握手——佃农的儿子们见了他就躲,镇上的孩子们和他玩的时候也总是隔着点什么。

    “你是旁听生?”卡尔看了看他手里的听课证。

    “是。”

    “费希特的课,我也是旁听生,”卡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正式生在前三排,旁听生在后三排。这是规矩。”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卡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住哪儿?要是顺路,一起走?”

    “克奈普霍夫区,河边。”

    “巧了,我也住那边,”卡尔说,“贝克尔太太家?”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儿住了好几个学生,”卡尔笑了,“贝克尔太太是我们这一带最出名的房东。走吧,边走边说。”

    三

    两个人沿着普雷格尔河往回走。

    河面上已经结了薄冰,几只水鸟在冰上小心翼翼地走,偶尔滑一跤,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对岸的仓库里传来搬运工的号子声,码头边停着几艘货船,船夫们正在卸货。

    卡尔的话很多,一路上说个不停。他说他是但泽人,家里是做生意的,父亲希望他学法律,将来当个官员,他却偷偷选了哲学。他说费希特的课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听完脑子要疼一整天。他说柯尼斯堡最好的面包店在老城区的教堂旁边,他有时候会绕路去买一个,边走边吃。

    弗里德里希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同龄人走在一起了。

    “你从哪儿来的?”卡尔忽然问。

    “乡下。”

    “哪个乡下?”

    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梅梅尔附近。”

    “东普鲁士那边啊,”卡尔点点头,“听说那边被法国人祸害得不轻。”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卡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军官。以前是。”

    “‘以前’?”

    “耶拿之后就不是了。”

    卡尔停下脚步,看着他。

    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会问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弗里德里希,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

    “我哥哥也在耶拿。他没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四

    回到贝克尔太太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卡尔住在二楼东边,弗里德里希住西边,中间隔着楼梯。他们上楼的时候,贝克尔太太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是土豆炖肉的味儿。

    “晚上一起吃?”卡尔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贝克尔太太的学生伙食,一个月加三个塔勒,中晚两顿热饭。我替你问问?”

    弗里德里希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母亲塞给他的那些,路上花了一些,剩下的勉强够交两个月的房租。三个塔勒……他犹豫了一下。

    “先不用,”他说,“我自己想办法。”

    卡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弗里德里希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

    窗户外面,普雷格尔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河对岸的教堂传来晚祷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有船夫在唱歌,调子听不清,但那声音飘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伤。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本《社会契约论》,翻开,又合上。他想起费希特今天的课,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词,想起教室里那些穿着体面大衣的正式生,想起他们大声说“费希特总是这一套”时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听懂了多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冷、会有多难。

    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

    他把书放回包袱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慢慢流淌的河。

    柯尼斯堡的夜,已经深了。

    五

    十一月底,第一场大雪覆盖了柯尼斯堡。

    弗里德里希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他去大学听课——费希特的课,还有另外几个教授的课,哲学、历史、拉丁文,什么都听。下午,他去图书馆看书——只能看普通藏书,珍贵藏书要正式生才能借,但对他来说,普通藏书已经足够了。

    晚上,他回到贝克尔太太家,在那间小屋子里,借着一点烛光,把白天听到的、看到的一点一点记下来。他买了一个本子,用最便宜的纸,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

    有一天,卡尔敲门进来,看到他在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写什么?”

    “笔记。”

    卡尔拿起本子翻了翻,忽然愣住了。

    “这是费希特上周的课?”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卡尔看了几页,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你记得这么清楚?”

    “听的时候用心记,回来赶紧写下来,”弗里德里希说,“写多了就记住了。”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还给他。

    “你知道吗,”他说,“正式生里有一半,课上完就忘。你这旁听生,比他们还认真。”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我哥哥在耶拿之前,也喜欢读书,”他说,“他给我写信,说他在看康德,看卢梭,看所有能看到的书。他说等战争结束了,要和我一起去读大学。然后他就没回来。”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所以我来读大学了,”卡尔继续说,“替他读。替他看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的书。替他问问那些他想问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呢?你为什么来?”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河面上,落在教堂的尖顶上,落在柯尼斯堡的每一个屋顶上。

    “我父亲在耶拿失去了一条腿,”他终于开口,“他来接我的时候,我问他以后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后来有一个人来我家,对我父亲说,要让普鲁士活下去。那个人说,将来需要我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什么叫‘我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想先读读书,先听听那些聪明人说什么。说不定哪天就知道了。”

    卡尔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认同?

    “那我们一起,”卡尔说,“一起读书,一起听,一起找那个答案。”

    他伸出手。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了握。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这是弗里德里希来到柯尼斯堡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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